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工具機廠蘇廠長話糙理不糙。
這些企業單位確實是在瓜分東風工具機廠的住宅用地。
主持會議的市規劃局岳處長見狀，立即堆起笑容打圓場，「蘇廠長消消氣，大夥都是為了愅命工作，不是故意針對你們廠。」
蘇廠長緊繃的面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些許。
岳處長強調道：「大夥同樣要注意到。」
「這塊地上已經規劃了一個幼兒園，還有兩棟兩三層的矮樓也是要留作糧店、副食店、理髮店這些生活服務用房。」
「鍋爐房和浴室的位置做了調整，加上這多出來的空地，實際能分配給職工居住的樓房，滿打滿算也就只有8棟！」
作為今天這場住宅用地爭奪戰的另一位主角，李子敬表現得異常沉穩。
他氣定神閒的坐在城東工業局龐局長身旁，全程都保持著得體的微笑，靜靜聆聽各方發言，始終沒有急於表態。
來的時候他心裡很清楚，今天真正的對手只有一個，那就是機電工業局下屬的第二機器廠。
畢竟在東風工具機廠的廠務問題上，機電工業局還是擁有相當份量的話語權。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機器廠昨天是打算獨吞整塊住宅用地，現在已經縮減為只要3棟樓了。
這比李子敬的預期好很多，完成『保底爭取2棟』的任務已經毫無壓力。
至於其他工廠的訴求，他早已成竹在胸，有了周全的應對之策。
李子敬和龐局長透過氣，所以龐局長方才只是輕描淡寫的懟了第二機器廠幾句，對其他工廠的發言則選擇了視而不見。
岳處長主動將話鋒轉向李子敬，「李廠長，你們廠有沒有新的意見？」
李子敬環視一圈，對岳處長微笑道：「在我們廠提交的申請方案中，有一個和他們很不一樣的地方。」
「我們廠計劃將大部分的住宅樓用來當作集體宿舍使用，而不是分配給職工個人住家。」
「這充分說明，我們廠的住房需求是最為迫切的，已經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
帆布廠的廠長立刻質疑道：「這麼多動棟樓、這麼多房間，全部用作集體宿舍？你們廠是要新增多少職工？」
針織一廠的廠長幫腔道：「李廠長，咱們不能放衛星！」
李子敬不慌不忙道：「我們廠的發展速度，大夥有目共睹，職工人數每年都在成倍增長。」
「今年已經新增了500名職工，明年新增1000名職工也說不定。」
「按8個人一間的標準來安排集體宿舍，光是新職工就要占掉兩三棟樓。」
「這還沒算上夜班周轉房的需求，更沒包括我們廠現在連宿舍都沒得住的那批職工。」
五星食品廠發展迅猛，李子敬說起這些話來信心十足，氣勢也越來越逼人。
第二機器廠的黑臉廠長出言打斷他的氣勢，「李廠長，你們廠的困難是事實，我能夠理解，我們廠的處境也同樣很艱難。」
「但是你想把整塊地全吃下去，不合適！連我們廠都沒敢這麼想。」
李子敬笑了笑，「說來慚愧，我平時只顧著埋頭抓生產，對在座各位單位的情況了解得不多。」
他話鋒一轉，「不過昨天我們五星食品廠發動全廠上下的人脈關係，對各單位的職工住房和分配情況做了詳細調研。」
「經過這麼一打聽，我了解到你們單位的職工住房確實都是非常緊張。」
在座的各單位負責人都是久經沙場的『會議高手』，聽到這裡都豎起了耳朵，知道接下來的『但是』才是重點。
李子敬沒有賣關子，「但是，大夥的眼光也要放得更長遠一些。」
造紙廠的謝廠長忍不住插話道：「李廠長，您這話說得雲山霧罩的，我們可都聽糊塗了。」
李子敬從容回應道：「謝廠長您別急！」
「今天紡織系統的同志來得最多，我先講講他們的情況，待會兒再聊您的造紙廠。」
謝廠長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李廠長您請講，我洗耳恭聽。」
