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塗筠梅關切的詢問，胡隊長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現場太多人了，把信用社門口圍得水泄不通，公社的幾位領匯出面維持秩序。」
「關於帳目的事情，領導們說等上級單位派人過來核查清楚了再處理，讓我們先把人都帶回村里。」
「我覺得存摺在我們手上，應該不會出什麼事，就留了我們隊的會計在那裡，我自己帶著人先回來了。」
唐研究員立刻接話道：「對啊，存摺在你們手裡，錢肯定少不了你們的！」
塗筠梅是專業人士，她更懂這些事，「我是擔心生產隊有不在存摺上的錢也存在信用社那裡了，這種錢現在就會很麻煩了。」
胡隊長搖頭道：「沒有！我們生產隊的所有錢都存在了存摺上。」
「也正是因為錢都在存摺上，在查清楚帳目之前，我們生產隊這段時間就完全沒有流動資金可用了。」
唐研究員想起來問道：「你們還說準備建一個溫室大棚的，材料買好了沒有？」
胡隊長很是憂慮的回答道：「剛湊齊了木料，玻璃還沒去買呢！這一耽擱不知道要耽擱多久。」
李子敬沉吟道：「你們公社去年才經過『四清』，帳目應該不至於很亂，核查的時間應該不會很長。」
塗筠梅接著說道：「我估計有問題的帳目最多也就這兩三個月內的吧。」
「農業銀行平時就有審查信用社的帳目，可能就是因為要查帳了，那個會計員覺得紙包不住火了才捲款潛逃。」
信用聯社尚未成立，一般是人行監管，63年從人行分離出農業銀行，現在就歸農行管，等明年農行合併回人行，又歸人行管。
胡隊長一拍大腿，「還真有可能！」
「楊學忠那個王八蛋平常看起來人模狗樣的，沒想到他能幹出這種事情。」
塗筠梅確認問道：「你說的楊學忠，就是捲款逃走了的信用社會計麼？」
胡隊長咬牙切齒道：「就是他！他平時對誰都是笑臉相迎，對大夥還挺熱情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子敬呵呵道：「汪精衛年輕的時候還刺殺過攝政王載灃呢。」
「人啊，只要還活著，哪那麼容易蓋棺定論。嗯，有些人死了之後還能繼續作妖。」
唐研究員疑惑問道：「人都死了，還能怎麼作妖啊？」
李子敬微微一笑，「多新鮮呢，像是日記本裡面記錄了一些事情。」
這時，站在不遠處的邱昌吉扯著嗓子喊道：「李廠長，裝置都除錯好了，咱們是不是開始試驗了？」
李子敬同意道：「開始吧！」
眾人頓時停止了閒聊，齊刷刷的將目光投向即將演示的架子車噴灌系統上。
簡單的抽水噴灌，其實沒什麼好看的，但大家都聚精會神的等待著結果。
隨著機器啟動的轟鳴聲響起，清徹的水流從噴頭中噴灑而出，最終均勻的灑落在一大片地面上。
看到這一幕，在場的幾個人不約而同的露出欣喜的笑容，胡隊長甚至還鼓起了掌。
與此同時，遠在城裡。
紅星軋鋼廠大門口。
剛下早班的傻柱正和他學廚時候的師哥碰頭。
傻柱迫不及待問道：「師哥，茶葉的樣品拿到了嗎？」
傻柱的師哥指了指腳踏車上掛著的布袋，遲疑道：「拿，我是拿到了，就是這個質量我不太好說。」
「質量怎麼了？該不會是發霉了吧？」傻柱頗為緊張的問道。
「發霉倒是沒有，這批茶葉還挺乾燥的，一點也不潮。」
接著，傻柱的師哥吐露道：「就是這種『女兒紅』茶葉，我聞著感覺有點不對勁。」
「讓我看看。」傻柱向來是行動派。
傻柱的師哥把布袋子遞給傻柱，「你自己看吧。」
傻柱仔細聞了聞，「確實有點怪味，好像有股子牛糞的味道？。」
傻柱的師哥恍然道：「我剛才想了半天沒想起來，錯不了！就是牛糞味！」
第一次搞投機倒把的傻柱犯難了，特別是作為一名廚師，怎麼能把這種有異味的東西給客人吃？
他覺得有點丟份，「這茶葉帶著牛糞味，我該怎麼跟人家交代啊？」
傻柱師哥仔細說道：「我也覺得不大合適，但是賣家說了，這批貨今天凌晨才下火車，他敢打包票明天就能賣完。」
「如果我們不要的話，他立馬賣給別人了。」
