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掛掉了莫副所長的電話，便又投入到車間的繁忙工作當中。
傍晚。
夕陽西下，天色還未暗。
保衛科的趙虎急匆匆趕來報告，「李廠長，聯合調查組的人已經到門口了。」
「工作組的劉組長他們已經去迎接了。」
儘管投機倒把的案子與五星食品廠無關，他們廠只是提供了臨時關押罪犯的場地。
作為合格的東道主，李子敬仍需親自出面接待，他對身旁的陳研究員說道：「陳研究員，這裡就麻煩您幫忙多盯著點了。」
醱酵味精專案的主導者，陳研究員微笑道：「你們儘管去忙吧，我們人手充足，這些裝置很快就能安裝完畢。」
雙方合作不是一天兩天了，是熟悉的工作夥伴，李子敬也就沒有過多客套。
他帶頭往外走，「走吧，你們幾個也一起出去迎接他們。」
副廠長吳四娣一邊摘下手套，一邊問趙虎，「來了多少人？」
趙虎回答道：「沒多少，就8個人。」
副廠長莫家芬略顯驚訝的說道：「聯合調查組才這麼點人啊！」
副廠長岑大鑫猜測道：「我估計啊，這來的只是一小部分。」
「市里、區里被抓的那些人都不在咱們這，審那些人才是調查組的重點工作。」
吳四娣贊成道：「應該就是這樣。」
趙虎補充道：「對了，李廠長，領頭的人是那個面冷心熱的林科長。」
李子敬眼中閃過一絲驚喜，「林科長來了？自從他調去了監察委，我都好久沒有聯絡他了。」
林科長曾經到五星食品小組核實職工數量激增的情況，為人較為方正，對小資做派頗為反感，起初對五星食品廠並無好感。
李子敬特意展現了一些工農結合、幹部參加勞動的情形，成功的改變了林科長的看法。
林科長對五星食品的工作是大為稱讚。
後面，在五星食品廠第一次提交漲工資的方案的時候，林科長主動幫忙說了話。
這種很純粹的人，不用吃飯喝酒的應酬，李廠長很喜歡結交。
至於對方不喜歡小資做派，這又跟他李子敬無關。
實話說，呆的時間長了，受到先進人物的教育，他自己也覺得那些較為浪費的行為和此時的社會風氣有些格格不入。
職工宿舍樓下。
李子敬一眼望見了人群正中間的林科長的身影，他熱情的迎上前，「林科長，真不好意思啊，我來遲了！」
「碰巧今天味精車間安裝裝置，我們幾個人在車間裡盯著。」
本書首發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科長平日裡冷峻的面容上露出了些許溫和的微笑，「李廠長，你們的工作做得很好啊。」
李子敬謙遜笑道：「都是大夥齊心協力、努力搞生產的結果，只能算是做出了一些小小的成績。」
「不過啊，在理論方面，我們的工作就比較落後了，還有很多需要改進的地方。」
林科長更為滿意，「不必過于謙虛，你們這個領導班子是一個富有戰鬥力的集體，取得的成績大家都有目共睹。」
「能得到您的誇獎，我們晚上睡覺都能更安心。」
李子敬這句話雖然帶著幾分玩笑，但說的也算是真心話。
古板的林科長算是代表了一類人，他們這類人對五星食品廠的觀感好，不會橫挑鼻子豎挑眼，五星食品廠的麻煩可以少很多。
林科長聽後，笑道：「李廠長，你言重了。」
李子敬則笑著回應道：「絲毫不過分。」
隨即，他將話題轉回正事，簡要介紹道：「今天這起案子，開始的時候是調查我們廠的司機收錢帶貨的問題。」
「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一件看似簡單的收錢帶貨的小案子，居然把他嚇得選擇自殺，幸虧人沒事。」
林科長點了點頭，神情嚴肅道：「我已經看過了簡報。」
「這件事跟你們廠沒有直接關聯，責任主要在修配廠的那一小撮壞分子身上，還有市里和區裡的一些蛀蟲。」
「剛才劉組長還提到，你在審問方面很有一手，在偵破這起案子當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李子敬對劉一心笑道：「劉組長過獎了。」
