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吃瓜看戲的李子敬震驚道:「什麼情況?是我個人,還是我們五星食品廠?」
劉一心簡單回話道:「是您個人,具體細節我現在不方便多說,應該沒什麼問題,您還是儘快過來一趟就行。」
李子敬心裡稍稍安定了些,答應道:「好,我馬上過來。」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沉思了幾秒,手指無意識的敲擊著辦公桌面,琢磨可能是哪方面出了問題。
婁曉娥在旁邊聽得不明不白的,關切問道:「怎麼了?是誰打來的電話?」
李子敬簡單說道:「工作組的劉一心,他說那些混蛋交待出來的口供,涉及到了我,要我過去說明一下。」
剛剛兩個人聊的就是這個事,閒著議論有些人可能要判刑去西北、東北。
事情牽連到自己男人,婁曉娥的臉色瞬間變了,「啊!這怎麼會牽扯到你?他們搞錯了吧!」
李子敬笑著安撫道:「劉一心在電話里說了,問題不嚴重。」
「應該是真的不嚴重,不然就不是他打電話叫我過去了。」
算是好訊息,婁曉娥臉上陰轉多雲,「嗯!可能是因為那些人被關在了五星食品廠,故意誣陷你。」
李子敬心中已經有些猜想了,不想讓婁曉娥擔驚受怕,「我做事你還不知道?向來都是照著規定來辦事。」
「很晚了,你趕緊先回家,我去一趟東直門廠區把事情解決掉。」
婁曉娥知道這時候她幫不上忙,照顧好她自己就是對自家男人最好的支援,「嗯,我馬上回家。」
夜色深深。
李子敬騎著腳踏車,在狹窄的胡同里飛快穿梭,上了交道口南大街,人少路寬敞,他更是將車速提到了極限,風在耳邊呼嘯。
二八大槓的車速猛得很,普通人在平地騎著都能追火車,下陡坡的時候更是能超過70公里每小時。
沒一會兒,李大廠長就趕到了東直門廠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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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臨時大門的門口就可以看到,集體宿舍側面的樓下燈火通明。
用粗麻繩圍起來的一大片區域被劃為臨時辦公區,繩子上還掛著幾張白紙,上面用毛筆寫著醒目的『警戒線』、『禁止靠近』的字樣。
四盞汽燈分別掛在四個角落臨時搭建的木架上,將整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燈光下,從對門紅星軋鋼廠借來的十幾張簡陋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檔案和檔案,調查組和工作組的人正埋頭忙碌著。
不見這些人有拍打蚊子的動作,看來是真的沒有蚊子。
五星食品廠的後勤服務工作算是很到位的。
這時,組長劉一心從保衛室走了出來,看到李子敬已經到了,臉上露出一絲驚訝,「李廠長,您這麼快啊!」
李子敬沒工夫跟他閒扯,直截了當的問道:「劉組長,具體什麼情況?」
劉一心神色一正,壓低聲音說道:「李廠長,您最近建房用了很多鋼材!」
李子敬心道果然是因為這件事。
他在路上想過了可能會涉及投機倒把的事情,一是成立合作小組之前的小買賣,但那些事頂多算私商,金額也太小了,不可能是這個事。
二是收音機小組的事情,雖然當時掛靠在五星食品小組,但他現在是廠長,有心人細究算起帳來,還是能扯到一些的,不過他早已經主動把錢上交了。
三是和光頭陳小二的合作,他晚上回交道口的時候都還沒見到光頭被抓,所以即使光頭出事了,也不可能這麼快把他供出來。
四就是這個重建東廂房的事了。
李廠長神情坦然,「沒錯,確實有這麼回事。」
