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斟酌道：「廠里的問題不大，衛生科的工作還是很有成效的。」
「現在的主要問題是職工家裡的衛生習慣，因為天氣熱，喝冷水、吃冷飲、吃冷食，普遍存在這樣的現象，這個要重點抓一抓。」
「不要跟職工透露天津那邊的事情，繼續按照我們既定開展的活動進行就好了。」
卞淑娟略顯擔憂，「職工問起來，我們也不說麼？他們瞎猜瞎打聽，加上我們遮遮掩掩，會不會反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李子敬講了個違反常識的說法，「公開了才可能會慌。」
「咱們京城去年搞了那麼多少次愛國衛生運動，大家早都習以為常了。
「這次按著往年的方案做，大夥不會太緊張，不會慌的。」
不像幾十年後，難得搞一次統一的衛生大掃除。
現在經常搞衛生活動，不需要額外的動員，是一項很平常的工作。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和招呼聲。
「劉幹事來了。」
「在忙呢？我來找你們李廠長和鄧支書。」
「鄧支書現在好像不在，李廠長在辦公室呢。」
李子敬聞聲主動走到門口，微笑道：「劉幹事，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出來了？」
劉幹事神色匆匆道：「有項緊急工作需要你們的支援。」
李子敬心領神會道：「是衛生方面的工作吧？」
「你這都猜到了？」劉幹事略顯驚訝。
「我們正在商量對策呢。」李子敬伸手邀請劉幹事進屋裡談。
劉幹事說明來意，「你們五星食品是咱們交道口轄區內職工最多的一家工廠，黎明食堂也歸你們管。」
「王主任特意讓我過來請你們去街道開個會。」
進門看到卞淑娟也在，劉幹事有些意外，「唉，卞副廠長回來上班了？」
卞淑娟微笑點頭道：「我的產假休完了，剛回來上班。」
劉幹事立即調整了安排，「那正好，麻煩您明天上午9點到街道辦開個會，這樣就不必麻煩李廠長了。」
份內之事，卞淑娟答應道：「我明天一定準時參加。」
李子敬若有所思問道：「劉幹事，是不是你們街道辦也知道了一些內情？」
劉幹事神色一正，「衛生局的通知，想必你們已經收到了。」
「新的情況是，衛生院接到上級指示，要求他們動員和組織醫務人員設立胃腸道門診。」
「全體人員都不能休假了，隨時要投入戰鬥。」
李子敬追問道：「這個戰鬥，是在京城，還是去支援天津？」
劉幹事確定道：「看來，你們也聽說了天津那邊出現了副霍亂的事。」
「衛生院的力量比較薄弱，他們的任務就在京城。」
「主要工作是查清所有的腹瀉病人，配合鐵路和公路交通部門做好檢疫工作。」
劉幹事最後反問了句，「你們是從哪裡得知的？」
李子敬含含糊糊道：「天津離京城這麼近，剛好有人從天津回來了，跟我們講了些當地的情況。」
「我們剛才還商量來著，想提醒你們加強一下街道的託兒所的衛生工作。」
劉幹事回應道：「王主任已經安排姜德龍幹事去託兒所落實工作了。」
「這事你們知道了就好，儘量不要傳出去，免得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恐慌。」
李子敬會意的點頭道：「明白！」
「我們廠準備採取內緊外松的策略，表面上還是按往常的愛國衛生運動來開展工作，但內部會加強防範的。」
劉幹事讚許道：「李廠長做事情總是這麼周全。」
還要去通知其他單位，劉幹事很快就告辭了。
相互之間很熟悉，李子敬等人只是起身送了送，沒有特意送去大門外。
水福生皺著眉頭說道：「要是離京城遠一點，訊息還真的很難傳開。」
「從天津坐火車來京城，快車只用兩個多小時就夠了，這事最後肯定瞞不住的。」
李子敬擺擺手，「知不知道都一樣，能做的工作也就那幾樣。」
「普通群眾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們按部就班的做好本職工作就行了。」
