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聽南胸有成竹的分析給妻子張顏琴聽,「雖然婁曉娥這條線沒有發現問題,但是,俗話說無風不起浪。」
「廠里的商祖和、邱昌吉他們也是20來歲的年輕人,他們就沒有男女作風問題的傳言。」
「怎麼就李子敬他一個人緋聞不斷了?這裡肯定藏有貓膩!」
倪聽南越說越得意,「我懷疑婁曉娥很可能是李子敬拿出來擾亂視線的擋箭牌,專門用來迷惑對他不滿的人。」
「李子敬真正的相好實際上另有其人,這是他最大的破綻所在,只要我細心一些,肯定能抓到他的馬腳。」
張顏琴只覺得太有道理了,花痴的讚嘆道:「南哥你真是太聰明瞭!這麼複雜的彎彎繞繞都能想得這麼透澈。」
倪聽南帥氣的捋了捋額前的頭髮,「其實沒什麼,只要平常多留心觀察,注意推敲不合理的細節,你也可以做到的。」
夫妻倆人湊一起低聲商量著下一步該如何對付李子敬的計劃。
交道口廠區。
廠長辦公室里也正在進行著一場關於倪聽南的討論。
羅少純剛從東直門廠區回來,「李廠長,關於倪聽南指使人跟蹤婁會計的這個事,區裡面是個什麼態度?」
李子敬熟練的泡著茶,「事情有些不好聽但並不大,我只去了區工業局向龐局長匯報了一下。」
「龐局長的意思是,以批評教育為主,等會倪聽南從城東分局回來了,讓倪聽南去工業局找他。」
羅少純皺眉道:「這也太便宜倪聽南了!龐局長就沒有考慮一下咱們全廠職工的想法?」
李子敬兩手一攤,「關鍵是他現在沒有造成嚴重後果,龐局長說了,沒有合適的理由嚴懲。」
事實如此,羅少純默然無語。
邱昌吉遺憾道:「就這麼便宜了他。」
李子敬淡然笑道:「也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就這樣了吧。」
他不是嘴上說說而已的客套話,他心裡也是這麼想的,想找他的把柄的人不只是倪聽南,廠內、廠外加一起有不少人。
這次不整倪聽南,除了能展現他李大廠長『宰相肚裡能撐船』的寬廣胸襟,消弭一些人口中關於他小心眼的流言蜚語。
更重要的是,留著倪聽南可以當作一盞警示訊號燈,時刻提醒他自己不要因為能力大增就飄了。
連『導師』都說了,能真正團結95%以上的人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他李子敬又不是人民幣,不可能讓全廠上下人人都對他心悅誠服。
在廠里,總會有那麼一小撮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對他心存芥蒂。
像是新職工沒有分紅的微詞,月勞動競賽評比標準的爭議,每年下鄉勞動半個月的異議,等等,廠里的人實際上有各種分歧。
整個五星食品廠不斷擴張,隨著廠務日益繁雜,日積月累下來,與他意見相左的事情自然會增多。
有一小撮人對他不太滿意也就不足為奇了。
這還是因為李子敬平常以身作則,做事講公道,加上決策一貫正確,給廠裡帶來了豐厚收益。
沒多少個廠長能像他一樣在廠里擁有這麼高的威望,他才敢說廠里只有一小撮人對他不太滿意。
這類對他不太滿意的人又可以細分為好幾種型別,其中真正想興風作浪的人應該沒幾個,但有很大的機率會和倪聽南湊到一塊去。
作為『試金石』的婁曉娥馬上要離開五星食品廠了,李子敬留著倪聽南,可以讓那些潛藏的較為堅決的反對者顯露出來,以後也好找機會加以處置。
李子敬的這個想法,並不適合告訴心腹下屬,免得他們拿著放大鏡看人看事,無中生有的塑造出一群反對者。
羅少純有些憂心的說道:「李廠長,倪聽南這人很陰險,得小心他還會憋壞水。」
邱昌吉斬釘截鐵道:「他絕對還會搞小動作的。」
李子敬意味深長笑道:「總要給人一次改正錯誤的機會,可能經過這事之後,他就幡然醒悟了。」
邱昌吉篤定道:「我敢打賭,絕無這種可能!」
