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把圖紙遞給邱昌吉,「三令五申嚴禁各類樓堂館所建設,通知才下發了幾個月而已。」
「設計院這幫孫子竟然敢給我們搞這種奢糜氣派的設計,這不是存心要坑我們麼?我怎麼可能會給他們結帳!」
見李廠長望了過來,水福生連忙解釋道:「李廠長,我是想著先把廠房圖紙拿回來,這才把整套圖紙都收下了。」
「咱們廠的建廠資金比原先計劃的更為充裕,只要建材物資能提前準備好,圖紙又在咱們手上,隨時可以提前開工。」
「工人俱樂部這些比較過分的設計,咱們可以慢慢跟他們理論,反正咱們不著急建這些,大不了拖到4期工程的時候再建。」
李子敬點點頭,認可了水福生做出的解釋。
一旁的邱昌吉是越看越生氣,「工人俱樂部可不是比較過分,這是特別過分!」
「他們當時畫的示意草圖根本不是這個模樣!現在這份圖紙裡面多加了這麼多根大立柱,我們吃飽了撐的才會搞這些。」
水福生唉了一聲,「這個我也質問過他們。」
「他們狡辯說,這個設計都是為了職工安全,說下雨天散場的時候職工喜歡擠在門口不出去,加個雨棚能防止踩踏事故。」
邱昌吉罵道:「放他娘的狗屁!」
「要加也得先問我們一聲吧!問都不問,他們自己就替我們做主加上去了。」
「做這些大立柱不要錢啊?真把我們當冤大頭了,有這閒錢,我們也會拿去蓋職工樓。」
供銷科長焦洪濤沒閒著,給幾人散煙,「更誇張的是禮堂的設計,那立柱更多更高,花的錢也更多。」
邱昌吉冷笑道:「我剛才就說了,設計院那幫孫子瞧不起咱們!覺得咱們土包子沒見識!這些就是鐵證。」
李子敬已經懶得發火了,「不用搭理他們的胡說八道。」
「這幾份圖紙全部退回,必須嚴格按照我們當初商定的方案重畫。什麼時候畫對了,什麼時候再談設計費的事!」
水福生立馬應聲道:「是。我待會就去辦。」
焦洪濤猶豫道:「李廠長,我聽說計委正在考慮取消工程建設的甲乙方,還有發包制度也要取消。」
「以後準備把設計、施工、業主幾方人馬全湊在一個工程建設指揮部。」
李子敬感覺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施工體系,「誰提出來的方案?」
焦洪濤謹慎回答道:「我朋友也只是聽到了一些風聲。」
「據說是因為設計院的問題很多,設計人員整天坐在辦公室里閉門造車,既不出現場又愛瞎指揮,搞出很多條條框框。」
「做廠房設計的時候,盲目套用民用建築的手法,強調造型樣式不注重實用,很多問題都是屢教不改。」
「所以想要搞設計的人員參加現場的施工勞動,改掉紙上談兵的臭毛病。」
邱昌吉拍手稱快道:「早該這麼幹了!」
「現場的量尺寸都是建築公司的人幫他們做好了的,他們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在紙上比比畫畫就完事了。」
「清閒得不像個樣子。」
作為業主方的李子敬沉吟道:「讓設計人員深入現場當然是好事,但是把甲乙方和發包制度取消了,這就有點過頭了。」
「我們是實際使用房子,新的工程建設體系削弱了我們在建房過程當中的主導作用。」
水福生猜測道:「估計會先在國營企業中試行吧?」
李子敬想了想說道:「算了,這種國家大政方針,不是我們能左右的。」
「水副廠長,焦科長,你們抓緊催一下京城石油公司,把卡車的定額辦下來。」
「我昨天坐車下鄉,路上問了王存財一些問題,發現咱們廠的卡車用的還是三輪汽車的定額油票。」
焦洪濤立即恭敬的回應道:「李廠長您放心,這事已經在辦了,過兩天就能辦下來。」
緊接著,他解釋道:「目前咱們廠三輪汽車的用油情況比較寬裕,按照實際使用量推算,在年底前還能節省出不少汽油票。」
「之前市裡面不讓設定小油庫,聽說市裡面又出了一條新規定。」
