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後。
可能是周末的原故，早起的人比平常的時候要少一些。
李子敬還是早早的巡視兩個廠區，但與往常有些不大一樣，巡視完了之後他沒去辦公室，也沒回家，他騎著腳踏車往城東分局而去。
昨天早上黎明食堂發生的事情並不複雜，故意往差不多吃完了的肉包子裡加蒼蠅，敲詐飯館，一份的錢吃了兩份的飯。
案值非常小，但涉及的門店數量和範圍都比較廣，案子還是從交道口治安所移交到了分局。
李子敬心裡估摸著，城東分局今天早上很可能有所收穫，也就打算去瞅瞅那些大聰明是怎麼個腦迴路。
想起昨天早上的事情，他心裡還是頗為不爽，當著下屬和顧客的面，他李廠長居然沒有識破這麼簡單的騙局。
這事一定會被人拿去背後亂嚼舌頭。
熟悉李廠長的人都知道，他身上的優點很多，其中有一項是心胸寬廣，他絕對會想辦法找回場子。
城東分局的院子裡。
山東大漢的劉副大隊長和幾名同事，或蹲著或站著閒聊吃早餐。
看到李子敬進了院子，劉副大隊長笑著打招呼，「李廠長，什麼風把你給吹過來了？」
李子敬半開玩笑的回道：「今天可能要下雨的東南風。」
劉副大隊長笑道：「你吃了沒？」
「隨便對付了兩口。」
李子敬直接問道：「你們昨天查到的那三名嫌疑物件，抓到人了沒有？」
劉副大隊長回應道：「還沒收到訊息。」
「李廠長，你放心好了。」
「我們已經跟城裡的幾家飲食公司都透過了氣，現在那些飯館、餐廳全都做好了準備，只要那伙人今天還敢搞事，一準跑不掉。」
李子敬微笑道：「你們出馬了，我是很放心的。」
「主要他們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太噁心人了。」
「昨天在場的顧客雖然嘴上說沒什麼要緊的，實際上好些要買肉包的人都改買饅頭了，那些吃肉包的人都變得小心翼翼的。」
劉副大隊長今天吃的就是油條，「一鍋好粥里冒出一顆老鼠屎，確實相當可惡。」
辦公樓門口，年輕的民警小顧朝他們這個方向喊道：「劉副大隊長，北鑼鼓巷那邊來電話了，他們抓到了30歲上下的那名罪犯。」
劉副大隊長高興笑道：「李廠長，你可真是福星啊！你這一來，好訊息就跟著來了。」
李子敬笑著擺手道：「我可不敢居功。你們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時間到這個點了也該有訊息了。」
劉副大隊長把剩下的油條迅速解決，「嘿嘿，我現在先去把人提回來，李廠長要不一起去？」
「我在這裡等你們回來，能行吧？」
不是那個20來歲的人，細緻的問題也不可能當場問，李子敬沒興趣跑一趟，他在這等結果就好了。
「那你先去辦公室坐會兒。我開摩托車去，要不了幾分鐘就能回來。」劉副大隊長指了指院裡的三輪摩托車。
「你們忙你們的，我到了你們這就像到家了一樣。」
李子敬和分局的好些人都熟悉，隨便進一間辦公室都能找到人侃大山。
今天發案的飯館距離城東分局不是很遠。
劉副大隊長的摩托車趕到現場的時候，只見一大群吃著早餐的群眾，正圍著一名30歲上下的青年男子指指點點。
這人是個白淨臉，身上的穿者打扮看起來也不像是沒錢的主。
城東分局幾個人的制服就是最好的通行證，圍觀群眾立刻讓開了一條道。
「就是這個王八羔子搞詐騙的？」劉副大隊長沉聲問道。
飯館的店長連忙迎上前，「幾位同志好。」
店長手指著場中的青年男子罵道：「就是這孫子，肉包吃得差不多了，故意把蒼蠅塞進肉餡裡面，誣衊我們店裡的包子不乾淨。」
「多虧了你們提前通知我們加強防範，不然我們還真會被他給騙了。」店長不忘感謝劉副大隊長。
白淨青年男子見勢不妙，立刻弓著腰貌似一副悔過的樣子，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我今天是昏了頭了，想著貪點小便宜。」