「我家之前被人縱火燒得一乾二淨,為了防止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我選擇用框架式結構來重建,這種建築結構需要用到很多鋼材。」
劉一心點了點頭,「剛剛有人在交代的材料提到,說是把4噸鋼筋賣給您了。」
李子敬冷笑一聲,「想拉我下水?沒門!」
「鋼筋、水泥、沙子、磚瓦這些建材,我全都包給了城東修建公司,房子也是他們建的,我自己只買了些碎石頭和水泥打地基,根本沒碰過什麼鋼筋。」
「因為建材用量比較大,城東修建公司還特意向區里打了報告,是劉區長親自批的條子。」
「這事有據可查,他們想以此來誣陷我,還嫩著!」
劉一心是五星食品廠工作組的組長,進駐廠里的主要任務就是查詢問題,特別是廠領導的問題。
李廠長作為領頭人,還有同事請託幫忙調查,劉一心剛進駐廠里的時候就了解過這件事,算是知情人。
此時,劉一心也就順水推舟,送了個人情,「我也是這麼跟調查組解釋的,但這事還得您親自過來澄清一下,畢竟要走流程。」
李子敬含笑道:「多謝劉組長仗義執言。」
劉一心笑著擺擺手,「我也沒做什麼,不過是實話實說而已。」
「咱們一起去找林科長說一聲吧,早點把事情解釋清楚。」
李子敬同意道:「也好,我還想去找誣告我的那個王八蛋當面對質!」
劉一心邊走邊說:「是修配廠的會計馮雪俠。」
「我們剛從醫院把他接回來,他供認曾經賣了4噸鋼筋給您。」
李子敬陰惻惻的笑道:「看來啊,這位馮雪俠受的槍傷並不疼,到現在還有膽子誣陷我。」
劉一心連忙提醒道:「李廠長,您可別亂來。」
「馮雪俠的手腳都被張龍隊長打中了,人現在還只能躺在床上,問話都是在床沿邊問的。」
李子敬平靜說道:「劉組長您放心,我這人向來講原則,一貫奉公守法,不會去干那些違反規定的事情的。」
他嘴上說得輕描淡寫的,但眼神中的冷冽顯示他不可能就這麼算了。
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誣告反坐,現在沒有這條法律規定了。
對方先誣告了,那麼他李大廠長也可以誣告回去。
他記得對方曾經是中統的通訊員,既然當過通訊員,那麼現在還有些聯絡也是很正常的。
狠狠的得罪了小心眼的李子敬,絕對會吃不了兜著走。
走到臨時辦公區。
劉一心領著李子敬直接找到了林科長,「林科長,李廠長來了。」
李大廠長搶先訴苦,語氣中帶著幾分委屈和憤慨,「林科長,我冤得很吶!」
林科長做事一板一眼,神情嚴肅的說道:「馮雪俠在筆錄裡面供認,你用2000塊錢現金找他買了4噸鋼筋,這個事你怎麼解釋?」
上回查用工問題的時候,林科長很滿意五星食品廠的管理工作,但仍然一絲不苟的核查各項資料。
李子敬瞭解林科長的工作作風,也就心裡有底的義正言辭道:「沒這回事!」
「我壓根不認識他,連見都沒有見過他,這完全是誣告!」
林科長繼續問道:「劉組長他們講,你家重建是經過了區里批准的?」
李子敬回答道:「是的,區里考慮到我過去抓捕了很多罪犯,得罪了很多人,同意我把房子建得牢固一些。」
「畫圖紙、買材料和具體施工的一切建房事務,全部包給了城東修建公司,我自己只負責了打地基的事。」
林科長貌似難得八卦一回,「你抓捕了很多罪犯?具體是怎麼一回事?」
既然問起來了,李子敬便先把其他幾個案子簡單介紹了下,最後再把縱火案的前因後果詳詳細細的講了一遍。
聽完後,向來臉色冷峻的林科長,臉色變得更冷了,甚至有點陰沉,「這張家人不僅是非不分,為人還非常歹毒,必須嚴懲!」
李子敬補充道:「我聽說下個月宣判,相信審判員會給他們一個公正的裁決。」
事情已經進展到等法院宣判了,也就不用多操心了。
林科長轉回正題,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都到這種時候了,馮雪俠還要惡毒誣告,看來他很不老實,中統的人果然是一點都不可信。」
當年,地下工作的主要對手是中統,而馮雪俠曾當過通訊員。
在林科長眼裡,馮雪俠的行為也就顯得尤為惡劣,可以說這種反感幾乎是自然而然的,可算是條件反射。
