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食品，東直門廠區。
市裡的聯合調查組仍在借用他們的廠區辦公。
這兩天，被抓捕的人越來越少，但是每天到這裡來說明情況的人越來越多了。
投機倒把的勾當，自然是有上家、下家，把這些人都查了，牽扯到的人也就越來越多。
今天來了一個李子敬的熟人，光頭陳小二。
接到通知後，陳小二沒敢打電話聯絡李廠長，直接騎車跑到交道口找人，撲了個空才找到這裡來。
小隊長趙虎認識他，「這不是陳組長嗎？您是來找李廠長的？」
陳小二擦了把臉上的汗，「你們李廠長在哪？我找他有急事呢。」
趙虎朝遠處的工地努了努嘴，「李廠長去那邊看污水沉澱池的修建進度了。」
陳小二疑惑道：「污水沉澱池？你們廠裡面建這玩意幹嘛？」
趙虎隨口解釋道：「回收污水裡的有用物質，提高廠里的生產效益。」
陳小二嗤的笑出了聲，「你們李廠長可真是夠摳摳搜搜的，連污水都還要過一道手。」
「我去那邊工地找他談事情，咱們回聊。」
陳小二的牢騷話，趙虎不以為意，五星食品廠內部也有這樣的聲音。
不少工人覺得在廠里建污水池，既臭烘烘的，收益也沒多少，還不如把這筆錢拿去改造車間的技術裝置。
當然了，這些人也就是在茶餘飯後隨口說說罷了。
在勤儉節約的大旗下，特別是『五返』的工作組就在廠裡面，大家都得支援這項工作。
李子敬也不是吃飽了撐的，沒了味精的計劃外利潤，他們五星食品廠想要繼續保持較高的利潤，就得從各方面挖掘潛力。
陳小二在一大片工地裡面七拐八繞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才走到廠區東南角的污水處理區。
李子敬看到光頭找過來了，沒等對方走到近前就招呼道：「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周圍都是施工人員，陳小二含混笑道：「有點事情想跟你打聽打聽。」
「急事啊？」李子敬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一旁的副廠長岑大鑫接話道：「看陳組長這架式，應該是挺急的。」
陳小二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挨個給在場的人遞煙，連正在拌砂漿的小工也沒有落下。
散完一圈煙，陳小二拉著李子敬走到一旁，壓低嗓門問道：「你這裡駐紮了一個聯合調查組，是吧？」
李子敬推測問道：「你被要求過來說明情況了？」
「唉！」陳小二直說道：「我前陣子幫袁家溝聯絡了3噸硫酸鎂，調查組要求我過來把事情講清楚。」
李子敬皺眉問道：「你從中賺了多少錢？」
陳小二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別提了！那幫人心特別黑，一噸1500塊錢才肯賣，我和我朋友一點加價的餘地都沒有。」
出乎意料的價錢，李子敬訝然道：「牌價的好幾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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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小二憤憤不平道：「要不我說他們的心很黑。」
「這筆交易，我總共只拿了90塊錢的好處費，連他們的零頭都夠不上。」
李子敬追問道：「這90塊錢的好處費，你是找誰要的？」
「還能是誰？」陳小二撇了撇嘴，「當然是袁家溝那邊。賣化肥的那幫黑心鬼才不會給我好處費。」
李子敬點點頭，「也是，化肥是搶手貨，不愁沒人要。」
陳小二又湊近了些，問起關心的問題，「調查組在你廠里辦公，你肯定曉得一些內情，他們會不會往死里查？」