「沒有使用的用油指標到期作廢不說,明年還要相應扣減用油指標,現在讓卡車幫忙消耗這些汽油票也有好處。」
買賣汽、柴油搞油票制度,這背後是有一個不得已的原因。
1962年的時候,京城有350家生產用油單位,因為用油量比較大,儲存裝置和管理算是比較嚴格的。
全京城另外還有1000多家消費用油單位,各單位都是一次性從加油站把油提取回自己單位記憶體放。
用油量少,都是普通的油桶存放,加之安全意識也沒那麼強。
這就相當於在全城範圍內散布了1000多個火藥桶,存在極大的火災隱患。
1963年機械工業篰沈篰長寫了份建議,《關於建議在城市裡由商業部門分割槽設立加油站憑證供油來代替各機關自設的小油庫》
由此開始實行使用加油票買油的制度,要求各單位不得私自儲存大量油料,必須憑票到指定加油站加油。
李子敬一向很注重防火工作,他們廠也就沒有在廠里自建桶裝小油庫。
新規定帶來了一個新問題,要是加油票用不完那就很不划算了。
既然節省用油會導致明年的指標減少,大夥肯定是可勁的用到一點也不剩。
這和某些領財政撥款的單位會在年底突擊花錢一個意思,不花明年就沒這麼多了。
李廠長很是不爽,「這是誰想出來的餿主意?這不是明擺著鼓勵大家浪費嗎?」
焦洪濤搖搖頭,「不知道誰提出來的。」
水福生接過話頭說道:「廠里大部分運輸任務都外包給了交通局的運輸公司和街道辦的運輸隊。」
「咱們廠里的車也不讓亂用,這用油指標也就比較寬裕了。」
「我們琢磨,可以讓廠里的車去外面接一些價錢比較高的運輸任務,這樣既能賺點運輸費回來,還能用完咱們手裡的加油票,一舉兩得。」
焦洪濤進一步說明道:「李廠長,把不賺錢的活包給運輸公司,自己廠里的車去外面接一些更賺錢的活,沒有哪條規定不許這麼做。」
「這種做法其實很普遍,很多單位都是這麼操作的。」
李子敬不懂就問,「怎麼接活?是在火車站那邊攬活嗎?」
焦洪濤回答道:「火車站、汽車站都行,只要派個人在那邊蹲點攬活就行。」
滿足了好奇心了,李子敬否決道:「這事暫時先不搞。」
「農副業基地的選址可能要選在比較遠的地方,具體會增加多少運輸任務還說不準,萬一算下來反而虧本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水福生望向邱昌吉,「附近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嗎?」
邱昌吉詳細說道:「幾十畝的小地塊,我找到了好些,永定河沿岸就有好幾處。」
「但幾百畝的大地塊基本都存在嚴重缺水問題,需要配套建設水庫,這不是我們廠能負擔得起的大工程。」
「那些鹽鹼地、蘆葦盪不僅容易被淹,還沒有山,不符合我們的要求。」
李子敬定調道:「我們的農副業基地要是由鹽鹼地改造來的,以後被劃撥為農場的可能性很高。」
「遠一點就遠一點吧,等將來大豐收了,也不會太礙別人的眼。」
水福生附和道:「1000畝的產量確實很可觀。」
李大廠長的事務繁忙,沒在基建工程辦公室久留。
騎車返回交道口的路上,經過紅星軋鋼廠大門,李子敬讓門房蔡大爺給秦淮茹傳信,讓她趕緊打電話通知秦家村,他下午會去實地考察。
既然秦淮茹想做這個人情,那就讓她做得更紮實一些。
他去看現場也能更有針對性的看,不用浪費時間到處瞎轉。
交道口廠區。
李子敬剛走到二進院。
許三妹在西廂房門口喊住他,「李廠長。」
李子敬走了過去,「有什麼事?」
許三妹遞給他了一份檔案,「這是按照您的要求,我和卞淑娟、劉貴珍她們一起草擬的細則,關于禁止跳交誼舞等摟摟抱抱的舞蹈的規定。」
李子敬接過檔案,隨手翻看起來,「我先帶回辦公室仔細看看,下午上班後再給你答覆。」
「這事不急,自從丁素芬那事鬧起來後,這兩天也沒什麼人再去跳舞了。」