羅少純放下茶杯,「我也是這麼認為,倪聽南很可能還會變本加厲的找茬,挽回這次丟掉的面子。」
李子敬又給他續滿,「沒事,只要我們處事公平公正公開,他絞盡腦汁也拿我們沒辦法。」
羅少純勉強道:「也只能這樣了。」
邱昌吉幸災樂禍道:「沒有向鄧支書報告,也沒有找李廠長詢問核實,他這回連最基本的組織程式都沒走。」
「我倒要看看,這次倪聽南又會怎麼狡辯他是最講原則的!」
李子敬笑著給邱昌吉的茶杯也滿上,「嚯,你的怨氣還不小呢。」
羅少純出言幫腔道:「我挺理解小邱的心情。」
「在今天之前,倪聽南除了有生活作風不好的傳言,工作上沒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我只是簡單的看倪聽南不太順眼罷了。」
「但是現在,我算是徹底看清了他嚴於律人、寬以待己的嘴臉,小邱作為直接受害者,心裡要是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
邱昌吉連連點頭,激動道:「羅大哥說得太對了,簡直說到我心坎里去了。」
李子敬訝然失笑道:「你們兩一唱一和的,倒是顯得我太過仁慈了,像個濫好人一樣。」
羅少純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建議道:「李廠長,咱們廠最近新來了好些幹部,要不趁這個機會立個威?」
李子敬搖頭道:「俗話說,不教而誅謂之虐,這回先給倪聽南一次機會。」
邱昌吉不這麼認為,「倪聽南可不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他是在區委工業部工作好多年的幹部,組織上早教育過他了。」
李子敬輕嘖一聲,坦言道:「你們可能知道,外面一直有些傳言,說我李子敬睚眥必報、心胸狹隘。」
「我給倪聽南一個機會,咱們廠的職工以後替我辯解的時候,也能更理直氣壯一些。」
話說到這份上,邱昌吉雖然心有不甘,也只能悻悻說道:「唉,這回真是便宜倪聽南那個小人了。」
羅少純顯然也聽到了關於李廠長的閒言碎語,「也不曉得是哪個混蛋最先散布謠言的,要是能找出來,肯定要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些傳言不僅局限在廠內,交道口周邊的居民也多有議論。
即便神通廣大的李子敬也沒辦法查到是誰最先傳出來的。
作為一個人就是會被評價,或好或壞,只要是生活在人類社會中,一定會被評判,這是客觀規律。
被人評價為睚眥必報也不全是壞事,起碼很多人只敢下黑手,而不敢明目張胆的跟他掀桌子。
李子敬淡然道:「正所謂『誰人背後無人說』,他們愛說什麼就隨便他們說去吧,反正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工作。」
羅少純小聲說道:「李廠長,這些閒話可能會影響到組織上對您的評價。」
李子敬不以為意道:「我一沒打算去市里工作,二沒打算去部委工作,些許雜音沒什麼影響。」
邱昌吉接過話茬,語帶譏諷,「再說了,市裡的幹部也不見得比咱們強
邱昌吉意有所指的說道:「倪聽南就是典型的例子,嘴上認錯,心裡還在盤算著新花樣呢!」
李子敬聽到了院子裡的腳步聲,「好啦好啦,大夥都知道倪副支書找了你的茬,你心裡不痛快,不過還是要適可而止。」
就在這時,水福生輕輕叩響了開著的房門,「羅副廠長、邱副廠長你們都在啊。」
羅少純站起身笑道:「水副廠長您來得正好,我們的事情談完了,我這就去東直門廠區看看。」
邱昌吉不怕被人知道他對倪聽南的不滿,神色從容道:「我也要去東直門廠區盯著點工地。」