「我剛才跟他商量，讓他先給我們留半天時間，咱們直接拿去五星食品廠讓水副廠長看看，說不定他們喜歡這種味道。」
「就像吃飯的顧客口味各有不同，喝茶也是各人有各人的喜好。」
做事從來不是婆婆媽媽的個性，傻柱當即拍板，「行！咱們現在就去找水副廠長。」
傻柱師哥謹慎的追問道：「你那位鄰居跟水副廠長打過招呼了沒有？可別咱們白跑一趟。」
傻柱嘚瑟笑道：「我哥們兒全都安排好了的。水副廠長今天會特意在厂部大院等我，不然這個點人家肯定在家休息。」
「那咱們趕緊過去吧，別讓人家等太久了。」傻柱師哥一邊說一邊推腳踏車。
傻柱胸有成竹道：「放心，近得很！就在我家附近的胡同口。」
兩人說走就走，腳下生風，不一會兒趕到了五星食品廠交道口廠區。
傻柱曾經在這裡幫忙做過幾次招待餐，對2號院的布局了如指掌。
在大門口登記好了後，他帶著師哥熟門熟路的穿過一二進院，直奔三進院而去。
院子裡，水福生和供銷科長焦洪濤湊在一起，低聲商議採購生產隊手裡留著的花生瓜子的事宜。
看到傻柱帶著人進來，水福生笑著招呼道：「何師傅，我正等著您呢！」
傻柱連忙上前幾步，略帶歉意的賠笑道：「實在對不住，我剛下早班就往這邊趕，讓您久等了。」
說著，傻柱側身介紹自家師哥，「水副廠長，這位是我學廚的師哥，董坤榮。」
師哥董坤榮禮貌的欠身問好，「水副廠長好。」
「董師傅好！」水福生目光隨即落在董坤榮手中的布袋上，和顏悅色問道：「您手上拿的就是茶葉樣品吧？」
傻柱殷勤的接話道：「對對對，我們特意帶了一斤過來，先請您過過目。」
董坤榮也已經解了開繩結，把布袋子遞給水福生。
水福生接過布袋，粗略的掃了兩眼，「最近我也聽人說了，京城會來一批江蘇的茶葉。」
「我正打算找人打聽這批貨的賣家呢，早上聽到李廠長說您這兒有門路，倒是省下了我不少工夫。」
說著話，水福生把布袋轉交給了身旁的焦洪濤。
傻柱搭話道：「說來也巧，我師哥正好跟他們熟悉。」
「水副廠長，這茶葉您可看仔細了。」傻柱連忙提醒道。
水福生坦然笑道：「實不相瞞，我對茶葉不算在行，焦科長更懂茶葉。」
焦洪濤伸手從布袋中抓了一把茶葉，先是放在掌心輕輕捻了捻，眉頭漸漸皺起來，「這茶葉手感手感鬆散，不夠緊實。」
「而且表面的色澤也太過油亮了，看起來很不自然，顯得有些反常。」
接著，他將手中的茶葉湊近鼻尖深深一嗅，臉色變得古怪起來，「奇怪，怎麼沒有茶葉的清香？」
焦洪濤重新嗅了嗅，「嗯，怎麼還有股子說不出來的怪味？這是什麼茶葉？」
水福生也好奇的湊過去聞了聞，果然聞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異味。
傻柱尷尬的承認道：「確實有股子怪味，我也聞出來了。賣家說這茶叫『女兒紅』來著。」
董坤榮連忙補充說明道：「是江蘇江寧縣那邊生產的，他們生產大隊還交了稅，稅務局開了產銷證明，手續都很齊全。」
來路清楚的東西，很可能是社員的制茶工藝不行導致茶的品質出了問題。
焦洪濤把布袋子遞迴給水福生，用手指仔細捻開了幾片茶葉，「這也不像是茶葉啊，這『女兒紅』會不會是什麼草藥涼茶？」
傻柱瞪大眼睛，「草藥涼茶？」
董坤榮同樣很困惑，「焦科長，您再仔細看看，能認出這是什麼草藥嗎？」
焦洪濤蹙眉道：「具體是什麼我認不出來，不過我有七八成的把握，這應該不是茶葉。」
董坤榮急忙解釋道：「可是賣家還把生產隊的納稅證明、產銷證明都給我看了，上面清清楚楚的寫的是茶葉，都是蓋了江寧縣的紅章的。」
水福生見狀，當機立斷道：「光在這兒說這些虛頭巴腦的都沒用，先煮它一鍋嘗嘗味道到底怎麼樣。」
「這試喝的茶葉錢我們廠里出了。」看在李廠長的面子上，水福生又特意補了一句。
傻柱客套推辭道：「這點茶葉，沒啥錢不錢的，當我請您二位幫忙品鑑品鑑。」
董坤榮立即附和道：「先煮一鍋試試味道再說。」
三言兩語敲定了方案，水福生帶著傻柱和董坤榮去了二進院的會客室。
焦洪濤則帶了部分『女兒紅』去奶茶配料生產車間，像往常的茶葉一樣弄成了一大鍋濃茶水。
