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臉上帶著幾分期待的神情，「你們廠是要找一處有山有水的好地方吧？」
「說來也巧，我娘家所在的秦家村正好符合這個條件，而且水泥路還通到了我們那的村口。」
李子敬沒有立馬答應，「你們秦家村，那得上百里路了吧？距離有些太遠了。」
「我們廠現在優先考慮周邊比較近的地方，如果附近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也會考慮你們秦家村的。」
秦淮茹繼續勸說道：「其實沒那麼遠，滿打滿算也就80里上下。」
「路況還特別好，你們廠的卡車開過去很方便的。」
李子敬輕笑道：「門頭溝，還有現在歸豐臺管的石璟山一帶，都是60里上下。」
「我明天我先問問邱昌吉那邊的選址情況，要是還沒有定下來，把你們秦家村也納入考量。」
「當然了，只是進入備選名單，我們廠做決定要綜合各方面的條件。」
秦淮茹嗯了聲，「肯定要以你們廠里的實際情況為準。我就是提個建議，你們能用得上的話，我們秦家村也能沾些光。」
李子敬實話實說道：「你說水泥路通到了村口，這確實是一個很大的優勢。」
「我們這次是準備要種水果的，現在的水果運輸又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平整的水泥路面能大大減少運輸途中的損耗，這對控制成本很有幫助。」
秦淮茹語氣更加熱切，「路是新修好的，路面平整得很，沒有一點坑窪呢。」
李子敬點點頭，「明天我會跟邱昌吉提一下這個事。」
秦淮茹只是想幫一把娘家鄉親，可不想惹人厭煩了，「能行就行，不能行就算了。我都明白的，不會讓你為難的。」
李子敬認真說道：「我剛才說水泥路通到村口是很大的便利，不是客套話，交通問題已經嚴重阻礙了我們國家的經濟發展。」
阻礙經濟發展的問題太大，秦淮茹是不大懂的。
她沒跟著瞎摻和，「只要不會給你添麻煩就好了。」
「不麻煩的。」李子敬擺擺手。
交通便利與否，在經濟活動中的影響遠比人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有個違反常識的事情，在一個國家內部，往往是越窮的地方，事實上的物價反而越高！
像是同一塊毛巾，在鎮上的售價就比縣城貴，村里又比鎮裡貴，更偏僻的村子還要再加點錢，最深山老林的地方最貴。
一個地方交通便利在社會經濟活動中是占有非常大優勢的。
最優越的自然是同時具備海運和河運的地方，其次就是有河運的，再次是有鐵路的，然後是有公路的，最差的就是連公路都沒有的偏遠地區。
1957年底的時候，統計了一下。
經過七八年的建設，全國公路通車裡程增加一倍，達到25萬公里，但其中常年通車只有13萬公里，剩下的路段是『晴天能走，雨天就斷』的狀態。
這是遠遠不夠的，公路分布還非常不均衡。
在西南、西北地區，每千平方公里只有十七公里公路。
未計算藏省，全國還有129個縣不通汽車，注意不是村子，也不是鎮子，是縣城和外界不通汽車。
肩挑人背的運輸方式大量存在。
比如四川，每天有120萬個勞動力奔忙於肩挑人背的運輸，蒼溪縣用於運輸的勞動力，占全部勞動力的三分之一。
『說話容易見面難，閻王鼻子鬼門關(人走山路要抓著石頭走)，跌下去就是曬屍灘。』
『吃鹽穿衣價格貴，山貨農產不進城。』
貨物運輸大量依靠肩挑人背，這種情況也不可能把經濟發展好。
改善通行狀況是個硬需求，群眾的呼聲也是比較急迫的。
『公路事業要有一個大的躍進』。
58年3月份，交通部門設定了一個目標，5年內『計劃新建和改建公路30萬公里。』
實現『縣城要有公路、鄉社之間通大車、車輛逐步機械化、消除肩挑和人背。』
『公路通車裡程達到50萬公里，其中常年通車裡程要達到35萬公里，並大量修建適合當地各種民間車輛行走的道路。』
