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紙廠的謝廠長告訴中年男子老楊,準備找市輕工業局的領導告狀。
老楊覺得這個辦法有漏洞,「五星食品廠的幾項產品幫咱們京城輕工業掙回了好些名聲,他們廠在市局那邊也不是沒有跟腳。」
「要是拖上幾天時間再處理,等他們合同都簽完了,咱們才把贈送罐頭的事給攔下來,這不是反而便宜了五星食品廠嗎?」
到時候地拿到手了,承諾的罐頭也不用給了,還是東風工具機廠沒法抱怨的理由。
五星食品廠會大贏特贏,更關鍵的,是自己幫五星食品廠達成的這種效果。
謝廠長恨聲道:「所以啊!市規劃局那邊不給批覆是一個關鍵!」
「甚至都不用直接拒絕,只需要按正常流程的卡住一段時間,就足夠我們做工作的了。」
老楊點點頭,「看來,王書記的確是拖後腿了。」
謝廠長的火氣頓時又上來了,怒拍桌子說道:「你看看他剛才在會上胡扯的那些話!」
「說什麼向上級單位爭取更多建房撥款,完全不缺現在這麼一小塊地。」
「撥款是那麼好爭取的嗎?說的全是放空炮的狗屁話。」
「他媽的,這老王八不跟我作對他心裡會不舒服,天天變著法子拆我的台。」
老楊連忙勸道:「先消消氣。彆氣壞了身子。」
造紙廠的謝廠長很惱火同僚故意拖後腿。
完全沒有意識到,他自己也在想方設法的給李子敬使絆子。
而李大廠長運氣不錯,遇到的第一個對手正內鬨得不可開交。
『四清』、『五返』結束後的好些工廠,內部矛盾還是沒有得到根本解決,有些甚至還更為嚴重了。
因為工作組進駐的時候,接到了很多舉報信,為了調查這些信件內容的真假,把很多陳年往事都給攪合出來了。
這些矛盾現在是暫時壓制著沒有發作,等逮到機會,肯定會想辦法還回去。
這也是三年後,很多工廠自己內部分成幾伙人打得昏天暗地的一個直接導火索。
下午。
東直門外的西中街。
果品車間的工人張守成,正在家門口擦拭腳踏車上的塵土,新買的腳踏車保養得程光瓦亮的。
上次因為媳婦不想再生小孩了鬧矛盾,他一夜沒睡,上班的時候不小心把手給燙傷了。
李子敬讓鄧長玉等人上門家訪處理家庭矛盾。
在那之後家裡矛盾緩解了,張守成最近的小日子過得很是舒坦。
這時,一位短髮的中年婦女溜達過來,熱情的打招呼,「守成啊,今天不用上班呢!」
張守成抬頭瞅了一眼,原來是在附近造紙廠上班的鄰居,笑著回應道:「齊嬸,是您吶!我今天上夜班,晚上才要去廠里。」
「夜班啊,真夠辛苦的。」齊嬸停下腳步,站在一旁說道。
「還可以吧。」張守成一邊擦腳踏車一邊說道:「夜班是全車間的人輪流上的,要說辛苦,大家都一樣辛苦。」
齊嬸嘮嗑閒聊道:「也對!你們廠有分紅髮,還有獎金髮,幹得越多拿的工資也越多,這工作做起來也有幹勁。」
「您可別聽他們瞎說!」張守成接著澄清說道:「我們廠的分紅和獎金都有封頂的上限,不敢發太多錢。」
齊嬸一臉不以為然,「你們廠里不是還給你們發放福利罐頭麼?這些罐頭也是錢啊,比錢還實在呢。」
張守成解釋道:「就是逢年過節發點給孩子們解解饞,只是普通的過節物資,跟你們廠發的過節福利一個意思。」
齊嬸裝作好奇的問道:「發的罐頭都是計劃外的吧?應該是不敢挪用計劃內的罐頭當福利發給你們。」
張守成略帶得意的顯擺道:「那當然是計劃外的罐頭。」
「我們廠的生產效率高,損壞率低,加上今年接到的訂單多,今年計劃外的罐頭能有2萬多瓶。」
齊嬸接話道:「2萬多瓶罐頭啊,那你們每個人豈不是能分到幾十瓶了?」
張守成停下手裡的活,連忙否認道:「沒有這種好事!您可千萬別誤會了。」
「這些計劃外的罐頭大部分都要像計劃內的一樣,交給市糖業果品公司統一調配,只有一小部分能留給我們廠當福利發放。」
齊嬸一點也沒誤會,剛是故意那麼問的,為的是進一步套話。
她故作詫異道:「不對啊!」