李子敬好笑的說道：「你把那90塊錢退還給袁家溝，或者是把錢上交了，這事就能翻篇了。」
「市裡的調查組，也有這麼好說話？」陳小二將信將疑的問道。
李子敬挑眉道：「你這90塊錢不值一提。」
「調查組現在是抓大放小，我聽說這次揪出來的整個團伙的交易額已經突破150萬了。」
陳小二倒吸了兩口涼氣，「150萬！那不得賺了100多萬！」
李子敬肯定道：「應該有。」
陳小二忍不住問道：「搞了這麼多錢，要吃槍子兒了吧？」
「這我哪知道，審判員那邊才知道。」
李子敬話鋒一轉說道：「你現在牽頭成立了合作小組，以後就不要去搞那些和你們小組業務不相干的買賣了。」
他身上的幾個問題，唯一不可控的就是眼前的光頭。
雖然陳小二也算是謹小慎微的，但是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到時候可能會牽扯到他。
李廠長即使被查到了，後果顯然不會很嚴重，能少一件麻煩事肯定是少一件的好。
他也就勸陳小二不要再去搞投機倒把的生意了。
陳小二辯解道：「我也是有苦衷的。」
「好些親戚朋友知道我的路子比較多，總托我幫忙找物資，這種事我不好拒絕。」
李子敬繼續勸道：「賺的錢夠花了就行了，賺多了也沒地方花。」
「實在推不掉的請託，你幫著牽線搭橋就算了，好處費就不要去貪了。」
「像這回修配廠的這幫人，折騰得來的錢全都被沒收了，到頭來白忙一場，連他們人搭進去了。」
陳小二不置可否道：「以後的事情以後再看吧，我今天要先過了眼前這一關。」
「你今天真沒什麼問題。」
見光頭不打算改，李子敬也不打算強勸。
他相信陳小二即使被抓了也不會立馬把他供出來，倒是交道口糧店的袁主任會成為調查的主要目標，畢竟是陳小二的親舅舅。
陳小二試探著說道：「調查組那邊，你幫我介紹個比較好說話的人吧？」
李子敬沉吟道：「算了，我親自帶你過去吧。」
「那敢情好！」陳小二頓時大鬆一口氣。
李子敬轉身對岑大鑫說道：「陳組長的外婆是袁家溝的，他幫袁家溝聯絡購買了化肥，剛好化肥來源是修配廠的這夥人。」
「我現在帶他去調查組那裡說明情況。」
岑大鑫答應道：「這裡我會盯著。」
李子敬沒再多耽擱，領著陳小二穿過堆滿建築材料的工地，快步朝已經建成了的廠區走去。
走到半路，趙虎也急匆匆的迎面跑來，「李廠長，有緊急通知！」
李子敬眉頭一皺，「出什麼事了？」
趙虎氣喘吁吁道：「卞副廠長打電話過來了，說是衛生局下發了緊急通知，要求咱們廠做好食品衛生工作。」
陳小二納悶道：「食品衛生還搞緊急通知，難不成是有很多人吃壞了東西了？」
「你管有沒有人吃壞東西，保證食品衛生本來就是我們食品企業的責任。」李子敬心中有數。
十之八九應該是天津那邊把副霍亂的事情通報給了京城。
陳小二不以為然道：「我那裡也就是一些鹹蛋，了不得就是壞掉了發臭了，沒人會吃的，出不了問題。」
確實如此，李子敬對陳小二說道：「我帶你去找工作組的紀副組長，你的事你自己跟人家談，我得馬上回交道口主持工作。」
「這種事你讓分管衛生工作的副廠長去處理就好了，還用不著你親自出馬吧？」陳小二遲疑問道。
李子敬瞥了他一眼，「你的訊息有點不靈通了。」
「我有訊息，天津那邊出了一點狀況，這次的衛生工作要特別認真對待。」
陳小二驚訝道：「天津那裡怎麼了？」
趙虎也是豎起耳朵認真聽。
李子敬搖搖頭，「訊息還沒有證實，暫時不合適外傳，等我確認清楚了再告訴你。」
陳小二終於有些緊張的說道：「被你這麼一講，我心裡也發毛了。」
「這裡的事處理好了，我也得趕緊回去打聽打聽。」
李子敬意味深長道：「到這個節骨眼上了，訊息應該不難打聽了。」
附近各地開始抽調人員支援天津，還從南邊經驗豐富的廣東、福建、上海等地抽調人員北上支援。
雖然沒有發通知跟大家講，人員調動多了，知道的人也就多了，基本是保密不了。
不像農村，人員流動少，訊息較為閉塞。
城裡因為人員流動又多又快，訊息一般都傳得很快。
有利就一定有弊，傳病也比較容易。
交道口廠區。