李子敬見狀,趁熱打鐵的說道:「我可以和他當面對質,拆穿他的可笑伎倆。」
「我很想看一看,他還能編出什麼花樣來。」
站在旁邊的劉一心送人情送到底,「我估計,那個馮雪俠因為受了槍傷,又被關到了五星食品廠,也就懷恨在心的胡亂攀咬。」
「可能他恰好聽到了李廠長重建房子的事情,借題發揮,想拉李廠長下水。」
「即使我們查明李廠長跟他沒有交易,也可能查出李廠長在建材採購方面的其他違規行為。」
這個推測是合理的。
李子敬也是這麼想的,立馬順勢補刀,「他們這種壞分子,總喜歡把別人想得跟他們一般黑,自己心術不正,就覺得別人也一樣。」
林科長冷冷的點了點頭,「這筆帳給他記上。這種人,絕不能輕饒。」
聽到這番話,李子敬心中一動,或許不用他暗中出手了,馮雪俠這次註定在劫難逃。
然而,不親自去看一眼,他總覺得不夠踏實,有仇的人必須記清楚了。
在他的堅持下,林科長同意了他與馮雪俠當面對質的要求。
走進房間,李子敬見到了臉色慘白的馮雪俠。
出乎他的意料,馮雪俠並非他想像中的那種狡詐之徒,反而生得方方正正,甚至稱得上是人模人樣的。
李子敬開門見山道:「馮雪俠,我就是你撒謊誣告的李子敬。」
「我家重建是區領導批了條子的,所有材料都是城東修建公司負責的,你為什麼要誣陷我!」
馮雪俠眼中閃過一絲恨意,「你撒謊!光我知道的,你就至少買了五車石頭。」
李子敬恍然道:「我說你怎麼敢誣陷我,原來是因為這個啊。」
馮雪俠冷哼一聲,「你還敢講你沒買計劃外的材料!」
李子敬臉上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沒錯,我是買了五車石頭,但那只是用來打地基的。」
「至於你誣告的鋼筋,抱歉,城東修建公司給我安排妥當了,根本不需要我插手。」
劉一心見狀,適時插話道:「馮雪俠,李子敬同志已經解釋清楚了建材的來源,你現在還有沒有可以補充的?」
「要知道,幾月幾號聯絡的?又是幾月幾號交易的?貨源哪裡來的?送貨的又是誰?這些關鍵資訊,你交代得的全是含含糊糊的,根本經不起推敲。」
馮雪俠堅持道:「我不信他沒有買計劃外的材料!」
劉一心嚴肅問道:「這麼說,你之前指控李子敬同志向你買了4噸鋼筋,完全是誣告了?」
馮雪俠臉色一垮,「我受了槍傷,頭撞著地上了,腦子有點亂,可能記混了。」
劉一心進一步逼問道:「意思就是你和李子敬同志沒有交易過鋼筋,對吧?」
馮雪俠惱羞成怒,突然拔高了聲音,指責道:「有你這樣做工作組組長的?你不查李子敬,反而一直袒護他!」
李子敬心道,怪不得敢誣告,原來還有這麼一層緣故。
馮雪俠的話並非毫無道理,一般的工作組和被入駐單位的幹部,在一定程度上講確實是對頭。
但五星食品廠的工作組卻是個例外,這次涉及的人員太多了,功勞實在是太大了,工作組也需要找人幫忙分攤壓力。
李大廠長查案子的能耐也算是有口皆碑的,工作組只要堅定的站在李子敬這一邊,外人肯定不信李廠長沒有幫忙出力。
劉一心不理馮雪俠的茬,「我們工作組做事向來以事實為依據,既不冤枉一個好的同志,也不會放過一個墮落分子。」
「你在交代的口供里誣告李子敬同志的事情,我們會如實的記錄下來。」
「我最後勸你老老實實的承認錯誤,把犯過的所有錯誤跟組織交代清楚,再這樣冥頑不靈,會有什麼後果你自己清楚。」
馮雪俠低眉順眼道:「我都是如實交代的,我這手、這腳、這頭都受傷了,你們一直問我話,我又不敢不交代。」
「交代問題出錯了也是因為時間久了記不清了,我沒有故意誣陷人。」
「李廠長,我向您道歉。」
李子敬阻止道:「你不用跟我道歉。」
「你身上的傷是我的下屬打的,現在又被關在我廠里,我特別理解你想報復我的心理。」
李廠長只想一棍子把對方打死了事,他才不想陪對方表演,「唉?這張紙上的字是誰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