「現在，我們的東直門廠區有個很大的漏洞。」
水福生立馬想到了，「李廠長您是說，每天有很多外來人員進廠里，風險變大了。」
卞淑娟插話問道：「調查組他們什麼時候能搬走？」
「這個星期估計是不會走。」李子敬擔憂的確實是這點。
本來只有廠里的職工上下班，相對來講，人員的活動範圍是比較穩定的。
調查組最近要求說明情況的人涉及範圍很廣，平時在城南活動的光頭陳小二今天都來了。
人來人往的東直門廠區，現在有點類似公交車站一樣。
小透明劉貴珍提議道：「那就要求他們徹底清洗乾淨了才能進廠里。」
「要是發現了患者，人和廠是要隔離起來的，咱們廠的生產會受到嚴重的影響。」
水福生否定道：「那也要給人提供梳洗的條件，不然就是故意刁難，平白招惹一大堆人。」
卞淑娟想了個主意，「在門衛室那裡存放幾桶清水，讓進廠的人先把手洗乾淨。」
李子敬決定道：「我待會去東直門廠區看看，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水福生想了個方案，「要我說，乾脆讓調查組趕緊換地方。」
「修配廠已經被他們清理了兩遍了，剩下的人應該都是可靠的了，完全可以搬去修配廠那兒，正好適合開展更深入的調查。」
李子敬早想過了，「修配廠那裡沒有這麼多單獨關押的場所。」
水福生攤手道：「咱們廠也沒有足夠的地方啊，那些宿舍本來是預留給新職工的，現在新職工的住宿都變得沒有著落了。」
李子敬沒有更好的辦法，安撫道：「再堅持堅持吧！讓同志們再發揚一下風格，相信用不了多久時間就能改善的。」
劉貴珍直言道：「李廠長，有些工人的歪理一套套的。」
接著，她模仿一些工人的語氣說道：「要是我們也拿70、80塊錢的工資，我們也能發揚風格。」
「可現在一個月只能拿20塊錢的工資，連飯都吃不飽，喝西北風是發揚不了風格的。」
這是一些低工資級別的職工反駁廠領導的拿手絕招。
拿70、80塊錢工資的廠領導，叫只有20、30塊錢工資的工人，克服一下困難，發揚風格。
站在旁人的角度看，廠領導確實有一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感覺。
有些混不吝的工人就會懟廠領導，要是他們同樣拿70、80塊錢的工資，他們也能發揚風格。
更有甚者，換成他們拿70、80塊錢工資，廠領導只拿20、30塊錢，看廠領導還能不能克服困難，發揚一下風格。
一般的廠領導還真會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李子敬饒有興趣的問道：「是哪位職工的嘴皮子這麼利索？」
劉貴珍連忙回答道：「剛才那話是我隔壁鄰居講的，在咱們廠里，我還沒聽到過。」
李子敬心說這樣才對，廠里要是有這麼跳的人，他肯定早都發現了。
「別的單位的人，我們管不了。」
水福生接話道：「會講這種怪話的，多半是些刺頭，在咱們廠沒有群眾基礎。」
「誰要是講這種話了，同個班組的工人都會站出來批評他們。」
卞淑娟補充道：「咱們已經建好了宿舍，只是臨時被調查組占用了，大夥心裡還是有盼頭。」
李子敬微微頷首，他深知百樣米養百樣人，想要每個人的想法都一模一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散會後，劉貴珍磨蹭著留了下來。
李子敬看了下手錶，「還有什麼事麼？要趕緊說哦，我馬上要去東直門廠區了。」
劉貴珍稍稍猶豫了一下，「咱們廠里沒有那種說怪話的刺頭，但是有些人喜歡對女職工口花花的。」
「不是那種很直接的，是那種指指點點的話。」
李子敬猜測道：「品頭論足？點評女職工？」
劉貴珍連連點頭，「就是品頭論足。」
「說什麼這個女的臉是大盤子；說那個女的尖酸刻薄相；嘲笑人家長得矮，跟地了排子似的；還有好些哪裡哪裡不夠好。」
