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環視了一圈說道：「祁永堂長期生活在修配廠那幫人的威脅恐嚇當中，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
「時時刻刻面對這種逼迫，只要稍有有一些風吹草動，祁永堂都會很容易走上自殺的絕路。」
「因此，不管昨天晚上是否存在威脅，祁永堂為了保護家人，自殺的舉動是必然的。」
李廠長只是嘴上這麼講的，實際上，他現在更加懷疑祁永堂昨晚是故意假裝自殺的了。
趁著這個機會，演一出苦肉計，不僅能把原單位的那一干人等拖下水，還能把蟠根錯節的關係網也連根拔起。
失敗了，修配廠的那幫人也無話可講，人都被逼得自殺了，還想怎麼樣？
成功了，他祁永堂就是受害者，以往的一切都可歸咎於被迫，罪責自然要算到修配廠的人身上，他本人往後無事一身輕。
即使仍要承擔一些罪責，被判刑去了農場，作為一名司機，是一般人替代不了的吃香職業，很容易被安排個駕駛員的崗位。
這些都是李子敬心中的推測，沒證據的事情說出來也沒有意義，反而減輕了那些賣假貨的人的罪責。
李大廠長也就懶得管祁永堂的小心思了，他準備幫工作組做出一些成績才是第一位的，免得上面繼續派人進駐五星食品。
他的第二個目的是維護住廠子的威望。
在昨晚，李子敬已經明確說過了，要揍那些威脅祁永堂的人一頓，
這次必須打，還必須讓外界的人知道，他們廠是故意這麼做的。
為了確保整個行動的正當性，並賦予整個案子更多的正義色彩，李子敬也就決定助祁永堂一臂之力。
保衛科張龍附和道：「李廠長說的對，威脅是早早就有的。」
「祁永堂的媳婦向我透露過，祁永堂老早就叮囑過她，平常的時候要小心點陳雲烈那些人。」
技術科的副廠長莫家芬，即將負責調味品專案部，向來比較能狠得下心，「搞威脅恐嚇的人最壞了，必須讓修配廠的那群人多吃些苦頭。」
脾氣直率的許三妹講得更直接，「打他們一頓就能長記性了。」
張龍搭話道：「在我們執行抓捕任務的時候，首要分子李榮富和馮雪俠、陳雲烈等人的反抗較為激烈。」
「除了馮雪俠被我擊中了兩槍，李榮富和陳雲烈等人也受了些皮肉傷，衛生科給他們安排了紅藥水。」
李子敬決定道：「絕不允許我們廠的人隨便受外人欺負。」
「李榮富是主犯中的主犯，後面的苦頭有他受的，暫時也不合適挨我們的揍。」
「馮雪俠已經受了槍傷，也就算了。」
「等工作組的同志問完了話，把那個鄰居陳雲烈拉出來揍一頓，然後再安排他去指認現場。」
這個現場包含家和單位，淒悽慘慘的震懾效果肯定很好。
鄧長玉有些疑慮，「這樣做合適嗎？」
李子敬自信的笑道：「工作組的同志肯定沒有意見。」
遠在東直門廠區。
食堂的角落。
工作組的劉一心、紀永學兩個人徹夜未眠，但此刻他們的精神依然旺盛，胃口很好，大快朵頤。
副組長晏禮關切的勸道：「劉組長、紀副組長，你們待會要休息一下，再這樣下去可能會累壞身體。」
雙眼通紅的劉一心回應道：「根本睡不著！昨晚躺了一會兒，翻來覆去的的睡不著。」
紀永學也紅著眼說道：「市裡面已經成立了聯合調查組，正是需要我們全力配合的關鍵時刻，我們再堅持堅持沒問題。」
晏禮可惜道：「這些人招供了一大堆內容需要核實，咱們沒有那麼多人手。」
劉一心激動的說道：「一想到，他們投機倒把的金額能高達上百萬元，我就一點睡意都沒有。」
紀永學感慨道：「真沒想到，全國都能排得上號的案子被我們查出來了。」
劉一心笑著嘚瑟道：「咱們這個工作組的成績，至少也能算是中上水平了。」
只能算中上，因為大型企業即便不算其他的帳目，僅僅浪費的損失就已經是百萬元級別的了。
