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天剛蒙蒙亮。
李子敬已經到了黎明食堂，也就是原先的3號食堂視察工作。
京城今天的活動是100萬人的規模，刨去老弱病幼這些不合適參加的人群，可以說調動了京城能夠動員的大部分人。
除了餅乾、麵包的供應外，許多平日裡不在外就餐的人今天也不得不在食堂、飯館解決吃飯問題。
後勤保障工作是今天的重中之重。
李大廠長很是佩服兩年後京城搞接待工作的人。
他們解決了幾千萬外地人在京城的吃飯住宿問題，高峰時期每天都是額外供應幾百萬人的伙食，這比京城市區的人口還更多。
相比起來，今天的100萬本地人只是小菜一碟。
站在黎明食堂的櫃檯旁，李子敬揹著手，聽取食堂的工作匯報。
食堂主任是個乾瘦的方臉漢子，一點也不像是個搞後勤的人，人恰好也姓方。
面對李子敬，交道口街道辦任命的方主任絲毫不敢怠慢。
「李廠長，我同朝陽食堂的張主任協調好了，我們會通力合作，動態調配主食供應。」
「我們這裡要是不夠了，就從他們那裡調過來；他們那邊要是不夠了，我這邊支援過去。」
正常操作，李子敬點點頭，「臨時兌換飯票、菜票的人多嗎？」
方主任回話道：「增加的數量不算多。」
「不過昨天許主席來檢查工作的時候特意強調過，可能有很多人會找有飯票的鄰居、同事私下換一頓的飯票。」
「我們不能只按新增飯票的情況提高供應數量，要直接按翻倍的量供應主食。」
李子敬聽過相關匯報，讚許道：「許主席這個指示很對。」
「你們多準備一些饅頭，就算中午沒賣出去也不會馬上壞掉，不會浪費的。」
「工作有沒有不能克服的困難？要不要加派人手給你們？」
方主任胸有成竹的笑道：「應該不用增添人手。」
「我們計劃延長上班工作時間，減少肉包和花卷的供應量，翻倍供應主食應該沒有問題。」
李子敬滿意道：「能保障供應就好。」
「衛生方面也不能放鬆了，天津的情況只是控制住了，還沒有徹底解決。」
方主任自信說道：「咱們黎明食堂的衛生工作有口皆碑，每次抽查都是優秀，街道辦多次表揚我們的衛生工作。」
就在這時。
角落裡一名年輕顧客突然嚷嚷道：「你們黎明食堂怎麼回事！這包子是怎麼做的！還講不講衛生了！」
這一嗓子講得不清不楚，引得餐廳里正在吃早餐、買早餐的顧客們紛紛伸長脖子張望。
打臉來得太快了。
李子敬朝方主任使了個眼色，示意對方趕緊去處理。
方主任立即快步走到那位年輕顧客身旁，「同志，您好，請問這肉包有什麼問題？」
年輕顧客怒氣沖沖的質問方主任，「什麼問題？你TM自己看！這包子裡放的是什麼餡？」
太顯眼了，方主任隨便一瞧就看清了，所剩不多的肉餡裡面赫然躺著半隻殘缺的蒼蠅！
「看清楚了吧！」年輕顧客不依不饒道：「你們黎明食堂嫌豬肉太貴了，偷工減料換蒼蠅肉給我吃是吧！」
聽到這，周圍看熱鬧的食客們這才明白怎麼回事，頓時議論紛紛。
後廚怎麼搞的？心裡直罵娘的方主任臉上堆滿笑容，「實在對不住您了，我這就給您換一個肉包。」
「換？」年輕顧客怒嗆道：「我TM的還敢吃嗎！我現在沒當場吐出來都算我定力好了。」
好似有點道理，方主任趕緊改口道：「要不這樣吧，我給您換成饅頭行嗎？」
年輕顧客呵斥道：「那你還不快去換？盡耽誤人的時間，遲到了扣錢又扣不到你們頭上！」
「馬上給您換！馬上！」方主任點頭哈腰的應著，轉身就往視窗小跑過去。
這個小插曲並沒有影響食堂的生意。
其他食客嘴上調侃幾句，『蒼蠅肉也是肉』，『比蚊子肉可強多了』，照樣排隊買、照樣大口吃。
不過嘴上是這麼講，原本準備買肉包的顧客改買饅頭了，正在吃肉包的食客則下意識的扒開肉包仔細檢查肉餡。