「我聽人說你們廠要送5萬瓶計劃外的罐頭給東風工具機廠,可你們自己才2萬多瓶,這數目也對不上啊?」
張守成聞言大吃一驚,「5萬瓶?這怎麼可能?」
「我們廠自己都沒這麼多庫存!這是造謠!徹頭徹尾的謠言!」
齊嬸意味深長的擠了擠眼睛,故意說道:「可能因為你只是廠里的普通職工,對廠里的有些事情不太了解。」
張守成一臉你不懂的表情,「我們廠的廠務向來公開透明。」
「我們李廠長親自抓這項工作,財務科的帳目全都清清楚楚的公布在廠里的公告欄上。」
「上個月公布的時候,倉庫里計劃外的罐頭庫存也就1萬瓶出頭。」
說著,他狐疑的反問道:「齊嬸,您這是聽誰說的5萬瓶?這造謠的,我找他給我們補上!」
齊嬸壓低聲音說道:「我是從東風工具機廠的人那聽來的,不止一個人這麼說,好幾個人都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張守成依然一臉不信,「絕對不可能!」
「我們廠自己都沒那麼多庫存,平白無故送5萬瓶罐頭給他們?那可是值好幾萬塊錢呢!他們純粹是在想屁吃。」
齊嬸煽風點火道:「要不你回廠里打聽打聽?」
張守成繼續埋頭擦車,篤定道:「壓根不用問,肯定是謠言。」
「要說送500瓶、5000瓶還有一點可能,5萬瓶這個數字也太離譜了。」
齊嬸勸不死心的勸說道:「這可是關係到你們廠的福利基金啊!」
「我覺得你還是早點問清楚比較好,反正你們廠離得近,拐幾個彎就到了。」
張守成絲毫不為所動,語氣堅定說道:「懶得去問了。有我們李廠長在,廠里不可能會亂來的。」
「就算真的要送5萬瓶罐頭給東風工具機廠,那也一定是有原因的,說不定是廠里接到了新的生產任務。」
齊嬸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驚訝道:「你就這麼信任你們李廠長啊?」
張守成理所當然道:「我們廠前年還是只有10個人的小作坊,現在已經1000多號人了,我不信李廠長還能信誰?」
齊嬸再次勸說道:「我跟你說,是人都可能會犯錯誤的,你們李廠長也可能一時犯糊塗了。」
張守成毫不猶豫的回應道:「李廠長即使犯了錯誤,那也是比我強百倍。我只要聽李廠長准沒錯。」
目瞪口呆的齊嬸這下是真沒轍了。
李子敬在廠里的威望,不是這些人能想像得到的。
五星食品廠不斷取得成功,規模不斷擴大,大幅改善了廠里職工的生活水平。
這些都給了廠里職工非常強的未來能夠更好的預期和信心。
在這種樂觀向上的氛圍中,職工們對李廠長的決策自然是充滿信任。
傍晚。
交道口廠區,會議室。
東風工具機廠的一大群人早回去了。
鄧長玉等人也下班回家了。
輪換值班的許三妹幾個人在廠里坐鎮。
聽到院子裡傳來的腳步聲,許三妹吩咐道:「唐科長,去看一下是不是李廠長他們回來了。」
戴了頂帽子遮住腦門上的地中海,總務科長唐叔翰應道:「我這就出去看看。」
還沒等唐叔翰走到門口,李子敬先一步邁入會議室,「是我們回來了。」
許三妹迫不及待問道:「李廠長,一切順利嗎?」
李子敬輕鬆笑道:「繞了一大圈,暫時沒有人反對。」
跟在後面的水福生補充道:「申請報告留在了市規劃局的岳處長那裡,等明天上班了接著按流程走。」
過濾掉『暫時』兩個字,許三妹高興的歡呼道:「真是太好了!」
在場的總務科長唐叔翰等人也都喜形於色,互相交換著欣喜的眼神。
李子敬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廠里怎麼樣?」
許三妹收斂笑容,認真匯報導:「真的有人來打探咱們廠計劃外罐頭的情況,前後一共三撥人。」
李子敬又問道:「知道他們是在替誰打聽的麼?」
許三妹小聲說道:「其中兩撥應該是造紙廠派來的,還有一撥人應該是東風工具機廠。」
