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讓許大茂在大門口等著,他自己則快步返回廠裡面。
正巧迎面碰上了工作組的副組長晏禮。
晏禮手裡拿著一疊稿紙,想來又是一批人的自供狀。
李子敬上前問道:「晏副組長,今天有沒有抓回來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
晏禮停下腳步,語氣平靜道:「還真有一個,傍晚才抓進來的。」
「您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嗎?」李子敬又問了個肯定可以問的問題。
晏禮反問道:「李廠長,是您的熟人?」
李子敬手指廠區大門的方向,「大門口那兒,我一個鄰居來找我,說是他媳婦被調查組抓起來了,不知道被關去哪了,想確認一下是不是在我這裡。」
「他媳婦還有三四個月就要生了,家裡人都很擔心。」
李廠長說了實話,晏禮也就沒再藏著掖著,「你鄰居的媳婦是叫劉景蘭嗎?」
李子敬確認道:「對,是這個名字。」
晏禮介紹道:「我剛從車間那過來,她的身體沒事,我們特意給她安排了有靠背的椅子。」
「不過,這個劉景蘭...。」
說到這裡,晏禮有些遲疑躊躕,目光在李廠長臉上掃了兩下。
李子敬心裡有了一些猜測,嘴上問道:「怎麼了?」
晏禮想了想,坦然說道:「這個劉景蘭,她和李榮富有一腿。」
剛才已經猜中了,李子敬因此並不覺得意外,「是結婚前,還是結婚後?」
晏禮回答道:「從結婚前到現在,雙方的關係一直沒斷。」
李子敬確認的問道:「也就是說,李榮富讓我那鄰居一直戴著綠帽子了?」
「是這麼回事。」晏禮的語氣帶著一絲同情。
「行吧。我琢磨琢磨,該怎麼回復我那鄰居比較好。」
遇到這種破事,李子敬有點不想摻和,他早知道許大茂媳婦劉景蘭的懷孕有問題,一直憋在肚子裡沒講。
畢竟,作為戳破氣球的人,許大茂可不會念他李大廠長的好。
晏禮看了看李廠長,勸說道:「我建議您啊,還是先問一問劉景蘭她自己比較好,您作為鄰居也不好過多摻和這種事。」
李子敬同樣覺得這麼安排更好,「有道理。瞞估計瞞不住,捅破的時間點由她自己把握更好。」
「只是,我現在可以去見劉景蘭麼?還是您幫忙代我去問一聲?」
晏禮微笑道:「我覺得林科長會同意的,畢竟劉景蘭是一名孕婦。」
「她的案子不嚴重吧?我不想林科長那邊難做。」李子敬不想為這種事在林科長那耗費人情。
晏禮走在前頭帶路,「那些單獨關押的罪犯,別說見人了,帶話都不合適帶。」
「劉景蘭不一樣,她沒有參與投機倒把,其實吧,不抓她進來也是可以的。」
「您見了她也沒多大關係,我才敢建議您親自去問。」
李子敬亦步亦趨的跟著,「抓了這麼多人了,不用劉景蘭這樣的人走漏訊息,那些同夥肯定也知道李榮富他們已經被查處了。」
晏禮讚同道:「今天的行動力度這麼大,已經一天時間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
「李榮富的帳本上有劉景蘭的名字,裡面記錄了李榮富在她身上花了快有上千塊錢了。」
「這個事要跟劉景蘭仔細核實,我們才把她帶回來。」
上千塊錢,這麼大的數字。
李子敬轉念一想,前年一輛腳踏車就要650塊錢,又覺得不算很多了,「原來是這樣。」
很快,倆人走到臨時辦公區,林科長沒有猶豫,直接同意了李子敬去探望劉景蘭。
既是因為李廠長辦事靠譜,不可能走漏訊息。
也是因為從古至今,一般都會給予孕婦、產婦特別的優待。
這是人之常情。
從臨時辦公區到臨時集中關押場所的空置車間,距離不近,李子敬和晏禮走了上百米才走到。
車間裡,作為一名受到優待的孕婦,劉景蘭在一大群人當中很顯眼。
李子敬剛進了車間,目光一掃,一眼就找到了她。
當然了,他站在門口的身影同樣引人注目,劉景蘭更早認出了李廠長這位大院裡的鄰居。
被關到了五星食品廠,對於可能見到李子敬也算是心裡早有預期了,劉景蘭的臉色還是異常難看。