比如長辛店機車廠：1962年廢品損失148萬元，1963年稍微好點了，也是百萬元。
又如石璟山鋼鐵廠：煉鐵廠煉出了優質碳素鋼錠300噸，經過兩年多風吹日曬雨淋，生鏽不能軋制了，按廢鋼處理損失10萬元。
搞礦山建設的時候，盲目採購了20萬個雷管，由於用量不大，長期積壓了16萬個雷管，最終變質報廢，損失接近3萬元。
京城玻璃廠：庫存516噸耐火磚，長期任由風吹雨打，導致耐火磚變質不能使用，損失接近8萬元。
每逢垃圾出廠，撿垃圾的人便蜂擁而上，原來垃圾裡面有寶貝。
該廠加工車間的副主任，有一次親自在垃圾堆里翻撿，找出了50個石英鉗鍋，其中28個完好無損，價值1萬多元。
養活了很多以撿垃圾為生的人。
這些還只是執行中的損失。
還有很多是從設計、建廠就開始造成了損失。
五星食品廠這個東直門廠區，要是他們不接盤復工，前面單位投在這的錢實際上就是打水漂了。
不管是有心亂搞還是無意中的失誤，所有這些問題都要有一個結論，要有人來負責。
城裡的五返，主要抓的就是這些問題。
被工作組入駐了的單位，幹部們基本上都是雞飛狗跳。
五星食品廠這樣平和的算是極少數。
東直門廠區臨時大門的門口。
開完會趕過來的李子敬，遠遠就看到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與保衛科的隊長趙虎和門衛秦啟華爭執不休。
門衛，交道口廠區還是沈萬才負責；東直門廠區是秦啟華，同樣是年紀比較大的，此人是之前兼併菸絲廠的時候進的廠。
李子敬將腳踏車停在了三人旁邊，「怎麼回事？」
趙虎從涼棚下走了出來，語氣有些無奈，「李廠長，這位老大娘說她兒媳婦被咱們關起來了，非要我放她進去。」
「工作組下了死命令，我不可能放她進去的。」
老大娘聽著新來的年輕人是個廠長，轉而求李子敬，「廠長啊，我這孫子還沒斷奶呢！沒了孩子他媽的奶水，他得餓死啊！」
趙虎連忙說道：「大娘，我剛才說了，可以讓人幫您把小孩抱進去找您兒媳婦，等餵飽了再抱出來。」
老大娘連連搖頭，語氣堅決道：「不行，你們抱我不放心！」
「我自己抱孩子進去，也就餵個奶的工夫，能出啥事？」
李子敬眉毛微皺，「不是，老大娘？」
老大娘一聽，頓時生氣了，聲音也拔高了好幾分，「啥？你還想抓我這個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李子敬嚴肅道：「那你們不要犯法啊！犯法了，管你多大的年紀，該抓的都要抓起來。」
老大娘更生氣了，怒嗆道：「我犯什麼法了？我好好的，我啥也沒幹！」
李子敬不想跟老太婆浪費時間，他轉頭直接問趙虎，「她兒子是哪一個？」
趙虎附耳說道：「這位大娘的兒子不在名單里。」
搞錯了，李子敬瞬間臉露笑容，語氣也變溫柔了，「大娘，都怨我，我沒有了解情況就亂講話，我向您道歉。」
「今天這麼熱的天，您是一個人過來的嗎？還是誰送您過來的？」
聽到道歉，老大娘臉色也恢復了正常，「我兒子不在家，是我鄰居騎腳踏車送我過來的。」
李子敬張望四周詢問道：「這麼大的太陽，您鄰居他人呢？」
老大娘有問必答，「他有事先走了，說待會兒路過的時候會接我回去。」
李子敬微笑道：「大娘，外面太曬了，我們進保衛室裡面說會兒話。」
有些焦急的老大娘商量道：「我這孫子現在睡著了，待會餓醒了會哭會鬧，咱們不能直接去找我兒媳婦嗎？」
李子敬笑著輕輕的把老大娘往門衛室推，「有個事要跟您商量，不會耽誤您多長時間的，就一會兒。」
「趙虎，你也進來。」
趙虎點頭應聲，順便吩咐道：「老秦，你把李廠長的腳踏車推到涼棚下面。」
秦啟明乾淨利落道：「我曉得了。」
進了保衛室。
李子敬並沒有幫著抱小孩，只是禮貌的請老大娘坐好。