「我是沒有章法的野路子，這回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主要工作都是你們工作組做的，我們廠只做了一些打下手、後勤保障的輔助工作。」
劉一心直言道：「說起後勤工作，李廠長，你們這個廠區連個會議室都沒有。」
「你看看，林科長几位領導只能在這空地上看材料，實在是多有不便。」
林科長擺擺手，表示不在意，「沒關係，在哪裡都一樣看。」
劉一心指了指四周，「待會點燈了，這裡恐怕會引來很多蚊子，晚上在這看材料有得罪受。」
李子敬解釋道：「東直門廠區優先建設廠房和集體宿舍，辦公樓和會議室這些附屬用房放在最後面建。」
「目前確實沒有辦法解決會議室的問題。」
「不過，我們廠已經清理乾淨了廠區內的積水；對面的紅星軋鋼廠也在前些時候整理了他們門口的衛生。」
「大家可以放心，晚上點了燈，這裡的蚊子也不會很多。」
李大廠長並不是在空談，他自己簡直是行走的強力吸塵器、過濾器，他時不時的會用小世界打掃兩個廠區的衛生。
除了科研機構的的無塵無菌場所，京城沒有一個單位的衛生能比得上五星食品的廠區。
附近的蚊子，基本上絕跡了；
遠處的蚊子不會大老遠的跑過來，只會叮咬那些離它們近的人；
也不是說一隻都沒有，偶爾還是會出現蚊子，有風吹過來的，也有被汽車等交通工具帶過來的。
岑大鑫提議道：「李廠長，要不燒一些艾草和蒿草驅蚊？」
林科長笑著拒絕道：「你們不用這麼麻煩，些許蚊子而已，待會看到了把它打死就好了。」
李子敬自信說道：「絕對不用燒艾草。」
「蚊子不多，燒艾草熏不到蚊子，反倒可能會把大夥嗆得難受掉眼淚。」
「我也對我們廠的衛生工作有信心。」
劉一心誠心誠意的稱讚道：「你們五星食品廠的衛生工作真是沒得挑的，在京城可算是頭一號的。」
林科長掃了幾眼牆角、花壇，贊同道：「確實不錯，看得出來你們下了不少功夫。」
又閒聊了幾句話後。
李子敬帶人先行返回車間忙去了。
畢竟，一大堆的自供狀和筆錄需要調查組和工作組逐一核對，他們幾個不好在這礙手礙腳。
至於吃飯喝水之類的瑣事，由食堂主任等人負責，他這個大廠長不用操心這些小事。
夜幕降臨。
交道口廠區的辦公區一片靜謐。
李子敬獨自坐在廠長辦公室奮筆疾書。
在財務科加班還沒回家的婁曉娥，見他辦公室門敞開著，燈光依舊明亮，忍不住湊了過去。
站在門口，她輕聲問道：「在寫什麼呢？」
李子敬頭也沒抬，筆尖依舊在紙上飛快遊走，「寫今天的日記。」
婁曉娥跨過門檻進屋問道：「今天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寫日記了？」
李子敬停下筆，「昨晚和今天白天，查處投機倒把的案子，我實際上參與了很多工作。」
「這也算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期間發生的種種情況，我要寫進日記里，留待以後報告給組織。」
向組織匯報思想動態，幾十年後幾乎流於表面，這時候還是比較重視的一項工作。
婁曉娥不以為然道：「寫在日記里的話，我估計大多都是假話，沒什麼好寫的。」
李子敬笑了笑，「最起碼可以知道我做了些什麼事，再透過走訪調查，自然能分辨出我的言行是否一致。」
「至於最最內在的真實想法，很多時候，連我們自己都認不清，有沒有寫出來，其實無關緊要。」
「偽君子，要是能偽裝一輩子，那不管怎麼樣，就是真君子。」
婁曉娥用了句名言警句總結，「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好人。」
「差不多這個意思。」李子敬舒服的伸了個懶腰。
婁曉娥關心問道：「我聽她們講，這回抓到的那伙人賺了100多萬塊錢？」
這種小事情，李子敬向來對她毫無保留，語氣輕鬆道：「沒賺這麼多。」
「總的交易額100多萬塊錢，扣除成本和費用，估計也就賺了幾十萬吧，具體的金額他們還在核算，還沒有一個準數。」
婁曉娥感嘆道：「幾十萬塊錢也是很多了！夠咱們廠發一年的工資了。」
李子敬點了點頭，「確實不是個小數目。」