晏禮先去和看守的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隨後朝李子敬點了點頭,示意可以去找人了。
李子敬揮了揮手回應,徑直朝劉景蘭走去。
這一番動靜,自然引起了在車間裡其他人的注意,雖然不能交頭接耳,但眾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的投向了這邊。
看守的人見狀,厲聲吼道:「還想不想早點出去了?都給我認真做好自己的事!」
話音一落,車間裡頓時恢復了安靜,沒人再敢看熱鬧了,全都埋頭寫自己的自供狀。
李子敬快步走到劉景蘭身旁,低聲問道:「許大茂現在在大門口,他托我過來看望你,你的身體還好吧?」
劉景蘭驚訝道:「他從鄉下趕回來了?」
「應該是吧,他人現在在大門口,你有什麼話要我給他嗎?」李子敬不想聊太多,按著自己的節奏問道。
劉景蘭沉默了片刻,請求道:「我的事情,能麻煩您先幫我保密嗎?」
小事,李子敬點了點頭。
見他點頭答應了,劉景蘭鬆了口氣,「再麻煩您跟大茂說,我在這挺好的,很快就能回去。」
「等我出去了,我會親自跟大茂解釋清楚的。」
李子敬整理了一下說道:「那我就跟許大茂講,我不了解你的案情,但看押的人說你的情況不嚴重,很快可以出去。」
劉景蘭低聲感激道:「子敬,謝謝你了。」
「那我走了。」
李子敬真的掉頭就走了,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和劉景蘭不熟,沒什麼話好講的。
這次之所以會出面,一是許大茂求到他的頭上來了;二嘛,要是其他的鄰里鄰居問起來了,他也能應付過去。
不然,李廠長頂多也就是在伙食方面照顧一下劉景蘭,其他事情問都不問。
至於滿足自己的八卦之心,他完全可以等後續再檢視卷宗,或者是跟劉一心他們閒聊時再慢慢了解。
走到大門口。
李子敬按劉景蘭的要求轉告了許大茂。
蒙在鼓裡的許大茂把懸著的心放回了肚子裡,又試探問道:「子敬,你看能不能想辦法,把人早點弄出來?」
李子敬皺眉道:「這個案子是市裡面在偵辦的,我沒有參與,剛才進去見嫂子,我已經動用了人情了。」
察言觀色的能力,是許大茂的一大優勢。
看到李子敬臉上不耐煩的表情,許大茂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再糾纏下去,反而顯得自己不識趣,許大茂陪笑道:「子敬,今晚真是麻煩你了。」
李子敬擺手打斷道:「我沒做啥。」
「嫂子是孕婦,聯合調查組已經給了特殊的照顧,只要她把事情講清楚了就可以回去了。」
「你沒事了的話,我就先進去了。」
許大茂又說道:「要是晚上能提前出來,麻煩你讓手下的弟兄去軋鋼廠給我送個信,我好過來接人。」
李子敬好人做到底,「司機沒回家,今晚在廠里休息待命,我會讓司機用汽車送嫂子回去。」
許大茂連忙道謝:「真是太謝謝子敬你了。」
李子敬似笑非笑道:「都一個大院的,能幫我肯定會幫。」
「我得進去了,剛才正在招待城東治安分局的葉副局長,這一忙活,我有點怠慢人家了。」
許大茂不敢再耽擱,「你忙你的,我也回去了。」
就在這時,兩輛邊三輪摩托車開到了廠門口。
許大茂看到來人是穿制服的,走到旁邊扶上腳踏車趕緊溜。
來人正是劉副大隊長,下了車,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李子敬面前,「李廠長,我聽他們匯報,葉副局長來你們這了?」
李子敬笑著應道:「是的,在我這裡。」
「我這東直門廠區條件簡陋,沒有辦公室,也沒有會議室,我只能委屈葉副局長在食堂的餐廳喝茶。」
劉副大隊長意外道:「沒有審嫌犯?」
李子敬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對方進廠里說話,同時解釋道:「調查組的人正在提審那名罪犯,你們要等他們換班的時候,才能進去問幾句話。」
劉副大隊長會意,也伸手示意李廠長先行,「還沒開始,那我這趟來得還不算晚。」