李子敬神色淡然道:「很正常的反應。換作是我,也會派人來打探訊息,不用太理會他們。」
東風工具機廠雖然組團到五星食品廠進行了實地考察,但參觀歸參觀,私底下進行再核實是一項很基本的操作。
90年代、00年代,有人用皮包公司,外加臨時租用的他人工廠廠房,用這種非常簡陋的方式搞投資詐騙。
被騙的人就是沒有多留一手,其實只要私下在附近多逛一逛,甚至不用找人問,都能發現不對勁。
有些人是過於天真,有些人則是被詐騙犯安排的吃喝玩樂一條龍給迷住了眼。
東風工具機廠顯然是比較謹慎的。
許三妹擔憂道:「七減八扣的算下來,咱們給東風工具機廠送罐頭還是要花費好幾千塊錢。」
「這麼大的一筆開支,其他廠鬧起來也麻煩吧?」
李子敬胸有成竹的笑了笑,「他們鬧了也沒有用。搞不好,我們還會受到表揚。」
許三妹疑惑道:「表揚?」
李子敬耐心解釋道:「你看哈,現在三線建設在很多單位看來,似乎只是個別企業的事情,好像跟大多數單位無關一樣。」
「我們這種支援方式,實際上也是一種參與方式,給那些沒有直接參與三線建設的單位打了個樣。」
「說不定,以後會出現多個單位共同支援一家三線建設單位的模式。」
許三妹恍然大悟,但隨即又想到一個問題,「那咱們以後豈不是要被攤派支援任務了?」
李子敬無所謂的擺擺手,「只要我們廠繼續保持良好的發展勢頭,些許小錢而已,攤派就攤派吧,沒什麼大不了的。」
聽到這話,許三妹頓時心裡又有底了,接著匯報導:「廠里也有不少職工在私下打聽,猜測咱們廠是不是有什麼大動作。」
「上午加下午的知情人雖然不多,但是也有好些人了。」
「讓他們保密,他們也會在私下裡一個傳一個,估計過不了兩天,全廠上下就都知道了。」
李子敬隨意道:「隨便他們了,不是什麼大問題。」
在廠里,只要不是完全保密的涉密機要資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區別只是傳播速度的快慢而已。
像是有些人在廠里亂搞男女關係,這種事夠隱私的了,只是當事人沒被當場抓到而極力否認,廠里其實早傳得沸沸揚揚了。
又由於這種事情很容易造謠,真真假假的讓人難以確認。
辯解否認的人還挺理直氣壯的。
這也是現在在學習班學習的副支書倪聽南,之前老是想利用男女關係揪李子敬小辮子的原因。
許三妹是女的,還主持工會工作,接觸到的廠內的小道訊息更多。
她附和道:「廠里出了好幾個包打聽,有她們傳閒話,不管什麼訊息,全廠職工很快都能知道。」
李子敬被傳了好些男女關係方面的謠言了,比較煩這些人。
他微微皺眉,很快想到了一個餿主意,「咱們廠以後不是準備要在周六舉辦晚會嗎?安排這些包打聽們上台表演節目。」
「給她們找點正事做,省得整天閒得發慌到處瞎傳閒話。」
正在喝茶的水福生聞言,立即放下茶杯,「這個主意好啊!讓她們忙起來,天天要排練也就沒那個工夫到處亂嚼舌根了。」
許三妹接過話茬,「正好卞淑娟跟我訴苦,說咱們廠里主動報名參加晚會表演的職工實在是太少了。」
「咱們廠自己辦的晚會,要是在台上表演的全是外單位的人不太合適,我建議她抓一些壯丁來撐撐場面。」
小事一樁,李子敬看了眼手錶,「今天的工作就到這裡吧,大家都早點回去休息。有什麼事情,明天上班了再處理。」
在場眾人聞言,紛紛收拾起桌上的檔案資料。
畢竟星期天加班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現在工作告一段落了,自然是歸心似箭,很快就各自散去了。
天還沒黑,閒來無事的李子敬跨上他那輛二八腳踏車,慢悠悠的往東直門廠區騎去。
他準備巡視一番廠里,晚上再抽空去港城弄一台挖掘機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