「我錯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了。」
劉副大隊長哼了聲，「就今天昏了頭？以前就沒幹過？」
飯館的店長在一旁插話道：「剛才被我們當場拆穿的時候，他還信誓旦旦說是第一次幹這種事，一點都不老實！」
劉副大隊長冷笑道：「又是一個死到臨頭還嘴硬的！我倒要看看能有多嘴硬。」
這話有點嚇人，白淨青年男子結結巴巴的辯解道：「我真的，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貪這點小便宜。」
劉副大隊長開始走審訊流程，「叫什麼名字！什麼出身，什麼成分，哪個單位的，家住哪裡？」
「我叫王錦陽，小業主，工人成分，崇文再生布廠的，住在崇文的南橫街。」
白淨青年男子王錦陽低垂著頭回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說到家庭住址的時候，站得稍微遠一點的人都聽不清了。
劉副大隊長微眯著眼問道：「王錦陽是吧？就你一個人過來的？」
白淨青年男子王錦陽點頭如搗蒜，「對，對，就我一個人。」
劉副大隊長質問道：「你一個崇文的，怎麼大老遠的跑我們城東來買早餐？」
用手臂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王錦陽支支吾吾道：「在，在崇文做這種事情，我，我怕被熟人認出來。」
劉副大隊長警告道：「王錦陽！我跟你講，坦白從寬、爭取立功的機會就這麼一次。」
「說！現場這裡還有沒有你的同夥？」
王錦陽連連搖頭，「真沒有，就我一個人過來的。」
「行！」劉副大隊長一揮手，對同來的民警吩咐道：「把他帶回分局。」
周圍看熱鬧的群眾太多了，人多嘴雜，不太合適在大街上審問細節。
他們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城東分局。
聽到院子裡的摩托車轟鳴聲，李子敬從民警小顧的辦公室踱步而出。
剛一下摩托車，劉副大隊長就不客氣了，猛的一把揪住王錦陽的衣領，「給我老實交代！你的同夥都有誰！」
王錦陽哭喪著臉說道：「我真沒有同夥，我就是想貪點小便宜，也就一個肉包的錢。」
「我願意退錢，我願意加倍賠錢。」
「放你娘的狗屁！」劉副大隊長的唾沫星子都噴到王錦陽的臉上了。
「你們這個團伙膽大包天，全城都有你們的作案身影。」
「你要是還不想坦白，等別人把你供出來，整個團伙最重的責任就要你來背了。」
王錦陽辯解道：「我就一個人，我真不知道其他還有誰。」
毫無可信度，劉副大隊長用凌厲的眼神盯著王錦陽，「不知道？那這套把戲是誰教你的？」
王錦陽終於說出了一點有用資訊，「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叫老張。」
劉副大隊長鬆開王錦陽的衣領，「你把老張的情況詳細說明一下。」
王錦陽咽了口唾沫才說道：「那天我在胡同里走著，有個中年人走在我身旁，嘴裡嘀咕著，一份飯錢吃兩份飯，真心划算。」
「聽到這種好事，我就跟他搭話了，問他是怎麼做到的。」
「那個中年人自稱老張，他的辦法也沒瞞著我，直接告訴我了，專門找那些評上了先進的飯館、餐廳，等快吃完了的時候，往菜里塞蒼蠅。」
劉副大隊長追問道：「老張是哪個單位的？家在哪裡？」
王錦陽焦急道：「我真不知道啊！就是偶然在路上碰到的。」
劉副大隊長大聲喝問道：「王錦陽！」
「你大清早的從崇文南橫街跑到北鑼鼓巷，就為了一個肉包子？你這是把我們當傻子來騙，真的要我點破你？」
王錦陽訥訥無語，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更為細密了。
劉副大隊長冷哼一聲，「實話告訴你，全城的飯館餐廳都接到了通知。」
「今天肯定不止抓到你一個人，你自己掂量掂量，是要坦白從寬，還是等著別人先把你供出來。」