常年通車，說明就是要建橋，以這時候的經濟實力來講，這個目標不可謂不大！
加上客觀情況的不允許，實際上只達到46.35萬公里，只完成了88%。
全國各地的公路都存在『有無』的問題，京城的狀況也好不到哪裡。
1962年的公路總里程只有2018公里，其中達到中、高階標準的（水泥、柏油路面）1145公里。
在這樣的背景下，秦家村的村口有一條水泥路面的公路經過，李子敬讓邱昌吉優先考慮並不是亂來，是個很合理的選擇。
第二天。
清晨，5點30分，小世界裡的鬧鐘準時響起。
李子敬起身梳洗了一下，他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住所，獨自一人趕到了京城火車站。
他把小世界在港城的定位點取銷了，準備沿著火車南下，實地考察丁世才侄子所說的澇災影響有多大範圍。
對於能賺善功的事，他還是挺積極的。
之所以選擇取消港城而非東京的定位點，除了港城地域狹小、從東京搭飛機去港城住處很方便，更重要的是可以從東京獲取所需要的各類物資。
無本買賣肯定是不能在自己的地方搞。
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這句古訓同樣適用於國家發展。
即便在幾十年後，我們國家雖然發展得相當不錯，但仍然稱不上富裕，究其根源，就是因為在發展過程中沒能吃到『橫財』。
甌洲透過殖民掠奪起家，這都不用多說了。
鎂國則是吃了一戰、二戰的橫財，澳洲、紐西蘭和南美的部分國家也分得了一杯羹。
日笨在朝蘚戰爭、南越戰爭裡頭都是大發橫財。
南朝蘚、薪加坡、溙國、馬來亞，還有港城、海峽東岸，這些全都吃到了南越戰爭的橫財。
只有我們是完全依靠辛勤的勞動獲取微薄收益。
我們也就是最艱辛的。
李子敬不會允許這種情況再次發生。
有橫財，要吃，沒有橫財創造橫財也要吃一嘴。
忙碌了一番，他又回到東廂房補了個回籠覺。
等天亮後，李廠長像往常一樣前往兩個廠區進行例行巡視，毫無一絲異常。
上午。
東直門廠區。
一棟只完成了主體工程、還沒裝修好的三層樓房。
李子敬特意來『基建工程辦公室』看望邱昌吉。
房門大開，簡陋的辦公室里只有邱昌吉在看報紙。
辦公室是有文員的，李子敬攢眉問道：「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
邱昌吉放下報紙，「剛才建築公司的幾個人過來了，他們把開水喝完了。小王去開啟水了，剛走還沒一分鐘吧。」
不是翹班溜號，李子敬也就不管了，關心問道：「怎麼樣，你這腿更好一些了吧？」
邱昌吉活動了一下腳踝，「今天感覺好多了，估計再過兩天應該就沒事了。」
李子敬勸告道：「別太著急了，現在也沒有什麼特別緊急的工作。」
其他副廠長的工作日新月異，邱昌吉是有些焦慮的，「農副業基地還沒選好合適的地址。」
「能夠早點選好了，可以趁著冬季農閒請人把地先整好，這樣明年開春才能及時的把果樹種下去。」
李子敬詢問道：「門頭溝、石璟山那邊都沒有合適的地方嗎？」
邱昌吉說起來就鬱悶，「主要問題是缺水！有水的地方早都被當地生產隊開墾成農田了。」
「昨天去的黑石頭大隊，要是能在他們的上游修建一座水庫，應該也能湊合。」
李子敬追問道：「他們為什麼沒有建？」
邱昌吉簡略說道：「區里、公社都去現場開會研究過了，工程量比較大，需要投入的勞動力也比較多，暫時沒有上馬。」
「以咱們廠的實力，水庫是搞不定的，頂多建一個小水壩，安裝幾架水車，再修一些水渠。」
沒有合適的地方，李子敬也就說道：「我鄰居，她老家是昌平紅星公社的，昨晚找我說她們秦家村有山有水還有公路，聽起來挺合適的。」
邱昌吉確認的問道：「就是上次打招呼跟咱們學香菇種植技術的那個？」
李子敬點頭道：「是她。」