副廠長卞淑娟和衛生員劉貴珍在抄手遊廊扇著扇子，已經等候李廠長多時了。
李子敬請倆人進辦公室里坐下來聊，「通知里都說了些什麼？」
卞淑娟遞過一張紙，「要求我們立即開展消滅蒼蠅蚊蟲、保障食品衛生的群眾衛生運動。」
「特別強調了，要重點監控胃腸道疾病的患者，凡是有腹瀉狀況的病人都要注意觀察。」
劉貴珍接著話茬，「李廠長您前些天已經吩咐了這些工作，我們衛生室最近幾天一直在落實。」
李子敬沉吟道：「我跟你們交個底，你們聽了記在心裡就好了，暫時不要傳出去。」
「天津那邊發現了副霍亂，我記得這種胃腸道疾病，主要是透過飲食不衛生傳播的。」
劉貴珍點頭道：「是的。」
卞淑娟豁然開朗道：「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李廠長您已經布置好了，咱們廠里的工作應該沒問題了，就是，咱們要不要讓街道辦加強託兒所的管理？」
小孩子的抵抗力較弱，不管是發燒感冒還是腹瀉，都要格外的當心。
剛生完小孩的卞淑娟自然是特別重視這個問題。
李子敬確實忘記了這一點，「我會親自跟街道辦的王主任她們溝通。」
卞淑娟仍不太放心，「這個訊息准麼？」
只是塗筠梅在天津的同學嘴上那麼一講，李子敬沒有打包票，「可以問一些從天津回來的人，車站有沒有加強檢疫工作。」
咚咚咚。
門是開著的，敲門的是副廠長水福生，行色匆匆的滿頭是汗，手裡提著公文包，看著像是剛從外面回來。
「唉！卞副廠長你們也在。李廠長，大事不好了。」
李子敬又是心頭一緊，「什麼大事不好了？」
水福生邊擦汗邊說：「我剛聽商業局的人講，從天津那邊回來的人，上車之前必須打霍亂疫苗。」
「今早來京城的火車上已經配備了醫生了，挨個檢查乘客的健康狀況。」
「這絕對是出了大事了。」
李子敬長嘆一聲，「看來，訊息是真的。」
水福生奇怪道：「什麼訊息？」
李子敬嘖了一聲，「天津的郊區農村發現了副霍亂。」
聽聞是這個事，水福生反而輕鬆了很多，「原來只是是副的啊！那還好，問題不大。」
劉貴珍忍不住插話道：「水副廠長，副的也是會死人的。」
水福生放好公文包，自己找了一個茶杯倒水喝，「我知道，不就是拉肚子嘛？多喝一些那個，那個什麼鹽水。」
劉貴珍接話道：「生理鹽水。」
水福生終於想起來了，「對對對，就是這玩意兒！」
突然，桌上的電話響起了急促的響鈴聲。
李子敬回到辦公桌前，抓起聽筒，「你好，我是李子敬。」
「子敬，是我。」電話那頭傳來塗筠梅軟糯的聲音，帶著幾分急切，「你接到通知了沒有？」
李子敬的目光掃過桌上的那張紙，「衛生局的通知就在我手上。」
「水副廠長剛從外面打聽到了一些新情況，卞副廠長她們正在我的辦公室里商量對策。」
塗筠梅關心道：「你們廠負責給城東、城西和朝陽一大片區域的供貨，現在這個時候，你要多盯緊一些，不能出現了意外。」
李子敬嘴角微微上揚，「上次你提醒過後，我已經提前安排下去了。」
用的是單位的電話，塗筠梅不好多聊，「那我先掛了，你自己要多注意安全。」
李子敬柔聲說道：「你們那裡離火車站很近，你更要注意安全。」
塗筠梅輕笑道：「嗯，我會注意的。」
見李廠長把聽筒擱回電話機，卞淑娟開口道：「小塗她早就知道了呀？」
李子敬解釋道：「她有個大學同學在天津上班，前些天剛好來京城總行辦事，跟她閒聊天的時候談起過。」
「那時候才一例，還是道聽途說來的，我也就沒有跟大夥講，只是私下找了小劉，讓衛生科最近加強一下衛生工作。」
水福生恍然道：「怪不得，前幾天小劉跑來供銷科強調，出差的人一定要注意飲食衛生。」
劉貴珍認真說道：「夏天是腸胃病的高發期，就算是沒有副霍亂這檔子事，也是要格外注意飲食的。」
卞淑娟剛回來上班沒兩天就遇到了這麼嚴峻的狀況，心裡一點底都沒有。
「天津那裡要接種了才能來京城，說明事情已經不小了。」
「李廠長，咱們該怎麼跟廠里的職工說這個事？」
萬事不決問李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