李子敬先朝劉副大隊長使了個眼色，隨即開始散布假訊息，「報告劉副大隊長。」
「剛才交道口的莫副所長打了電話過來，昨天在交道口作案的那個人已經被飯館當場抓到了，他們正在趕去現場。」
劉副大隊長會意的配合道：「是不是那個臉又方又圓，還長了很多酒刺的20來歲年輕人？」
李子敬語氣堅定道：「沒錯，就是這個人。」
「這人昨天就已經暴露了嫌疑，今天還敢在交道口繼續作案，氣焰十分猖狂。」
「當然了，也是十分的愚蠢！」
最後這句話，李廠長還故意加重了語氣。
劉副大隊長轉頭對王錦陽說道：「聽見了沒有？你的同夥已經落網了一個。」
「哼！你王錦陽馬上就要成為別人嘴裡的交代材料了。」
臉上陰晴不定的王錦陽咬了咬牙，下了個決心，「我要揭發！我要檢舉！」
李子敬卻故意板著臉說道：「劉副大隊長，這個王錦陽剛才很嘴硬，看著就讓人很生氣。」
「要我說，立功的機會不用給他留著。」
居然不讓人檢舉立功，王錦陽徹底傻了眼了。
他急忙爭辯道：「我剛才不是嘴硬，我是真不認識那個老張，只是在胡同里遇到的一個陌生人。」
「我聽出老張的口音了，是河北武清那邊的。」
劉副大隊長嗤之以鼻道：「就這麼一點？遠遠不夠。」
王錦陽趕緊交代道：「那個老張說，用蒼蠅給那些評上先進的飯館、餐廳添堵，這麼熱的天，他們有嘴說不清，一騙一個準。」
「然後再去一般的飯館吃飯，造謠說那些評上先進的單位其實全都是靠造假得來的，能吃出蒼蠅就是證明。」
劉副大隊長敏銳的問道：「你的前科是什麼？」
王錦陽卡殼了下才接著說道：「我沒什麼前科。」
「以前喜歡在廠里、胡同里說些牢騷話，跟廠長書記不對付，廠里想開除我沒弄成。」
劉副大隊長步步緊逼的問道：「按你這麼說，那個老張是專門找上你的？」
這個問題關係到案情的後續走向，小案子還是大案子，在一旁的李子敬等人都很側目。
王錦陽承認道：「是的，老張他是特意在胡同里等著我的。」
「他說，他知道我在單位受了很多委屈，髒活累活都安排給我，獎金拿最低一檔，評優評先從來輪不到我，提工資更沒有我的份。」
「他問我，受了這麼多窩囊氣，心裏面憋不憋屈？我當然是很氣憤的。」
王錦陽說著說著，整個人都變得激動起來。
劉副大隊長打斷道：「這些問題我們慢慢聊，現在重點講老張的問題。」
緩了一下的王錦陽接著說道：「我反問他，我就是很氣又能怎麼樣？」
「寫廠里書記、廠長的舉報信我又不是沒寫過。」
「他就說了，先給我一個出氣的法子，我要是願意去干，他後面還有辦法幫我在廠里翻身。」
「就是我不想在廠里待了，他也能幫我調動一份更好的工作。」
劉副大隊長直指要害，「什麼出氣的法子？」
王錦陽苦笑道：「老張給了我一份評上了先進的飯館餐廳的名單，讓我拿蒼蠅去整他們。」
「因為我家和單位都在崇文，他還特意叮囑我，來城東不容易被人認出來。」
「我真是被鬼迷了心竅，真以為他是為我好，想著他能幫我改善廠里的處境，我就上了他的賊船了。」
細枝末節等後面再問，劉副大隊長急著找到突破口，「你怎麼聯絡老張？」
王錦陽搖頭道：「我問過老張了，他沒肯告訴我。」
「說是不想被我煩著了，要是我表現好了，我真的有想翻身的想法，他後面還會再來找我。」
線索貌似要斷了，沒辦法一鼓作氣。
不甘心的劉副大隊長循循善誘道：「你再仔細想想，那個老張關係到你立功的大小！不要被交道口抓到的那名罪犯搶先了。」
王錦陽開動腦筋苦思冥想。
這時，在辦公室等電話的民警小顧跑了出來，「劉副大隊長，城西來訊息了，他們抓到了那名20多歲的罪犯。」
不僅劉副大隊長聽到了。
在場的人全都聽到了，包括王錦陽。
昨天攏共才發現20來歲、30來歲、40來歲的三名嫌疑物件，城西抓到的人應該是在黎明食堂犯案那個人。
李子敬面不改色道：「已經抓到三個人了，戰果很顯著啊。」
他身旁的民警老洪附和道：「飯館有了防備，抓他們這些人手拿把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