進駐五星食品廠的工作組，著急是真的著急了。
前面搞秘密聯絡紮根，幾名組員聯絡同一個工人，還互相不知情。
這個出洋相的事已經在五星食品廠傳開了，工人們紛紛把這事當笑話拿來開涮。
工作組急需做出一些拿得出手的成績用來提高威望，後續的工作才能推進。
李子敬也不希望工作組太菜了，不然上面增派更多的人過來，反而會影響到廠里現有的生產和發展計劃。
有時候就是這樣，必須扶持某些對手占據一定的生態位。
副支書柴飛鵬在五星食品廠裡面也是占據這樣的位置。
同一時間的晚上。
柴飛鵬家。
一名齊耳短髮的中年婦女正弓著腰擦拭老式五斗櫥。
咚咚咚。
聽到敲門聲，中年婦女連忙放下抹布去開門。
看到柴飛鵬手裡提著酒回來，中年婦女意外的問道：「你怎麼把酒提回來了？屠副部長他不收麼？」
柴飛鵬冷著臉，進了家門之後也沒有直接回答，「孩子們還沒回來嗎？」
「現在應該才剛看完電影，在回來的路上了吧。」中年婦女是柴飛鵬的妻子，順手把門關上了。
家裡只有兩個人在，柴飛鵬這才開口道：「屠副部長答應在工業部這邊會保我，工作組內部的事情他插不上手，要我自己想辦法了。」
「屠副部長插不上手，那現在要如何是好啊？」
柴飛鵬妻子是個地道的家庭婦女，剛才就是七上八下的心裡沒底，做些家務打發時間，頓時變得沒了主意。
把兩瓶酒放在餐桌上，柴飛鵬解開襯衣扣子，「只能自己想辦法自保了。」
柴飛鵬妻子埋怨道：「這也都怪你自己，你要是管好你自己那二兩肉，現在就沒有這些事了。」
聽到這，柴飛鵬壓著嗓音呵斥道：「岳半蘭！你還要我說多少次？我是被倪聽南那王八蛋給整了！」
柴飛鵬妻子岳半蘭並不害怕，懟了回去，「是不是被倪聽南動手的，你自己心裡有數！」
被陰陽怪氣了，柴飛鵬更惱火了，「你簡直不可理喻。」
岳半蘭冷哼道：「在外面勾搭不三不四的女人惹出是非了，最後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我是沒有文化，我不懂你這樣的大道理。」
見妻子越說越大聲，柴飛鵬只好安撫道：「我要是在外面沾花惹草了，那女的是誰？全是倪聽南放出來混淆視聽的假訊息！」
岳半蘭也降了些嗓門，「有鼻子有眼的人不少，具體是誰，我就不說了，給你留點臉。」
柴飛鵬氣得想跳腳，「蠢貨！可以進博物館的蠢貨！」
「動動你的豬腦子認真想一想，那些長嘴婦能盼著你好嗎！？」
「她們是想咱們這個家鬧得不得安寧，最後你落不得好了，她們心裏面才高興。」
岳半蘭也不想被人看了笑話，不單單她自己臉上無光，孩子們也會跟著丟人，「那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屋裡有些熱，柴飛鵬找了把扇子扇風，「裝病，暫時不去上班，只要我不在廠里，工作組找不了我的麻煩。」
「你不去上班，他們要是在廠里整你的材料，你都要被蒙在鼓裡。」周邊鄰居的耳聞目染之下，岳半蘭也曉得一些套路。
柴飛鵬想出裝病的主意，是權衡過利弊的，「我進廠里的時間不長，我和職工的接觸不多。」
「沒有得罪廠里的人就沒有人會舉報我，即使想舉報我，也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小事，對我沒什麼影響。」
「明天早上我去一趟醫院，你給廠里打電話，就說我頭疼看醫生去了，要一個星期才能去上班。」
岳半蘭心裡沒底，走到柴飛鵬身旁問道：「那他們要是問我，你病得怎麼樣，我該怎麼回答他們？」
柴飛鵬語帶嫌棄的說道：「連編一個謊話都還要我來教，要你有什麼用？」
「你就說我，上次被人打的，舊傷復發了。」柴飛鵬隨口道。
岳半蘭白了柴飛鵬一眼，「上次沒打你的頭。」
柴飛鵬尷尬的再找了一個藉口，「就說我頭疼的老毛病犯了。」