「但據我了解，今天沒到場的襯衫廠、羊毛衫廠等幾家單位的職工住房也是很困難。」
紡織工業局的基建處長接過話茬，「李廠長說得太對了！」
「很多同志都認為我們紡織行業的女職工多，住房問題可以靠她們愛人的單位解決，實際上很多都解決不了。」
「而且事實上，我們紡織系統內部也有大量男職工，他們的住房更是一個老大難的問題了。」
李子敬循循善誘道：「您看，既然問題如此嚴峻，這區區8棟樓對你們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我建議你們不妨把目光放得更長遠些，往南邊看看。在東風工具機廠那塊地的馬路對面，還有一大片的閒置空地。」
紡織工業局基建處長露出疑惑的表情，「馬路對面的空地？」
李子敬笑眯眯道：「那是五機部五四六廠的規劃用地。」
「現在連東風工具機廠都要一分為二支援三線建設，我就不信他們還能全須全尾的留在京城。」
「那塊地有100畝，距離羊毛衫廠、襯衫廠、童裝廠、襪廠、制帽廠、六一鞋廠都不是很遠，足夠你們紡織工業局下屬的多家工廠雨露均沾。」
龐局長適時補充道：「造大炮的工廠肯定要轉移生產線，都不需要多加討論，五四六廠肯定用不上那塊地了。」
第二機器廠的黑臉廠長也想讓財大氣粗的紡織工業局轉移目標，「周邊附近你們有10多家工廠，這8棟樓的蚊子肉能頂個毛用呢，還是那塊100畝的地更合適。」
有色金屬材料廠的圓臉廠長附和道：「你們紡織工業局在京城建的職工樓，哪一次不是成片成片的？」
紡織工業局基建處長和針織一廠、針織二廠、帆布廠的幾個人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彷佛突然發現了一片新大陸。
李子敬沒有管他們的竊竊私語，轉而面向造紙廠的謝廠長，直言道：「謝廠長，這兩年你們廠已經完成了很多基建專案了。」
「你們不僅翻新了一號紙機廠房，新建了三號紙機廠房，還改建了機加工車間、鍋爐房、化驗室等多個設施。」
「輕工業局明年的重點專案當中沒有你們造紙廠，日用化學二廠正在推進我國五大合成洗滌劑專案之一的5萬噸洗衣粉專案。」
「玻璃二廠要進口琺國的先進生產線；雙合盛啤酒廠也要擴建新的生產線；還有很多我就不一一列舉了，總之輕工業局的明年的基建投資任務很重。」
「所以您還是把精力放在爭取統建房名額上更為實際，否則就算把地批給你們，也只能留著長草。」
面對李子敬準備充分的直接打擊。
謝廠長仍不死心，強辯道：「只要拿到地皮，資金問題我們自有辦法解決。」
李子敬嘿嘿一笑，「我只要在日用化學聯合廠、玻璃總廠、手錶廠這些單位面前拱火兩句，他們絕對會拖您的後腿。」
謝廠長頓時說不出話來了。
輕工業局爭取到的基建資金給了造紙廠，除了造紙廠自己，絕大部分同屬輕工業局的企業都要吃大虧，不搗亂是不可能的。
李子敬轉頭對岳處長說道：「岳處長，造紙廠的申請可以不予考慮，他們未來兩年內根本不可能籌措到建房資金。」
岳處長笑了笑，眼前的李廠長手段很多，三兩下就搞定了一多半的競爭對手。
李子敬又轉向有色金屬材料廠的圓臉廠長，語氣誠懇說道：「你們廠要兩棟樓，我認為是很合理的要求，我完全支援。」
有色金屬材料廠的圓臉廠長剛才聽到李子敬一下子把4家單位給搞定了，心裡暗自琢磨，自家廠子有哪些破綻。
聽到這話，圓臉廠長立刻眉開眼笑道：「我就知道李廠長是個明白人！」
「你們廠的發展很快，聽說今年產值能突破1000萬元，發展勢頭這麼好，用地緊張也是情理之中！」
「我完全理解你們廠多爭取幾棟的苦衷。」圓臉廠長笑著投桃報李。
第二機器廠的黑臉廠長陰陽怪氣道：「老黃，來之前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圓臉的黃廠長擺擺手，「老鄭，現在在開會呢，你別像個長舌婦一樣絮絮叨叨。」
