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油販子供出來的邱昌吉尷尬道：「我沒買多少，也就300斤。」
李子敬似笑非笑道：「300斤還沒多少？你們家這是不把油當油用了，老實說，你是不是搞倒買倒賣了？」
邱昌吉連連擺手，「李廠長，我這不是還有親戚朋友嘛，我自己沒留多少，都分著用了。」
李子敬瞪了他一眼，「那你這親戚朋友還算少的了。」
邱昌吉陪笑道：「剛才我媽給我報信，我琢磨著得趕緊先跟您匯報一下。」
李子敬收起笑容，認真問道：「你確定沒有加價倒賣？」
邱昌吉正色道：「真沒有！要是加價倒賣的話，就不是這麼點數量了。」
李子敬沒好氣道：「誰知道你是不是還有其他家供貨商。」
邱昌吉急得直撓頭，「天地良心，真就買了這麼多。」
李子敬語氣輕鬆了些，「行了，只是買了自己吃，沒有倒賣，問題不大。」
「等下班了，你自己去鄧支書家裡做個檢討。」
邱昌吉苦著臉說道：「唉！又得挨鄧大姐嘮叨了。」
這年頭幹部購買了自用或者幫親友代買物資，只要沒有動用職權，都不是什麼大錯。
買了轉賣，這種倒買倒賣牟取暴利才是嚴重錯誤。
這一回，李廠長大意了，他和邱昌吉兩人都想得太簡單了，並沒有想到這件小事會產生一個很麻煩的後果。
邱昌吉一臉輕鬆的從辦公室出來。
水福生領著人高馬大的供銷科長焦洪濤又來找李子敬。
「李廠長，絲綢廠的事情有點麻煩。」
李子敬停下手中的鋼筆，「出什麼事了？」
水福生朝焦洪濤使了個眼色，「讓焦科長跟您詳細說說。」
焦洪濤清了清嗓子，「我剛才去絲綢廠交涉，沒有立馬去找他們的供銷科，先在他們門衛室和門衛大爺聊了會天。」
「結果打聽到了一個關於您的傳言。」
李子敬見對方有些許顧慮，溫和說道：「沒事，有什麼說什麼。」
焦洪濤還是壓低了些聲音，「絲綢廠那邊流傳了一個謠言，說您和他們廠工藝科的馬婉容，關係不太一般。」
李子敬頓時怒了，立刻想到前段時間在胡同里攔下他的那名青年男子。
他強壓著火氣說道：「抓不到我的小辮子，就往我身上潑髒水，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了，老套路了。」
「甭答理他們的閒言碎語，我們廠的絲綢要到貨了嗎？」
焦洪濤接著說道：「還有個情況，絲綢廠生產計劃科的余科長，好像看上了那個馬婉容。」
李子敬聽明白了原因，「這個余科長以為我和馬婉容之間關係曖昧，然後故意使壞卡我們廠的訂單？」
焦洪濤謹慎說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我不敢作準，也沒有找人核實過，我只是聽了那門衛大爺的一面之詞。」
水福生適時補充道：「聽說絲綢廠接到了個琺國的大訂單，最近確實忙的腳不沾地，他們要想拖咱們的貨，都不用特意去找藉口。」
焦洪濤點頭道：「之前就是一直拿這個理由搪塞咱們。」
這個招數說了也簡單，不是明著不交貨，就是把你的生產排單往後挪一挪，交貨期自然就延後了。
可就是這麼個簡單的招數，能把下游工廠折騰得夠嗆。
有些工廠的主要配件被這樣拿捏了，導致廠里的職工月初、季初的部分時間閒得發慌，在車間喝茶看報織毛衣打發時間；
月末、季末的部分時間，為了趕產量，工人又得加班加點趕工，甚至忙到連家都沒時間回。
廠里的職工被弄得很是疲憊，肯定會怨聲載道，罵工廠的領導無能，連原材料的供應都搞不定。
這年頭的採購員，最重要的任務不是找貨源，也不是驗貨提貨，最重要的是確保自家單位的訂單不會被生產廠家往後擠。
現在五星食品廠和絲綢廠的這檔子事，李子敬心知肚明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供銷科的人去了也是白搭。
他上次在胡同里已經跟那名青年男子解釋過了，對方還來這手，他決定打上門去，「我親自去一趟，把誤會解除掉。」