倆人並肩而行,李子敬邊走邊說:「葉副局長已經確認了,寫小冊子的人是修配廠廠辦主任李耀初。」
「而小冊子的主人是修配廠的廠長李榮富,現在唯一還沒有查清楚的就是誰傳播出去的。」
劉副大隊長欣喜道:「這麼說,這個案子已經破了?」
李子敬淡然笑道:「差不多吧,剩下的只是一些細節問題。」
劉副大隊長忍不住稱讚道:「李廠長您的業務能力真讓我佩服。」
「僅僅只是看到了那名罪犯的字跡,您立馬想到了這個案子;要是我遇上了,絕對會就那麼錯過了。」
李子敬心裡很得意,嘴上謙虛道:「我報的案嘛,一直沒有破,心裡總惦記著,平時也就多留了個心眼。」
「您手裡的案子太多了,不像我只是惦記一個,自然是容易錯過。」
劉副大隊長再次邀請道:「您是天賦好,乾脆來我們單位得了。」
李子敬笑著婉拒道:「我好好的廠長不當,去你們單位吃苦?我的覺悟還沒那麼高呢。」
他一向都對機關單位敬而遠之,原因很簡單,機關裡面的人事關係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五星食品廠是他自己一手創立的,即使外面不斷有人摻沙子進來,他在廠里依然能做到說一不二。
再說了,他明知道過兩年,首當其衝的就是機關單位,腦子有病了才會想著進機關。
在食堂里,幾人泡了會兒茶,聊了會案情細節。
李子敬等人收到紀永學派人傳來的訊息,調查組要換班了,他們立馬趕到了主犯李榮富的關押室。
剛接受完調查組的審問,李榮富看到進來了這麼多穿制服的人,神情雖然很疲憊但眼神里充滿了警惕。
時間不多,劉副大隊長率先問道:「李榮富,這本小冊子,你認得不?」
李榮富接過小冊子瞅了一眼,「什麼意思?」
劉副大隊長直接說道:「我們已經確定了,這東西是你的。」
李榮富目光坦然道:「我也沒說不是我的啊。沒錯,這是我的。」
在場的幾個人心裡都鬆了一口氣,和廠辦主任李耀初的口供對得上,可以蓋棺定論了。
劉副大隊長冷哼道:「那你就說一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榮富神色平靜,反問道:「什麼怎麼回事?」
劉副大隊長眼神銳利,追問道:「總共有多少本,都在哪裡?」
李榮富隨意說道:「二三十本吧,我就還剩兩三本了,其他的都被我不小心弄丟了。」
「什麼時候弄丟的?」
「有一些日子了,記不清楚了。」
「是一次丟的,還是幾次丟的?」
「兩三回吧!」
劉副大隊長冷笑一聲,「兩三回?丟了幾回你都記不住?還有,你每次弄丟多少本?」
李榮富的語氣開始有些焦躁,「我記不住那麼多,每次都是好幾本一起丟的。」
劉副大隊長繼續施壓,「丟在哪了?」
李榮富貌似無奈道:「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我就去找回來了。」
劉副大隊長猛的聲音陡然拔高,大聲喝問道:「你以為我們只收繳了這麼一本麼?時間、地點,我們全都查得明明白白!你還想糊弄誰?」
扮黑臉的李子敬雙手抱胸,冷冰冰的說道:「劉副大隊長,您就別費口舌了。」
「這種人,給他坦白從寬的機會,他也不懂得珍惜。」
「咱們等會跟調查組的同志講,此人冥頑不靈、態度惡劣,能槍斃的話,儘量別手軟。」
李榮富顯然是有幾分不服氣和惱火,「丟了都不行!你們到底想讓我怎麼交代?直說吧,我按你們說的寫就是了!」
李子敬嗤笑道:「喲!這話說的,倒像是我們冤枉你了一樣。」
「李榮富,機率學,這門課程你聽過沒有?」
高小畢業的李榮富愣了下,顯然沒聽懂,但嘴角還是露出了一絲不屑。
李子敬嘲諷道:「看你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就知道你滿腦子的都是無知。」
「算了,說太複雜了你這種文盲聽不懂。」
「簡單一點講,人的行為是有科學規律的,不符合的就是在撒謊。」
李大廠長顯然是在胡謅一些貌似很高階的術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