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廠區。
厂部大院的三進院院內,秋日的陽光灑落在青磚地面上。
支書鄧長玉、工會主席許三妹和副廠長水福生三人正站在院中低聲交談。
看到李子敬邁步走進院子裡,鄧長玉說道:「李廠長,你可算回來了,我正想叫人去東直門喊你回來。」
李子敬快步走近三人,「出什麼事了?」
等他走近了,鄧長玉才小聲說道:「情況不太妙,帆布廠、第二機器廠他們都在打東風工具機廠那塊地的主意。」
不是其他問題,李子敬心中安定的說道:「我剛才去了一趟實驗室,尹研究員也提到了這事。」
「他是受人所託,幫第二機器廠打聽我們贈送罐頭的事。」
水福生接過話茬,「我們是從市規劃局岳處長那裡得來的訊息。」
「第二機器廠反對東風工具機廠把土地轉讓給我們,說什麼那地塊留給他們更合適。」
「理由是他們已經在那附近建了2棟家屬樓,兩個地塊可以連成一片,方便他們以後統一管理。」
李子敬冷哼一聲,「他們確實在那裡有2棟樓,但是加上市裡面分配的統建樓,他們已經夠多的了,他們還想要建房子啊?」
水福生轉述道:「他們說他們廠里等著結婚的職工太多了,住房缺口還很大。」
李子敬壓根不信,「怎麼可能?他們現在那兩棟樓是今年剛分配的,難道分配的時候不是最困難的職工優先?」
「最多再給他們兩棟樓就夠了。那20多畝地給我們是剛剛好,給他們絕對是浪費了。」
水福生面露憂色,「不止第二機器廠,帆布廠、針織一廠、有色金屬材料廠、造紙廠幾家單位都想要摻和一腳。」
「岳處長說,這麼多單位一起反對,他也頂不住壓力。」
許三妹插話道:「東風工具機廠把軸承廠勸退了,不然軸承廠也想要分一杯羹。」
鄧長玉接著說道:「我們剛才談論了一下,可能是帆布廠和針織一廠的主管單位紡織工業局也想要分房子,所以才會盯上整塊20多畝地。」
許三妹憂心忡忡道:「這麼多單位聯合起來,我們恐怕爭不過他們。」
李子敬冷靜分析道:「你們再仔細想想,總共才20多畝地。」
「有色金屬材料廠的主管單位是冶金工業局,他們全都摻一腳的話,夠他們分的嗎?」
水福生解釋了一種可能,「每個單位只分個一棟樓、兩棟樓,還是能分得開的。」
「而且他們全都是國營單位,利潤要全額上繳,帳上並沒有多少自有資金。」
「像第二機器廠之前已經爭取過財政撥款建房了,要是再申請太多資金,其他廠肯定會有意見。」
「他們每家單位頂多能爭取到一棟、兩棟宿舍樓的資金。」
面對這種群狼分食的局面,五星食品廠確實雙拳難敵四掌。
李子敬沉思片刻,蹙眉說道:「看看能不能先讓他們內鬨,讓他們先鬥起來。」
水福生搖搖頭,「恐怕來不及了。岳處長在電話里說,他已經安排了明天上午大家一起坐下來開會協調。」
開會次數多了,李子敬也懂得其中的竅門,「協調也不是一次就能談成的,我們不用太著急。」
「大不了我們也從中挑兩三棟樓的地,總之不會毫無所獲。」
許三妹點頭附和道:「剛才我們也是這麼想的,至少要爭取到能建一期住宅樓的地塊。」
鄧長玉嘆了口氣,「現在是兩眼一抹黑,不知道他們的具體要求,我們的應對方案都拿不出來。」
李子敬當機立斷道:「先打聽打聽,重點摸清他們今年和去年分了多少房,還有多少職工在排隊等房。」
水福生立即表態,「我和焦洪濤科長這就分頭去打聽訊息。」
鄧長玉補充道:「光靠你們兩個人忙不過來,大家都找人問問,人多力量大,總能打聽清楚。」
別的單位可以打聽五星食品廠的事,五星食品自然也可以打聽對方的情況。
李子敬若有所思道:「既然這麼多單位都已經知道了,那我們把送罐頭給東風工具機廠的事情也向廠里職工宣布一下。」
鄧長玉贊同道:「確實沒必要再藏著掖著了。現在訊息已經傳開來了,再保密反而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許三妹謹慎的建議道:「先召開中層幹部會議進行通報,再由各部門負責人逐級傳達給普通職工。」