許三妹接著說道:「您提議咱們廠自辦晚會的事,我聯絡了附近的幾所學校,他們的反應都很積極。咱們每個星期辦一場晚會應該不成問題。」
李子敬指示道:「既然他們願意參加,那你們就把具體方案做出來,拿到辦公會上討論。」
許三妹請示問道:「我琢磨這事跟常景輝的團委也有些關聯,要不要讓他也參與進來?」
「可以,叫上他吧。」李子敬同意道。
許三妹得寸進尺的笑著說道:「我手頭上的工作實在太多了,特別是勞動競賽的事,一點都不能馬虎。」
「這種文藝活動的事,不如就讓卞淑娟和常景輝兩個人主要負責吧。」
李子敬詢問道:「對了,卞淑娟她人呢?」
許三妹手指東邊方向,「她去區里開會了,是區婦聯的會。」
卞淑娟除了負責文藝、衛生、體育方面的事務,還兼任的女工方面的工作。
李子敬輕輕搖頭,「辦晚會這事確實應該叫上常景輝。」
他的下屬參加的會議還是有點太多了。
下午。
舉報了祁永堂的年輕司機段再興,駕駛著三輪汽車,載著李子敬和秦淮茹來到了秦家村。
是的,秦淮茹特意請了半天假。
秦家村對此事也十分重視,派了三個人在村口等候他們。
剛下車,秦淮茹小聲給李子敬介紹,「頭髮花白的那位是我五叔,是我們大隊的支書,其他生產隊的人都叫他老秦。」
「那個四方臉的年輕人是我四弟,三叔家的,現在是我們大隊的大隊長,其他生產隊的人都喊他大秦。」
李子敬玩笑道:「難道還有一個小秦?」
秦淮茹笑著點頭道:「有啊,民兵連長就是小秦,是我的十三弟,七叔家的。」
李子敬心中吐槽,這秦家村還真是名不虛傳,三個最重要的職務都被姓秦的人把持著。
秦淮茹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繼續介紹道:「剩下那個圓臉的,是我十八弟,上次去你們基地學香菇種植技術的就是他。」
無論是頭髮花白的老秦支書,還是年富力強的大秦隊長,亦或是普通社員的十八弟,除了齒略顯黃白外,都有一張黝黑的臉龐。
在農村種地的人,除了個別十來歲的大姑娘小伙子,幾乎沒有人的臉能保持白淨。
在秦淮茹的引薦下,心中有數的李子敬上前和秦家村三人進行了禮節性的客套寒暄。
沒有過多耽擱,一行人直接往山上走去。
走到一處山腰處,李子敬敏銳的發現了異常,「這裡的樹不像是自然生長的,好像是人工種植的?」
頭髮花白的老秦支書豎起大拇指夸道:「李廠長好眼力!」
「這一片算是我們大隊的薪炭林,從58年開始種的,有些年頭了。」
年富力強的大秦隊長補充道:「一開始我們想在這裡種些耐旱的棗樹,可惜沒搶到棗樹幼苗,分到的是蘋果樹苗。」
「蘋果樹種在這裡肯定沒什麼產量的,就改種在了我們剛才經過的那片蘋果林。」
李子敬如數家珍的說道:「經過這幾年的大力發展,咱們京城的蘋果種植面積已經是建國時候的100倍了,產量也增加了20多倍。」
「等新種下去的果樹全都開始掛果,產量還能大幅增長。」
老秦支書震驚道:「100倍!有這麼多嗎?」
李子敬肯定道:「我們廠生產罐頭,對京城的果樹種植情況一直很關注,這些資料都是市裡面統計的。」
大秦隊長擔憂問道:「大夥都種了這麼多蘋果樹,往後的蘋果是不是會降價啊?」
李子敬笑呵呵道:「雖然增加了20多倍,但是建國時候的底子薄,那時候僅僅4萬斤的產量。」
「63年的蘋果產量只有95萬斤,京城有700多萬人口,一個人連一斤都分不到,遠遠不夠吃的,還得從外地大量調運。」
大秦隊長追問道:「梨呢?60年的時候,公社修了一座水庫,有了水,我們大隊種了一大片的梨樹。」
問不倒李廠長,他可以在小世界裡翻找資料,「咱們京城種梨的技術比較好,產量也比較高,去年是7000多萬斤。」
老秦支書再次震驚,「一個人吃10斤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