把年輕顧禮貌送出大門外，方主任掏出手帕擦了把汗，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大片，暫時沒工夫處理了。
方主任走到一直冷眼旁觀的李子敬跟前，聲音有些發顫，「李廠長，這個，我們的工作確實出現了一些紕漏。」
李子敬面無表情的問道：「今天的肉包是誰負責的？」
「是袁師傅、陳師傅，還有金大姐他們做的。」
方主任解釋道：「可能今天趕工太急了，他們一時沒注意到。」
其實方主任嘴裡的三人聽到動靜後，已經趕到了餐廳里，也檢查過肉包里確實有蒼蠅，三人嘀嘀咕咕了好一會兒。
聽到方主任責怪過來，負責剁餡的金大姐搶先開口道：「李廠長，這肯定不是我的責任。」
「要是我剁餡的時候就有蒼蠅了，那蒼蠅早就被我剁得稀碎了，哪還能這麼完整？」
一向愛拍馬屁的袁大頭也趕緊撇清關係，「李廠長，這事真不能怨我！我敢打包票，絕對沒把蒼蠅弄進餡里。」
老實巴交的陳師傅坦言道：「我不記得了。」
「不過，包包子的時候，我和袁大頭確實沒有打過蒼蠅。」
袁大頭連忙補充道：「沒錯。我們別說打蒼蠅了，我們連蒼蠅都沒見著。」
李子敬丟擲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問題，「蒸包子的時候，能把蒼蠅一起蒸熟吧？蒸過的蒼蠅和沒蒸過的，它們的外觀有什麼區別？」
這問題把在場的幾個人都問懵了，就連店裡看熱鬧的顧客們也是面面相覷，誰吃飽了撐的會去研究這個啊？
袁大頭最先反應過來，試探著問道：「李廠長，您懷疑這隻蒼蠅不是我們包進去的？」
李子敬不置可否道：「後廚是你們的天下，我不懂的東西，我只能請教你們了。」
陳師傅皺眉道：「李廠長，我平常還真沒注意過這個。聽您這麼一說，這蒼蠅看起來是有點蹊蹺。」
袁大頭靈機一動，提了個建議，「要不蒸一隻試試？」
金大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瞧瞧你出的什麼餿主意。」
李子敬擺手道：「浪費糧食不可取。」
「這樣吧，等今天的工作忙完了，你們去找師兄弟，或者問問同行老師傅，打聽一下這個事。」
「我晚上就去問。」袁大頭立刻表態。
「我也會去問的。」陳師傅也趕緊附和。
三人忙不迭的答應下來，然後逃命似的溜回了後廚，生怕走慢了會被李廠長揪住訓斥。
李子敬沒理他們，等查清楚了再罵也來不遲。
他對方主任吩咐道：「你找張紙寫上，就說尋找行家掌眼，辨認這隻蒼蠅到底是蒸過了還是沒蒸過的。」
「是，我馬上辦。」方主任點頭如搗蒜。
這麼稀奇的事情，當然有那好奇的食客圍攏了過來湊熱鬧，發表一番他們的高見。
都不是懂行的，李子敬直接走人了，去東直門廠區巡視。
等他騎著腳踏車回到交道口廠區大門口。
晚班的工人還在車間裡忙活，早班的工人們帶著早餐三五成群的趕到廠里。
保衛科的小隊長趙虎快步迎上前，「李廠長，城東分局剛下發了一份緊急通知。」
李子敬蹙眉問道：「具體是什麼情況？」
趙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李子敬冷哼一聲，「看來有些傻逼迫不及待了。」
一個國家不是一個人，而是由很多個人共同組成的一個非常複雜的社會系統。
這麼多人會因為各自的家庭背景、成長環境、個人經歷、利益訴求等因素，對待同一件事並不是完全一致的看法。
不說那些絕對相反的觀點了，即便是基本立場相近的人也會有或輕或重的差異。
唇亡齒寒的道理，
有些人則不這麼認為，...