水福生提醒道:「需要仔細斟酌一下通報的措辭。」
李子敬拍板決定道:「這樣,我讓肖繼業先擬一份草稿出來。他昨天也是參與了的,了解事情的具體經過。」
鄧長玉覺得沒問題,「這樣也好。」
事情商議清楚了,幾個人立即各自分頭行動。
廠長辦公室。
李子敬仔細交代秘書肖繼業,「實際只需要幾千塊的事講清楚了就行。稿子要重點強調三個方面,第一要突出支援三線建設的重大正治意義!」
「我們廠雖然只是一家普通的食品廠,不用參加三線建設。但我們作為先進典型,絕不能選擇袖手旁觀,而是要主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第二個要重點說明東風工具機廠的同志情誼。他們擔心我們廠會負擔過重,主動提出減少罐頭數量,還派技術員上門來幫助我們解決焊接車間的沖床問題。這種互幫互助的階級情誼要著重體現。」
「第三個強調廠里關心大家的生活,所有職工不用擔心職工樓的事情,廠里會解決好所有問題,他們安心搞生產就好了。」
肖繼業運筆如飛,一邊記錄一邊補充道:「要不要把廣交會訂單的事也提一下?強調生產任務重,不能耽誤了交貨期。」
李子敬讚許的點頭說道:「對,把這個加上去。」
肖繼業又問道:「造紙廠、第二機器廠他們的情況,需要在通報里說明嗎?」
李子敬擺了擺手,「這些內容不用寫在稿子上,我會當場口頭向大家說明情況。」
肖繼業繼續記錄著,「我明白了。」
李子敬往椅子靠背上倚靠,幽幽說道:「希望大家能理解我這次的決定。」
肖繼業合上筆記本,「大夥肯定會理解的。」
五星食品廠的職工們聽到這個訊息,確實很快就消化了。
他們很是自得的認為看明白了李廠長的良苦用心。
那麼多單位都不送,偏偏送給有地皮的東風工具機廠,這不明擺著是沖著那塊地去的嘛。
搶地盤是為了建職工樓,不是兩三畝,是20多畝,這麼大的面積可以讓全廠的職工都能住上樓房,還能建很多附屬設施。
李廠長為了解決大家的生活問題,抓住機會果斷出擊,這種做法沒有絲毫問題。
至於那花出去的大幾千塊錢,九牛一毛的小事。
今年廠里計劃內的利潤就能接近200萬元,更不用說李廠長隨便出個點子可以十倍、幾十倍的賺回來。
東直門廠區正在熱火朝天的搞基建就是最好的證明。
第二天。
清晨。
李子敬照例騎著腳踏車到東直門廠區巡視。
剛到大門口,保衛的張龍急匆匆迎上來,「李廠長,有個異常情況要向您匯報。」
李子敬剎住車,皺眉問道:「出什麼事了?」
張龍微微側身,指向東南方向,「咱們廠東南角,就是廢水處理池外面的馬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一輛挖掘機。」
「這事有點蹊蹺,特意向您報告。」
李子敬揣著明白裝糊塗問道:「這有什麼不妥的麼?」
張龍解釋道:「沒有什麼不妥的,就是覺得奇怪。從昨天到現在,那台挖掘機一直停在那裡,也沒留人在場看管。」
李子敬很自然的問道:「是不是建築公司的挖掘機?」
張龍搖頭道:「我們問過了給咱們幹活的建築公司,他們沒有挖掘機。」
「更奇怪的是,那台挖掘機的車身上沒有噴塗單位名字,完全看不出是哪家單位的裝置。」
李子敬循循善誘道:「只要沒有碰壞我們的東西,沒有妨礙到我們廠的正常生產,隨便它停在那裡。」
「現在正是我們爭取東風工具機廠住宅用地的關鍵時期,不要讓兄弟單位認為我們行事作風很霸道,連門口的公路都不讓停。」
張龍立即應道:「明白!」
李子敬接著鋪墊著說道:「不用管只是不管其他單位的閒事,你們還是稍微多注意一下挖掘機的安全,特別是別讓小孩子上去亂爬亂弄。」
「兄弟單位的裝置願意停在我們廠邊上,是對我們廠的信任,你們順手幫忙看顧著點。」
任何很合理,張龍又應聲道:「是!」
李子敬又顯露他一貫精明的說道:「到時候看看是哪個單位的人來開走的,要是挖掘機的正主最近比較閒,我們可以花錢請他們幫忙下鄉墾荒。」