買來是給車間工人喝的，他還請車間的人一起嘗這鍋茶水的味道。
車間副主任李淑珍是廠里推出的自強不息的典型，雖然眼睛被丈夫打瞎了一隻，卻從副班長、班長這樣一步一個腳印的升到了現在的崗位。
她喝了兩口茶水，評價道：「馬馬虎虎吧，就是有點苦澀味。」
給去世10多年的老父親置辦紙紮房子的費振海喝完後說道：「我覺得還可以吧？我是沒喝出什麼藥材味。」
焦洪濤點頭道：「那這鍋里的茶水我帶一壺回廠辦大院，給水副廠長嘗一嘗，剩下的就全留給你們車間的人嘗嘗了。」
李淑珍爽快應道：「行啊。」
焦洪濤拎著一壺茶水回到二進院會客室，看到水福生正蹲在屋簷下嘔吐不止。
傻柱拿著茶杯站在旁邊，董坤榮則輕輕拍打水福生的後背。
剛才還好好的，焦洪濤連忙上前關切問道：「水副廠長，您這是怎麼了？」
此時的水福生顯然是無法回答這個疑問。
董坤榮代為解釋道：「我們剛剛跟水副廠長泡茶聊天，聊了沒一會兒，水副廠長的臉色不對勁，然後就是現在這樣了。」
吐舒服了的水福生接過傻柱遞來的茶杯，用水漱了漱口。
整個人清爽了一些，水福生勉強道：「可能昨晚喝酒喝多了，酒勁還沒全部過去。」
傻柱嗨了一聲，「我不知道您昨晚喝多了，不然我肯定給您帶些醒酒湯過來。」
水福生擺擺手，臉色略顯蒼白的說道：「沒事了，吐出來反倒舒服多了。」
「車間那邊對茶葉的反饋怎麼說？」水福生不忘詢問焦洪濤。
焦洪濤回話道：「奶茶配料車間的劉副主任他們嘗過後說，茶水有些苦澀，總體上還可以。」
水福生追問道：「他們沒有抱怨沒茶香味的問題？」
突然，董坤榮也是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下意識的按了按太陽穴，努力壓下翻湧的噁心感。
傻柱察覺到了不對勁，關心問道：「師哥，您這是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水福生和焦洪濤也都望向了董坤榮，眼中滿是探詢。
董坤榮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可能是...。」
話還沒說完，他就猛的轉過身去，彎腰開始吐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在場的三人都愣住了。
差點被濺到，焦洪濤下意識後退半步，臉上寫滿了驚愕。
水福生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心想是不是自己剛才嘔吐的場景把董坤榮給噁心到了，以至於跟著吐了。
傻柱是有些手足無措，擔心自家師哥是不是突發什麼疾病。
還好傻柱很快反應過來，一個箭步衝進會客室，抓起茶杯就往院子裡跑。
他麻利的擰開水龍頭接水，快步跑回來遞給給已經吐完了的董坤榮，「師哥，快漱漱口。」
董坤榮搞定了自己後，致歉道：「真對不住各位。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就有點頭暈噁心，實在沒忍住。」
水福生若有所思道：「說起來，我也有點頭暈。」
傻柱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被你們這麼一說，我也感覺有點暈乎乎的。」
焦洪濤警覺問道：「你們剛才吃了什麼？是不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
水福生搖搖頭：「什麼都沒吃，就泡了一壺濃茶，就是何師傅他們帶來的那個『女兒紅』，真是一點茶香味都沒有。「
傻柱突然瞪大眼睛說道：「該不會是這茶葉有問題吧！「
董坤榮虛弱的反駁道：「傻柱，你是說我們中毒了？那你怎麼沒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