水福生有些擔憂，「這種事情，不太好處理吧？」
李子敬胸有成竹道：「沒什麼難的。」
「我和那個馬婉容統共才見了兩三面，清清白白的，我直接講清楚了就好了，順便要求他們廠幫我闢謠。」
水福生提議道：「要不從東直門廠區調幾個保衛科的人一起去？」
沒談攏的話，李子敬準備去立威，嘴上說道：「用不著。我們又不是去上門打架的。」
「把鄧支書的秘書馮茜茜帶上，再找一個長得比較漂亮的女職工，我們幾個人一起過去就夠了。」
水福生聽得一頭霧水，「帶上漂亮女職工？李廠長，您這是？」
焦洪濤也沒聽明白。
李子敬笑了笑，「讓他們絲綢廠的人開開眼界。」
「我們廠里這麼多漂亮的小姑娘，我都沒動心思，怎麼可能會去找他們廠的寡婦？」
他轉頭吩咐道：「焦科長，你馬上去找馮茜茜，讓她挑個長得好看還不會怯場的女同志一起去。」
「記住，要那種見了生人也不會怯場的。」
焦洪濤應聲道：「明白，我這就去辦。」
五星食品廠向來以辦事效率著稱，加了一名罐頭車間的女工趙曉燕，李子敬一行五人很快趕到了位於城西的絲綢廠。
門衛大爺見到焦洪濤又來了，還帶了更多人過來，不由得警惕起來問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李子敬上前一步，「大爺，我是五星食品廠的廠長李子敬。」
「今天過來有兩件事情，一是為了催我們廠的貨；二呢你們廠在傳我的謠言，污衊我的個人名譽，現在我來討說法了。」
聽聞是來討說法，門衛大爺懊惱的指著焦洪濤，「我就不該收你那包煙，更不該多嘴多舌。」
焦洪濤尷尬道：「我給您賠不是了。但是要不到貨，解決不了問題，我回廠里了總得匯報一下原因。」
作為領導，李子敬把事情攬下，「大爺，您別怪他，您也不要把別人的責任攬在自個身上。」
「這種謠言遲早會傳到我的耳朵里，您今天就是沒說，過兩天我還是照樣要過來。」
門衛大爺一聽，臉色轉晴，「是是是，您說的在理。」
李子敬轉身指向馮茜茜、趙曉燕倆女，「大爺，您看看，我身邊這兩個姑娘，比你們廠的馬婉容更好看吧？」
雖然來之前就知道是幫李廠長撐場面的，但被這樣當眾評點，馮茜茜和趙曉燕兩人俏臉微紅。
門衛大爺說打量了了兩眼，誇讚道：「長得是挺俊的，都是好姑娘。」
李子敬趁勢說道：「您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我都沒有動心思，怎麼可能去招惹一個寡婦？」
「說我跟馬婉容亂搞男女關係，是徹徹底底的造謠中傷。」
「麻煩您趕緊通知一下你們廠領導，我今天一定要把這個謠言澄清乾淨。」
門衛大爺忙不迭應道：「對對對，我這就打電話。不過廠長和書記都出去開會了，我先請李副書記過來。」
說完，門衛大爺快步走進值班室撥通了廠辦的電話，像甩燙手山芋似的把這個麻煩事拋了出去。
不多時，絲綢廠的李副書記、王副廠長就匆匆趕到了門口。
事情簡單明瞭。
李副書記先解決供貨問題，「李廠長，您這真是誤會了。」
「我們廠向來重視按合同辦事情，絕對不會故意壓單，不僅你們廠的不會，所有兄弟單位的都不會。」
李子敬不緊不慢道：「事實上，現在已經過了合同的交貨期了。」
水福生立刻補充道：「已經超期2天了。」
王副廠長趕忙解釋道：「這次確實是特殊情況。」
「前段時間我們廠的材料供應出了些問題，產能跟不上。」
「為了確保出口琺國的訂單能夠按時完成，避免交易違約，我們廠的廣大職工最近天天都是加班加點的幹活。」
「李廠長您也是行家裡手，您肯定懂，出口訂單違約不僅有損咱們國家的信譽，還要賠償外商的損失。」
李子敬壓根不信，「我們廠這批貨物的數量並不多，耽誤不了你們多少產能。」
「而且我們廠要生產的也是出口訂單，同樣是不能違約的。」
李副書記連忙打圓場，「這樣吧，把你們廠的貨列為琺國訂單之後的第一優先順序，我們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交貨給你們。」