李子敬沒有留二人,目送他們離開辦公室,詢問水福生的來意,「水副廠長,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水福生沉聲道:「李廠長,我剛接到了一個不太好的訊息。
「京城木材廠最近成功試製出了一種叫做『纖維板』的新型產品。」
「纖維板?」李子敬有點摸不著頭腦,「這怎麼會是壞訊息?這應當是個好事吧。」
水福生詳細解釋道:「問題出就出在他們的原材料來源。」
「我聽說京城木材廠是用他們廠里的刨花、鋸末之類的廢料來生產『纖維板』的。」
「1立方的纖維板能代替3立方的鋸材或者5立方的原木使用。」
「他們要是把廢料全拿去生產纖維板,咱們的木屑香菇恐怕就要面臨原料短缺了,推廣前景也不大樂觀。」
木材供應是當前所有工作當中最為薄弱一項,水福生認為纖維板會搶走香菇種植的原材料木屑。
李子敬聽完後卻笑了起來,語氣輕鬆道:「水副廠長,其實我們國家現在有一個普遍存在的現象。」
「技術確實取得了重大突破,能夠生產出以前生產不出來的新產品。」
「但是這些新產品往往生產成本居高不下,導致企業生產這些新產品都會產生嚴重虧損。」
見水福生若有所思,李子敬又補充道:「作為外行人,我就不妄議將木屑重新加工成板材的技術難度了。」
「我從能量守衡的角度來分析,整個加工過程必然需要用到高溫高壓的條件,這就註定了纖維板的成本不可能很低。」
「定價又不可能太高,類似京城木材廠這樣的大型國營企業,有充足的廢料用來維持機器裝置的執行才不至於虧損,或者說虧得少一些。」
「全國各地的小型木材廠,絕對負擔不起相應的裝置和執行費用,地方財政也沒錢補貼,他們寧願去山上砍樹,也沒有動力上馬纖維板的生產線。」
談到成本問題,水福生臉上的憂色頓時消失,「確實,我的擔心多餘了,全國各地的木材廠主要都是小型的,沒能力做這事。」
李子敬接著指示道:「纖維板剛剛試製成功,我估計應該還沒有納入計劃內供應。」
「你找京城木材廠問一問,纖維板的定價是多少,和普通木料的統銷價對比一下,只要在2-3倍以內,我們找他們採購一批。」
「對了,膠合板、刨花板也一起問問有沒有計劃外的。」
水福生應聲道:「好的,我這就去落實。」
我國從59年開始能夠生產纖維板,62年能夠生產刨花板。
人造板的膠合板、纖維板、刨花板等幾種板材都已經有了初步發展。
絕大多數工廠生產的是膠合板,纖維板的占比很少,刨花板更是只有極為稀少的一點點。
李子敬果斷出高價採購京城木材廠試製出來的纖維板,是基於京城建材供應的現狀做出的決定。
京城的木料供應基本上是依靠火車從東北調運來的,運力有限,計劃內調撥的木材有限。
鋼材由石璟山鋼鐵廠等本地鋼廠供應,計劃內的數量同樣有定數,但是超產的產量大部分都會留給京城使用。
這就導致京城像其他有鋼鐵廠的地區一樣,木材相對緊缺,鋼材相對較為寬裕。
五星食品廠正在大興土木,需要用到木材的地方太多了,根本不愁沒有用武之地。
李子敬連京城木材廠的纖維板是什麼樣的都還不知道,也沒有經過廠長辦公會議就決定了高價採購,原因就在於此。
集貿市場的平均物價,62年冬相比61年下降了35%,63年又比62年下降了25%,今年64年眼看著也要比63年下降20-30%了。
現在的平均物價相當於1957年物價水平的150%,很多東西的市場價高於牌價20-30%,算是較為合理的市場價了,但市場上的木材價格居高不下,市價是牌價2-3倍也只是行情價。
作為一廠之長,李子敬的首要任務是保障工廠所需物資的供應。
恰好鄧長玉三人回來了,李廠長順嘴提了一下纖維板的事。
鄧長玉溫和笑道:「你做主就好了。」
許三妹饒有興致的問道:「一塊一塊像木板一樣,拿來當隔斷應該挺好用的吧?」
李子敬不太清楚,含糊道:「可能更不怕潮的膠合板更好,纖維板稍微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