李子敬不以為意，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同第二機器廠的鄭廠長商量道：「鄭廠長，不如這樣安排如何？」
「你們廠也分兩棟樓，一棟歸你們自己使用，另一棟留給系統內的兄弟單位，這樣大家都能受益。」
「我們廠雖然拿了4棟樓，但我們廠的集體宿舍能占到三棟，實際算下來，我這也是只分到了1棟樓。」
「住宅樓大家都是一樣的數量，您就讓一讓我們廠。」
黑臉的鄭廠長聞言，目光下意識的轉向機電工業局的基建處長。
在得到對方微不可察的點頭示意後，鄭廠長爽快答應道：「就這麼辦了！」
這個麻煩算是暫時解決了，岳處長笑道：「我剛說了，大家都是為了愅命工作，坐下來好好商量總能拿出一個最優方案。」
「那初步分配方案就這樣定下來了：第一機器廠2棟樓，有色金屬材料廠2棟，剩下4棟歸五星食品廠。」
他轉向紡織工業局的幾人說道：「你們紡織工業局抓緊了解一下五四六廠的情況，早早行動，我也好早點幫你們透過轉讓用地的審批。」
接著又對謝廠長說道：「謝廠長，你們造紙廠現在正在整合各個分廠，早點整合好了才能早點再次啟動基建投資計劃。」
謝廠長一臉鬱悶的抱怨道：「我們廠的分廠遍布全城，這個整合工作可不是一兩句話能解決好的。」
有色金屬材料廠的黃廠長圓滿完成了預定目標，心情愉悅地打趣道：「謝廠長，您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分廠遍布全城，說明你們廠發展勢頭良好。等各個分廠都發展壯大了，將來整個京城都得看您謝廠長的臉色行事了。」
第二機器廠的鄭廠長今天也是有所收穫，跟著開玩笑道：「謝廠長在全城都有分廠，就意味著在全城都有地皮。」
「他以後想要建職工樓，可以隨便挑隨便選，咱們羨慕不來。」
李子敬解決了未來兩三年內的職工住房問題，心情大好的他沒有給謝廠長傷口上撒鹽，他有了個新的目標。
交道口廠區。
規劃局的協調會一結束，李子敬直接返回廠里。
見到他進了三進院，正在和吳四娣商量事情的蘭杏子詫異問道：「李廠長，協調會這麼快就結束了？」
李子敬輕鬆笑道：「本以為要唇槍舌戰一番，沒想到第二機器廠主動退讓了一步，他們並沒有打算獨占那塊地。」
蘭杏子追問道：「是不是他們也意識到了，他們廠後面可能也要參加三線建設？」
李子敬點點頭，「可能是這個原因。」
「本來是想用這個理由讓他們做出讓步的，沒想到他們自己先退了一步，所以我在會上沒有特意提起這件事。」
一向精打細算的吳四娣迫不及待問道：「李廠長，咱們廠最後分到了多少棟樓？」
李子敬伸出四個手指，「4棟，而且全都位於靠近我們東直門廠區這一側的。」
吳四娣又關心問道：「幼兒園的建設費用不需要我們廠承擔吧？」
李子敬回答道：「公用的幼兒園不需要我們建，包括糧店、副食店那些配套商店的兩棟公共用房都有專門的預算資金支援。」
這些附屬和配套建築的建設費用，通常要占到總建設費用的5%-10%。
另外還有徵地拆遷、勘查設計、三通一平、人防工程、室外工程、庭院綠化、大市政配套、建築公司管理費等各種開支。
實際上，真正用於建造住宅樓的費用，大概只占總建設費用的80%左右。
正是因為配套設施如此完善，所以這時候的人不想住四合院的平房，喜歡住樓房，寧願面積小一點也要住樓房。
蘭杏子高興道：「在東直門廠區西南角新開一個門，以後上下班就方便多了。」
李子敬確實是這麼想的，「現在的大門以後要封閉起來，在辦公樓那留一個寬敞的北門，西南角專門設定一個通往對面住宅區的出入口。」
吳四娣又確認問道：「分配給我們的4棟住宅樓的建材物資還沒有取消吧？咱們現在自己燒磚的計劃是不是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