李子敬這才緩和道：「既然李副書記您都這麼說了，我自然是相信。」
「不過，亂搞男女關係這種髒水潑在我身上，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我想跟那位余科長當面鑼對面鼓的講清楚。」
所謂是空穴不來風。
馬婉容在作風方面的名聲不是很好，上次的案子絕不可能會去主動坦白，偏偏李子敬幫馬婉容講了好話。
功過相抵，絲綢廠才沒有給馬婉容處分。
李副書記是知道案情的，不太相信倆人沒有睡到一塊，隨口糊弄道：「李廠長，這都是些無聊人士亂嚼舌根，清者自清嘛。」
「我們廠里也會發一份通知，讓他們不要再亂傳。」
這種通知很容易扭曲原意，愛惜羽毛的李大廠長不會把希望寄托在絲綢廠。
他直截了當問道：「那位余科長連見我一面的膽量都沒有？」
見李子敬這麼堅定，李副書記轉頭對王副廠長說道：「老王，你去看看余博遠科長在不在廠里？」
「要是在的話，喊他去會議室一趟，我跟李廠長先去會議室坐會。」
廠里的廣播喊一句就行了的事情。
王副廠長會意道：「好，我這就去找一找。」
估計絲綢廠是想找那位余博遠先核實些情況，李子敬懶得戳破，補了一句，「把那個馬婉容也叫上吧，她也是當事人。」
李副書記點頭道：「那就一起叫過去。」
「李廠長，咱們先去會議室喝口茶？」
「好。」
李子敬帶著自己的人馬，跟著李副書記穿過廠區往會議室走去。
很快，王副廠長先帶了一名中年男子趕到會議室。
李子敬抬眼打量眼前的中年男子，覺得這人似曾相識，但絕對不是那天在胡同里警告他的那名青年男子。
他心裡暗自尋思，事情貌似有點不大對勁。
李副書記笑著招呼道：「余博遠科長，你來的正好。」
「這位是五星食品的李子敬廠長，今天特意過來，是想當面把你們之間的一些誤會說開了。」
中年男子余科長面無表情道：「李副書記，我不根本認識他，沒什麼誤會的。」
李子敬耐著性子問道：「余科長，關於我和馬婉容的謠言，你查過源頭了沒有？」
余科長反問道：「這是你們的事情，我幹嘛要去查？」
李子敬不由先看眼下屬供銷科長焦洪濤，確認訊息有沒有錯？
焦洪濤重重的點了一下頭。
李子敬也就說道：「聽說余科長你看上了馬婉容，你們廠里出現了我和她的謠言，你會沒有動作？」
余科長否認道：「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現在講究婚姻自由，馬婉容不樂意，我就沒想這事了。」
對方不承認，既牽扯不到排單往後推的事，李子敬也沒辦法問謠言的事。
他直覺的告訴他，這位余科長對他的敵意很重。
咚咚咚，會議室的門被輕輕叩響。
李副書記高聲喊道：「進來。」
門緩緩開啟，馬婉容局促不安的站在門口，小臉緊繃。
李子敬心道破局的人來了，「你趕緊過來。」
「上回你去託兒所接小孩，路過我們五星食品廠的時候跟我打了個招呼。」
「在三岔路口分開後，有個顴骨比較高、下巴比較尖、留比較長頭髮的平頭青年，警告我離你遠點，這個人是誰？」
馬婉容震驚道：「啊！項德梅找過你了？」
「項德梅？」李子敬追問道：「他是你們廠的人？」
馬婉容搖頭道：「不是我們廠的，他是城東整染廠的，是我在培訓班的同學。」
死掉的那個小王也是培訓班認識的。
李子敬目光如炬，「你我見面也就兩三回，造謠你我的關係，你應該能猜到是這個項德梅乾的吧？你為什麼不澄清？」
馬婉容眼眶有些泛紅，「我跟我科長反映過，也跟同事們解釋過，可是他們都不相信我說的。」
除了漂亮女人天生容易被造黃謠，估計馬婉容在廠里也沒啥信用度。
李子敬嘖了一聲，「唉！」
李副書記連忙補救道：「李廠長，您也知道，這種闢謠工作，它得有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