李子敬的目光在劉貴珍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一頭精幹的短髮更顯得她身形嬌小了。
他估摸有人嘲諷劉貴珍長得矮，「隨意評價別人的身高長相，這是一種很不講團結的錯誤行為。」
劉貴珍趁機點名說道：「罐頭車間的趙大雷他們幾個人最過分了。」
「他們不僅對女工品頭論足，要是有人生氣回嘴了，他們反而說人家開不起玩笑，甚至說他們只是在實事求是。」
這就很過分了，李子敬眼神一凜，「趙大雷？他是哪個？」
劉貴珍介紹說道：「他們原來是冷焊廠的，是被兼併進咱們廠里的，進廠里沒幾天就開始對女工品頭論足了，很是氣人。」
新來的人，李廠長沒有印象也算是正常。
冷焊廠的一部分人已經被派去上海學技術了，還有一部分人留在廠里負責裝置安裝除錯。
李子敬仔細問道：「有沒有人向許主席、鄧支書她們反映這個問題？」
出於避嫌考慮，他極少找女職工單獨談話，即使找女職工談話也是好幾個人一起的座談會。
在人比較多的場合，參與座談的人有很多事情不會拿出來講，自己的外貌被人攻擊就是其中的一種。
大庭廣眾之下，領導要是不當回事的輕輕揭過，當事人反而會更加難堪。
「我不清楚其他人有沒有反應，我是沒有。」劉貴珍坦言道。
李子敬拍板說道：「這樣，我讓許主席先調查清楚。」
「對趙大雷那些人先進行批評教育，要是他們以後還不改正，我會收拾他們。」
劉貴珍高興道：「謝謝李廠長。」
李子敬允諾和鼓勵道：「以後遇到任何問題，隨時可以找我，或者找鄧支書、許主席、卞副廠長她們反映。」
「嗯。」劉貴珍用力點頭。
目送劉貴珍出了辦公室，李子敬發現了一個問題。
女職工內部的情況，他了解的其實不多，全靠許三妹她們幾個人跟他轉述的二手、三手資料。
而許三妹等人可能因為能力有限，忽視了一些問題，並不能反映全部問題。
五星食品廠的職工，文化程度不高，家風教養方面還是合格的。
以前即便有人私下議論，也懂得分寸。
從沒有人會當面對人品頭論足，更沒有犟嘴強詞奪理的。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李子敬覺得要把這種壞毛病掐滅於萌芽狀態。
他剛走到二進院，遇見了開會回來的鄧長玉，李子敬立即簡要介紹了相關情況。
「鄧大姐，我不方便找女職工聊天，這事你們來抓比較方便。」
「不管那些亂嚼舌根的是男的、女的，都要對他們進行不公開的批評教育。」
剛才是在安慰劉貴珍，李大廠長沒有提女職工方面的問題，但在他這裡，男女一視同仁。
鄧長玉深以為然的說道：「這次先私下教育確實更穩妥，給他們留了改正的機會，沒人能說咱們苛責冷焊廠合併來的職工。」
「他們要是不聽，以後還敢再犯，再從嚴處分也不遲，這樣工作更好開展。」
李子敬補充道：「是的，破壞了集體的團結，從重處罰並不過分。」
得力幹將張龍被李廠長發配去鄉下種地了，那些新來的人敢當刺頭，絕對會他被狠狠收拾。
鄧長玉爽快應下道：「這事就交給我和三妹了。」
李子敬又把天津發生的事情說了下，「我現在準備去東直門那想想辦法。」
鄧長玉面有憂色的問道：「天津那邊的情況不嚴重吧？」
李子敬忽然想起來，鄧長玉的大兒子在天津念大學，作為一名母親肯定是會擔心的。
「鄧大姐您別太擔心，這個病不是二號病，只要治療及時，不礙事的。」
鄧長玉年紀比較大，二十多年前經歷過鬼子投放病毒，「你還年輕，你沒見過，那個病發作起來很快。」
李子敬勸慰道：「以前是沒醫沒藥，現在是新社會，不僅能夠集中救治力量，還有疫苗注射，時代不一樣了。」
鄧長玉稍稍平復心情，「我還是得給天津打一個電話。」
「應該的。」李子敬理解的點點頭。
東直門廠區。
李子敬找到林科長，介紹了五星食品和交道口街道辦聽到的傳聞。
「林科長，你們現在追查的那些人，說不定就有一些是在京城和天津之間搞販運的，或者接觸了搞販運的人。」
「你們被感染的風險很高，我覺得要增加一些防範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