「我對她老家感興趣，主要是因為她提到水泥路已經通到了村口，以後收穫的香菇、水果那些農產品的運輸問題也能一併解決了。」
邱昌吉覺得沒問題，「近一點的地方我都走遍了，現在只能選遠一點的了，等過兩天我去看一看。」
李子敬直截了當的說道：「過兩天，就算你的腳能在平地上走路了，爬山肯定還是夠嗆的。」
「到時候你腿腳不便，上山下山的太危險了，還是我自己去看比較穩妥。」
「也免得因為是我推薦的地方，你還不好挑毛病了。」
邱昌吉也沒有假客氣，笑嘻嘻道：「這樣也好。」
正說著話，副廠長水福生帶著科長焦洪濤出現在了辦公室門口。
水福生訝然笑道：「李廠長，您也在啊！正好免得我再跑一趟交道口找您了。」
「我們剛從設計院回來，把他們幫咱們廠畫的三期工程設計圖取回來了。」
李子敬含笑道：「辛苦你們跑這一趟了。」
水福生笑著客套道：「也就一些圖紙。」
焦洪濤將行李包放在地上，取出裡面施工設計圖紙放到辦公桌上。
邱昌吉一看就皺起眉頭抱怨道：「又是這麼厚厚一大疊！」
「上次二期工程的時候就向他們反映過，設計要儘量精簡，能省則省，看來設計院的人就是不聽啊！」
水福生同樣搖搖頭，「我簡單翻看了一下，咱們的意見，他們也聽進去了一些，比如把那些華而不實的大馬路、大廣場的設計都取消了。」
由於東直門廠區面積有限，李子敬以後還會推出很多新產品，而建一個新廠區太耗時間了。
他也就要求設計院在給他們廠設計的時候，改掉設計人員喜歡講究廠區構圖美觀、建築密度過低等等壞毛病，充分利用現有的土地布局儘可能多的廠房。
「其他方面還是老樣子嗎？」李子敬心裡很是不滿，連帶著語氣都有些沖。
水福生無奈說道：「您特意強調廠房造型要簡簡單單，可他們還是搞了些花里胡哨的造型。」
「理由也說得怪好聽的，說咱們五星食品廠是先進典型單位，要接受很多人的參觀，還有外國友人的參觀。」
「要不是知道他們業務繁忙，我都會懷疑他們是不是故意在圖紙上多畫些花樣好多收設計費。」
李子敬更惱火了，「給廠房設計花哨造型不是明擺著要增加我們的建造成本麼？」
「不用他們出錢他們倒是不會心疼，這群坑貨！」
水福生解釋道：「我是懶得跟他們多理論，咱們就按二期工程的方案來改。」
「讓建築公司在施工的時候自行簡化，跳過那些設計複雜的門頭裝飾之類的，裝修的時候也一切從簡，隨便刷個牆就算了。」
設計院不是遍地開花可以隨便選一家好的用，李子敬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這樣了。」
他還是忍不住吐槽道：「看來啊，設計院的這些人還是過得太安逸了！」
「該讓他們去工地搬幾天磚，親身體驗其中的艱辛，他們才會知道，建工廠簡簡單單是最好的。」
邱昌吉跟著吐槽道：「要我說，他們完全不是在為工廠服務，毫無勤儉建國、勤儉建廠的腦子。」
「這分明是在顯擺他們自己的設計水平，簡直是把工廠建築當成他們個人的紀念碑來設計了！」
水福生說了個普遍現象，「好些工廠確實喜歡搞什麼廠區建築物成線、道路成線、廠區平坦這些門面工程，設計院的人可能都畫順手了。」
正在整理圖紙的焦洪濤接話道：「還有不顧實際，為了追求華麗效果不惜大填大挖，浪費人力物力的呢。」
邱昌吉不想慣著設計院，「要是咱們廠沒有提要求，他們按常規的畫圖，算是我們自己的問題。」
「我們已經是明確強調了能省則省、簡潔實用為第一，他們還是我行我素。」
「實際上是看不起咱們，認為咱們沒見識，指手畫腳的亂提意見。」
焦洪濤解開了捆住工程圖紙的布條，挑了幾張出來，「李廠長，您看，這是他們設計的厂部辦公樓、俱樂部、大禮堂。」
李子敬只看了一眼就破口大罵，「他媽的！太過分了！」
「叫他們重新畫！這種圖，我不會給設計費！」
邱昌吉好奇問道：「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