李子敬罵這些人是傻逼，還是那個很簡單的原因，...
主動去做這種高風險低收益的事，就不僅僅是壞，還得夠蠢。
李子敬語氣嚴肅的說道：「告訴同志們，保衛科要提高警惕，加強防範。」
趙虎挺直腰板，「保證不會讓人得逞！」
李子敬想起來說道：「你找個時間打聽一下，市稅務局的那個汪春海是不是回城了。」
「汪春海？」
趙虎頗明顯一怔，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李廠長，汪春海他又搞什麼鬼了？」
李子敬沒有給出定論，「我也不確定。」
「汪春海這個人可以算是我們五星食品廠的死敵，我們應當儘量掌握清楚他的行蹤。」
趙虎深以為然道：「防人之心不可無。」
「正是這個理。你先去查一查他，看他是不是真的回城了。」李子敬吩咐道。
趙虎有點頭大，「他那個人睚眥必報，要是真回來了，肯定會躲在暗處找咱們廠的麻煩，咱們還沒有很好的辦法可以對付他。」
李子敬心道我的辦法可多了，「先別想這麼多，你先去查清楚他回城了沒有。」
「是。」
趙虎心裡暗自盤算著，要是汪春海回城了，保衛科這邊必須要提前做一些防備工作。
李子敬昨天傍晚收到閻解放的報信，他就估計找趙大雷家的那個補了門牙的人，很可能是像狗皮膏藥一樣甩不掉的汪春海。
對方的牙是被五星食品廠的某位職工打掉的，還被要求不追究，這事擱在誰身上都是憋屈無比；
又因為雙方的糾紛不斷，汪春海被市稅務局下放去農村參加農忙，心裏面肯定是更怨恨五星食品廠了。
現在鄉下的農忙告一段落了，汪春海也該回城了。
李子敬早就想找個機會給汪春海栽個贓，徹底廢掉對方，在要求加強保衛工作的大勢下，貌似正好是個好時機。
打聽一個在編人員的回城情況並不難。
果然，沒過多久，趙虎急匆匆的來到廠長辦公室匯報。
「李廠長，我查到了。汪春海上周末就回來了，算起來已經回來五六天了。」
「哦？回來這麼久了。」李子敬隨意道。
趙虎接著匯報，「據說是因為他在鄉下一直治不好腿上的傷，提前回城找醫生治傷。」
沒聽閻解放提到腿腳不利索的事，李子敬放下手裡的檔案，認真問道：「汪春海的腿傷得很嚴重嗎？能不能正常走路？」
趙虎回憶打聽來的情況，「普通走路和騎腳踏車都沒多大問題。」
「具體什麼傷，我沒問清楚，好像是腿肚子那邊爛了一片一直流膿。」
李子敬冷笑道：「別人下鄉都沒有這樣的事情，就他事兒多，真是壞得流膿。」
趙虎附和道：「您說的太對了！他們稅務局那邊的人私下也是這麼傳的。」
「說他先是拉屎在褲子上，後來下藥放倒了旁人，家裡還遭了火災，到了鄉下先是割傷了手，接著腿又出了問題。」
趙虎刻意忽略了汪春海門牙被打掉的事，這都要怪汪春海一直在整他們五星食品，工人們氣不過才出手教訓的。
李子敬意味深長道：「這麼多倒霉事都能落到他頭上，要說他這個人自身沒有一點問題，沒人會信的。」
「我讓你查他回城了沒有，也不是無緣無故。」
「我收到訊息，汪春海很可能去找了趙大雷的家屬。」
「他去找趙大雷的家屬了？」趙虎頓時怒氣上沖，「他肯定是又在憋什麼壞主意了！」
李子敬看了眼手錶，「上午你們要參加遊行活動，沒時間去辨認。」
「等中午的時候，我四合院的鄰居閻解放會來廠里，你帶他一起去遠遠的認一下，確定清楚找趙大雷家屬的人是不是汪春海。」
趙虎接下任務，「我一定會安排妥當，不會打草驚蛇的。」
事情交代下去了，李子敬就沒管了。
他是大廠長，這種小事不需要他去親力親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