「你以前也沒有頭疼的毛病，這事大夥都知道。」岳半蘭再次否掉了。
思來想去，柴飛鵬決定道：「我自己不小心撞了一下，受傷了。」
這個理由倒是可以，岳半蘭看著柴飛鵬完好無損的腦門，「要是廠里的人要來慰問你，你身上沒有傷，我該怎麼打發他們？」
廠里來人慰問是必然的，很有可能是工會主席許三妹。
柴飛鵬曉得許三妹看自己很不順眼，要是露餡了，指不定許三妹會藉機找麻煩。
想到這裡，柴飛鵬咬牙道：「不裝病了，我真撞出一個傷口出來，誰來看都是真的。」
「撞頭可是很危險的，要不你再想想其他辦法？」岳半蘭有些遲疑。
柴飛鵬反問道：「你有什麼辦法？」
岳半蘭肯定是沒有辦法的。
柴飛鵬恨聲道：「工作組的劉一心已經在準備找我的麻煩了，現在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
岳半蘭只好說道：「那你悠著點。」
嘴巴上說的很英勇，柴飛鵬對著牆角，猶猶豫豫沒敢擦傷頭皮製造傷口。
有些看不下去，岳半蘭邊說邊動手，「我來幫你！」
可能心裡多少帶著點情緒，岳半蘭沒給柴飛鵬留有拒絕的機會，直接按著柴飛鵬的頭撞擊在了牆角上。
砰！
眼冒金星的柴飛鵬捂著腦門，「你這麼用力，想撞死我啊！」
緊接著，柴飛鵬感覺好像不大對勁，「嗯，我頭上怎麼濕濕的？」
「我頭都流血了！你真是想害死我啊！」
岳半蘭沒想到自己的手勁這麼大，「我沒用多少力氣啊！是你的頭不經撞！我去給你拿毛巾過來按住能止血。」
「真要被你氣死了，趕緊送我去醫院！」
「用不著去醫院，一會兒就能止住血的。」
「血止住了，我這下就白撞了。」
確實，不能白撞了，柴飛鵬夫妻倆急急忙忙趕去醫院了。
第二天。
早上。
交道口廠區，廠長辦公室。
李子敬驚訝道：「柴副支書在家裡撞破腦袋住院了？」
許三妹很肯定的說道：「電話里是這麼講的。」
「我問過柴飛鵬他愛人了，撞得不是特別嚴重，只是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李子敬嘖了一聲，「行，我知道了。」
「這回受傷不是被人打的吧？」鄧長玉遲疑問道。
她剛才正和李子敬商量廠里的雜事，也就一起聽到了這個讓人很意外的訊息。
許三妹篤定道：「鄧大姐你不用懷疑了，柴飛鵬這回鐵定是又被人打了一頓。」
李子敬對許三妹勸說道：「事情還不清楚，我們不要亂猜，最後鬧出流言，大家面上不好看。」
搞錯了的確不好看，許三妹打算親自去瞅一瞅，「工會這邊要安排人去探視，為了表示廠里的重視，我帶人去醫院看他。」
李子敬同意道：「你代表廠里先去看看情況，不過你要記住，你過去是慰問的，不是去找茬的。」
鄧長玉也叮囑道：「千萬不要幸災樂禍。」
準備去看熱鬧的許三妹滿口答應道：「我曉得輕重，我要笑話他，我也會在背後笑話。」
正在這時，工作組的劉一心伸手敲了敲門。
房門開著的，李子敬一眼瞧見了，笑著招呼道：「劉組長，您快進來喝茶。」
劉一心客氣道：「李廠長您不用麻煩了，我是來找您打聽個事的。」
「柴副支書的辦公室門一直鎖著，他今天是去市裡面開會了嗎？」
李子敬直白說道：「柴副支書他今天來不了！他的愛人打了電話給廠里請假，說是柴副支書撞傷了腦袋，人現在住在醫院。」
劉一心滿心疑惑道：「柴副支書的頭受傷了？他昨天還好好的啊。」
李子敬確認道：「是的，我們也是剛得到的訊息，許主席正準備帶人去醫院探望柴副支書。」
「我代表廠里去探視柴副支書，看他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許三妹補充道。
事已至此，劉一心打蛇隨棍上，「柴副支書受傷了，工作組也應當去探望，我跟許主席一起去吧。」
「我先替柴副支書感謝工作組的關心，事情發生的比較突然，會不會耽擱了您的工作？」李子敬好意問道。