「大娘啊，我們有個不太好的事情要告訴您。」
「趙虎，你來介紹大娘兒媳婦的情況。」
聽到命令，趙虎開口道：「大娘，剛才我不知道該不該講，也就沒告訴您。」
「您兒媳婦和她們廠的廠長李榮富有關係，兩個人早都睡到一起了。」
老大娘臉色驟變，低頭仔細端詳懷裡的孫子，跟兒子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又有了些底氣。
她抬起頭，半信半疑的問道：「小伙子，你說的可是真的？」
趙虎語氣堅定，「我騙您做什麼呢？」
「那個李榮富仗著倒買倒賣賺了大錢，四處勾搭了好些女的，您兒媳婦只是其中的一個。」
老大娘氣得直咬牙，恨恨的說道：「這個挨千刀的李榮富，虧得我還以為他是好人。」
「他二姨還想讓我幫著打聽他的訊息，我不殺了他都算好的了。」
李子敬敏銳的問道：「大娘，有人請您幫忙傳訊息？」
被人揹刺了的老大娘哪裡還會幫忙保密，「是李榮富他二姨，讓我過來打聽一下李榮富被關在哪個房間了。」
李子敬追問道：「除了打聽關押李榮富的房間，還有沒有其他的了？」
老大娘搖頭道：「沒有其他的了，只囑咐我套話問清楚關李榮富的房間。」
李子敬暗自琢磨，打聽關押的房間，難道是有人想殺人滅口？又或者說是劫獄？
懶得想那麼多，他面上不動聲色的說道：「大娘，我現在就帶您進去，先把您孫子餵飽了再說。」
老大娘改主意了，恨聲道：「我不進去了，那個被狗日了的女人，我不想見！我找街坊幫忙餵我的大孫子也是一樣的。」
李子敬意味深長道：「那您想不想報仇？」
老大娘愣了下，「報仇？」
李子敬語氣低沉，帶著一絲絲的蠱惑，「大娘，李榮富玩弄了您兒媳婦，這麼大的仇，您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老大娘眼中冒著怒火，咬牙切齒道：「我現在恨不得一刀捅死他。」
李子敬手搭在老大娘肩上，既是鼓勵也是安撫，「這就對了。」
「不過，您現在得先忍著點，您假裝什麼事都不知道，好好配合李榮富他二姨。」
「只有這樣，我們這裡才能做一些布置。」
不需要做什麼還能報仇，老大娘爽快答應道：「好！那我這就跟你進去！」
李子敬對趙虎叮囑道：「不要走漏了訊息。」
趙虎挺直了身子，「李廠長，您是知道我的，我絕不會亂說。」
李子敬手指門外面，「我是讓你跟秦啟明說一聲，別讓他說漏嘴了。」
趙虎應聲道：「是。我這就去跟他講。」
李子敬領著老大娘走出門，「大娘，您也得保密，這事兒說出去了就不靈了。」
老大娘保證道：「我一個字都不會告訴別人。」
不是很遠，沒走多久，他們便走到了集體宿舍樓下。
正巧，工作組的一群人剛好吃完飯回來，手裡還提著好些飯盒，應該是給被關押的人準備的午飯。
劉一心見到李子敬帶著一個抱著小孩的老大媽，納悶問道：「李廠長，您這是？」
李子敬笑著回應道：「劉組長，你們吃完飯了呀。」
「這位大娘的孫子還沒斷奶，咱們做工作也要照顧一些特殊情況，我就打算帶她去見她兒媳婦。」
劉一心猶豫遲疑道：「這樣不太合適吧？」
晏禮更細心，她發覺眼前的老大娘好似並不是很急著見兒媳婦，也沒有那種求人辦事的低眉順眼。
晏禮接過話茬，「劉組長，李廠長做事穩當，這位大娘肯定是可靠的人。」
紀永學瞧見李子敬在打眼色，支援道：「是啊，李廠長辦事向來穩妥，劉組長您儘管放心，沒有問題的。」
仔細算起來，在這件案子裡面，李子敬的功勞比自己更大，劉一心不給這個面子都不行。
劉一心只好勉強答應道：「那行吧，儘量不要影響到其他房間。」
李子敬微微一笑，「劉組長，好人肯定會有好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