聽到『下鄉墾荒』四個字,張龍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要是有挖掘機這種大傢伙幫忙,咱們農副業基地的墾荒工作可就輕鬆多了!」
李子敬笑眯眯道:「你們平時多留意著點,等他們來開走的時候,記得上前問一問。」
張龍咧嘴一笑,「您放心,待會換班了我會轉告趙虎他們一聲,讓保衛科的人都多留個心眼。」
李子敬最後交代道:「我今天要去市里開會,廠里的安全就交給你們了。」
張龍好奇問道:「是關於東風工具機廠那塊地的事吧?」
李子敬嘖了一聲,「是啊,一場硬仗要打。」
上午。
市規劃局的會議室。
濟濟一堂坐滿了相關各方的人。
不是什麼好會,局領導露了一個面,講了兩句大家要團結就溜走了,留下岳處長主持會議。
沒有過多寒暄說場面話,岳處長直截了當道:「各位,關於五星食品廠和東風工具機廠提出的土地轉讓申請,目前已經轉到我們局裡了。」
「不過,第二機器廠、造紙廠、帆布廠、針織一廠、針織二廠等幾家單位對此提出了不同意見。」
「今天請大家來,就是希望集思廣益,拿出一個最優方案。」
東風工具機廠蘇廠長率先發言,「在座的不少同志都去過五星食品廠,應該很清楚他們廠區面積狹小的問題,嚴重限制了他們擴大生產的努力。」
「現在他們廠接了很多新訂單,特別是外貿訂單源源不斷,急需擴大生產規模,而我們廠正好有閒置的土地,為了支援他們搞好外貿工作,所以把地轉讓給他們廠。」
「你們幾家單位都已經有了充足的用地,實在沒必要再來爭這塊地。」
第二機器廠的黑臉廠長立即反駁道:「蘇廠長這話有失公允。」
「我們廠並非貪得無厭,我們只要求能建3棟職工宿舍樓的面積就夠了,不是要整塊20多畝地。」
蘇廠長預設同意了。
城東工業局的龐局長忍不住嗆聲道:「你確定能建得起3棟樓嗎?」
機電工業局基建處長接話道:「不勞龐局長費心,我們局裡對第二機器廠的住房建設是全力支援的。」
龐局長膩歪道:「莊處長,你們機電工業局已經占了不少房子了。」
莊處長不慌不忙地笑道:「龐局長,您應該知道的,我們機電工業局涵蓋了機械、電機、儀器儀表幾大類行業。」
「再說了,東風工具機廠也是我們機電工業局的。」
第二機器廠的黑臉廠長補充道:「好些職工婚都結了還沒能分到住房。」
造紙廠的謝廠長面對現實改了策略,「我們廠的要求更少,只要2棟宿舍樓的面積就夠了。」
有色金屬材料廠的負責人也趕緊表態,「我們廠只要2棟樓。這2棟樓不全是我們廠的,有1棟是給我們冶金行業的兄弟單位爭取的。」
冶金工業局基建科長幫腔道:「我們冶金系統的住房困難也是有目共睹的。」
針織一廠的負責人不甘示弱道:「說來說去,你們哪個行業的職工人數能比得上我們紡織行業?」
「我們紡織工人的住房問題才是最緊迫的!」
帆布廠的負責人立馬跟上,「就是,你們也該讓讓我們了。」
針織二廠的代表也加入戰局,「總不能什麼好處都讓你們占了吧?」
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爭論,蘇廠長越聽越不對味,惱火道:「你們這是搞八國聯軍呢!把我們廠當肥羊宰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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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山西靈石縣仁義鎮,65年的生產隊帳目。作為外地人只能瞎猜。
保池水土=保持水土?
扒玉糧=剝玉米?
抱毫,
委火,
酒糞打胡夾,
這些我是真猜不到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