劉一心打個哈哈說道：「我上午剛好沒什麼事。」
「不會耽誤就好。」
李子敬也只是客套一下，實際上是隨便對方愛咋滴咋滴。
他自己今天很多事情要做。
等財務副廠長蘭杏子到了廠里，李子敬捏了捏熟睡的小嬰兒，叮囑了兩句，他坐上三輪汽車下鄉了。
帶小孩到廠里上班，算是時代的特色。
五星食品還沒成立託兒所，只設定了哺乳室，沒斷奶的幼兒在廠里的哺乳室，斷了奶的小孩去交道口街道辦的託兒所。
這些待遇不是他們廠獨有的，是有相應規定的。
『有4周歲以內嬰兒20人以上，應當設立託兒所；如沒有條件設立託兒所，有哺乳嬰兒五人以上的，應當設立哺乳室。』
『從工作地點到哺乳室的時間計入工作時間，勞動定額減去相應時間的任務量。』
在車間勞動的，還會配置預備工，以保證女工在生產當中的哺乳時間和孕婦在生產時間內獲得適當的休息。
（插圖：天津第三棉紡廠，攝影：於嘉禎）
胡家溝農副業基地。
三輪汽車的速度比腳踏車快多了，李子敬很快趕到了這裡。
他今天要在這接待市外貿局的領導。
香菇不僅在東南亞、東北亞的市場很大，在歐美也有很大的市場。
突然冒出來的一項大宗出口產品，市外貿局很重視，要實地考察詳細了解，在今年的全國計劃會議上多要一些塑膠進口配額。
邱昌吉不在，李廠長親自負責這個事。
微生物所的話癆，唐研究員見李子敬三人下了車，「李廠長、水副廠長，難得見你們是坐汽車下來的。」
李子敬笑著解釋道：「廠里有點事情耽擱了一會兒，怕市裡的領導提前到了。」
水福生搭話道：「讓上級領導在這乾等我們，那罪過就大了。」
駕駛員段再興和水福生繞去車後斗把兩輛腳踏車提溜下來。
唐研究員笑道：「有我們在，不會讓領導乾等著的。」
「周邊一大片綠油油的仙草種植地，就值得他們好好參觀的。」
水福生感嘆道：「可惜仙草凍罐頭馬上就不是我們廠的獨家產品了。」
「南方好多罐頭廠都打算生產仙草凍罐頭，而且他們的仙草成本很可能比我們這的還更低。」
免費學了兄弟單位的先進技術，五星食品的獨門工藝也要公開給兄弟單位。
頗具開源主義精神。
李子敬自通道：「比拼技術實力和生產工藝的落實，我們廠不怕和兄弟單位同台競技。」
唐研究員隨口說道：「你們是先進典型單位，只要不比別人差太多，定單還是會優先交給你們的。」
李子敬擺手笑道：「沒這麼簡單的事。」
「生產計劃訂單的爭奪，從省市到區縣，從主管部門再到企業，都是用盡各種手段的寸土必爭！」
「每次計劃會議，大夥都要帶上一夥精兵強將才不會吃大虧。」
水福生補充道：「計劃會議涉及到各種配額，拍桌子罵娘的爭吵都算是氣氛融洽的，怒氣上頭了，擼起袖子動起手來也不是沒有。」
唐研究員以前沒聽說過，震驚道：「還有幹仗的啊！」
水福生嘿嘿笑道：「大家都想自己的任務定得少一些，分配的物資能多要一些。」
「調出的任務少一些，調入的物資多一些；超產出來的計劃外物資就能多一些為自己所用了。」
「想的都一樣，您說爭得厲害不厲害？」
分管領導要是爭不到配額，面子肯定會掉一地，工作的開展就沒那麼順暢了。
唐研究員同樣明白這個道理，「是要多帶一些能吵架幹仗的精兵強將。」
李子敬囑咐道：「唐研究員，待會給市外貿局的領導介紹木屑香菇種植技術的時候。」
「可以多展望一些未來成果的設想，讓他們更有底氣去爭取塑膠的使用配額，今年冬天我們才能超大規模的擴產。」
唐研究員頗為佩服，把吹牛逼說成是多展望一些未來成果的設想。
不愧是能把收破爛說成是資源迴圈型經濟的人才。
最近，資源迴圈型經濟，這個詞用的特別多，報紙上寫文章的都會帶那麼一筆。
順帶著批評資本主義經濟四處掠奪破壞、鋪張浪費的內在基因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