婁曉娥是正經的會計，對資金的流向格外敏感，分析說道：「私人沒有這麼多錢。」
「單位的大額支出全都要透過銀行進行轉帳，他們是怎麼把這麼多錢裝進自己口袋裡的？難道沒人發現異常？」
李子敬身子往後一靠，點評道：「現在的財務會計制度，搞歪門邪道的人有的是辦法可以繞過。」
「像是賣給鄉下的公社和生產隊，可以輕鬆收到現金。」
「至於國營單位開出來的那些支票、匯票，可以拿去百貨商店之類的地方採購物資，再把物資轉手變成現金。」
「洗成現金了就可以用假名、匿名存到銀行里了。」
這些都是常規操作，不正經的會計都懂這些。
婁曉娥皺了皺眉，「涉及的金額這麼多，肯定有不少單位違規操作了吧！」
李子敬確認道：「現在已經查出來的，參與交易的單位不下一百家，估摸後面還會增加很多。」
「這個案子的牽扯麵很廣，很多人要倒霉咯！」李廠長有些幸災樂禍的說道。
沉默片刻，婁曉娥道明真正的來意，「一下子有這麼多人要倒霉，他們會不會怨恨你？把帳算到你的頭上？」
李子敬淡然一笑，「這案子又不是我查的，是五星食品廠工作組查到的案子。」
「這個大功勞是劉一心、紀永學、晏禮他們的。」
「再說了，就算是我查的，我也不怕那些人怨恨我，那些人現在最要緊的事，是考慮應該怎麼渡過眼前這一關。」
「搞不好就要進去吃牢房了，接著就是去西北、東北一輩子回不了京城。」
婁曉娥鬆了一口氣，語氣輕快道：「跟你沒關係就好。」
李子敬看著她，眼裡帶著幾分調侃的笑意，「怎麼，你擔心我啦？」
婁曉娥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嬌嗔道：「我才不擔心你，我只是隨口問問。」
李子敬像變戲法一樣，手裡突然多出了一塊精緻小巧的女式手錶，遞到她面前，「送你的。」
婁曉娥愣了下，抓著他的手反覆翻看，眨著大眼睛問道：「你從哪兒變出來的手錶啊？」
解釋不清，李子敬避而不答，「早都買好了，本來想過些天再送給你，但你今天這麼關心我，就提前拿出來了。」
「喜不喜歡？」
「喜歡，謝謝你的禮物。」
婁曉娥愛不釋手的摩挲著錶盤，忽然想到了什麼。
她又抬起頭問道：「你不是把錢都用來建房子了嗎？買這手錶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李子敬哂笑道：「誰告訴你，我的錢都用來建房子了？」
「建房的錢早就夠了，他們還要借給我，不借又不行，我現在手頭寬裕得很。」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婁曉娥心裡踏實多了，勸說道：「還是儘早把多借的錢還給人家。」
李子敬心中有數，「現在還錢不合適，要等房子建好了才能還錢。」
「什麼時候開始建第二層？」婁曉娥把手腕上的手錶卸了下來，想換上新手錶。
李子敬隨口道：「快了，過兩天就動工。」
婁曉娥關切的叮囑道：「等建好了第二層，你趕緊搬回去住，一直這樣打地鋪睡覺對身體不好。」
李子敬寵溺道：「遵命，都聽你的。」
先瞄了一眼房門外，婁曉娥晃了晃戴著新手錶的纖細手腕，眼神裡帶著幾分期待，笑盈盈問道：「好看嗎？」
李子敬故作誇張的眨了眨眼，「我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你說好不好看？」
心裡甜滋滋的婁曉娥眉開眼笑道：「你慣會哄我開心。」
李子敬笑嘻嘻道：「我可不是在哄你，說的都是真心話。」
鈴鈴鈴鈴鈴鈴。
突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嚇了婁曉娥一跳。
李大廠長也被嚇了一跳，接起電話，「你好，我是李子敬。」
「李廠長，我是劉一心啊，您現在有沒有空來一趟東直門這裡？」
「出什麼事了嗎？」
「這邊有一份交代材料涉及到了您，請您過來核實一下。」
李子敬心裡直呼臥槽，老子一個旁觀看熱鬧的人居然也涉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