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和日麗，厂部大院的三進院院子裡。
李子敬回應吳四娣關心的問題，「4棟樓的建材配額沒有取銷，不過我們自己燒磚的計劃仍然要繼續推進。」
「眼下廠里對紅磚的需求量很大，光是修建東直門廠區的圍牆就要消耗大量的紅磚。」
「釀酒換物資的計劃也不變，我們在秦家村建農副業基地也是需要鋼筋、水泥。」
「再說了，我還有一個新的計劃。」
蘭杏子眨著大眼睛問道：「新的計劃？」
李子敬接著說道：「帳上的錢要是留得太多了，難免會被人惦記。與其這樣，我們自己主動想辦法先把錢花光了。」
吳四娣聽得更疑惑了，「想辦法把錢花光？」
李子敬侃侃而談道：「今年的利潤能花得一分不剩，明年的利潤還有很多富餘。」
「現在多出來這塊廠房用地，正是個好機會，我打算向上級申請用外匯進口國外的先進生產線。」
「採購裝置要花更多的錢，基建這方面就要我們自己多辛苦一些，所以燒磚這事不能停。」
作為主管生產的副廠長，吳四娣立刻來了興致，熱切問道：「打算進口罐頭生產線，還是採購生產羽絨的裝置？」
西徳的技術資料已經到港城了，李子敬嘴角微揚，「羽絨的生產裝置我們自己想辦法改造，搞不定再想辦法進口。」
「明年先申請進口兩條果品罐頭生產線。」
蘭杏子對李大廠長向來充滿信心，壓根沒考慮申請不到進口生產線所需外匯的可能。
她略顯遲疑道：「要同時進口兩條生產線，恐怕明年的資金會周轉不開？」
4棟樓的建設資金就要七八十萬了，沒算細帳的李子敬同樣沒底，「具體要多少錢現在還不知道，需要大家先研究研究。」
「錢要是實在不夠，我們向建設銀行申請一筆『技術組織措施費』的短期貸款，用後年的利潤來償還。」
蘭杏子猶豫道：「前些天下發的檔案上只講了國營企業可以向建設銀行申請這項貸款，咱們不是國營企業，可能不行吧？」
李子敬只是遵紀守法，但他不是循規蹈矩的人，「檔案上又沒有明確禁止我們申請。」
「花錢少、收效快的專案，我們的條件很符合這項要求，反正先申請了再說。」
「我們要想辦法儘量把我們自己帳上的錢用掉，儘量多借銀行的錢，多付點利息也在所不惜。」
籌集資金是為了擴大生產，吳四娣連連點頭，「既然沒明令禁止，當然要試一試。」
「寫個申請報告又不費什麼事，大不了就是被打回來唄。」
蘭杏子點頭應道：「嗯，是這個理。」
廠里爭取到了4棟住宅樓，廠里計劃申請外匯進口兩條果品罐頭生產線。
這兩件都是廠里真正的大事。
李子敬沒有要求保密，訊息很快傳遍了全廠。
尤其是4棟住宅樓的好訊息，昨天廠里才向全廠職工通報贈送2.5萬瓶罐頭的前因後果。
今天就徹底拿下了，全廠上下都是歡欣鼓舞。
中午。
交道口簡易食堂里人頭攢動。
果品車間的趙曉燕正和工友們圍坐在桌球桌旁吃飯。
她因為長得好看還不會怯場，被李子敬拉去城西絲綢廠幫忙澄清他和馬婉容的謠言。
像廠里的大多數人一樣，她對李大廠長有些崇拜。
趙曉燕朝對面的壯實年輕女工揚了揚下巴，「林桂枝，我昨天就說了嘛，沒有李廠長辦不成的事！」
「你看看，8棟樓咱們廠拿下了4棟，整整占了一半！」
長得頗為壯實的林桂枝否認道：「我可從來沒懷疑過李廠長，你要找得找徐金梅。」
被點了名的徐金梅甩了甩長辮子，連忙糾正道：「林桂枝你這話說的，我昨天也沒說李廠長搶不到房子啊。」
「我只是覺得李廠長費勁巴拉辛苦奔波一場，可能最後只能分到一棟、兩棟樓。」
「誰知道帆布廠那幾個單位這回一棟都沒有要，好處全落在咱們廠的頭上了。」
壯實的林桂枝接過話茬，「她們搞紡織的工廠效益可好了，她們的宿舍樓都是連排成片的，可能看不上這麼點房子。」
趙曉燕反駁道：「真看不上就不會跑過來爭了，那幾個廠應該是被李廠長打服了。」
長辮子的徐金梅眉飛色舞的說道：「紡織工業局可有錢了，她們的集體宿舍都是4人間，冬天有暖氣供應，整個房間暖烘烘的。」
趙曉燕撇了撇嘴，「咱們分到的那4棟樓，雖然每戶住8個人，但是是分別住在兩個房間裡面。」
「同樣是每間住4個人，也有暖氣，還有客廳、廚房、衛生間，比她們的條件還更好。」
在趙曉燕身旁、穿著碎花棉襖的年輕女工插話道：「李廠長說這叫做一戶兩室一廳一廚一衛。」
從50年到80年，試驗了各式各樣的房屋結構和建造方式，有各種各樣的戶型，不是所有的樓房都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簡易筒子樓。
每戶的使用面積也是各不相同，從30多平方米到90多平都有，大多在50平上下。
如果子女不多的話，50多平其實夠住了，偏偏這時候的人都很能生小孩，住房緊張的問題隨著小孩子的長大變得越來越嚴重。
即便到了2025年，京城仍保留著好些這樣的小區，雖然房子很破舊，大多仍能正常的居住和使用。
（下圖是63-66年間在水碓、龍潭、左家莊、三里屯、新中街大規模推廣的戶型，水碓子小區）
在1964年的時候，這些新建的住宅樓都是又新又氣派的好房子。
長辮子的徐金梅潑冷水道：「你們可別高興得太早！廠里那麼多老職工等著分房呢，咱們不一定能住得進去。」
趙曉燕信心滿滿的說道：「你大可放心，李廠長說過了，其中1棟樓用來分房，剩下3棟樓都作為集體宿舍，少不了你的份。」
「今年才剛住進新宿舍樓，明年又能搬進更好的新宿舍樓，比我那些同學的單位好得不得了。」
穿碎花棉襖的年輕女工小聲說道：「這事可能也不全是好事。」
趙曉燕驚訝的轉過頭問道：「陳麗華，能住上有暖氣有廚房有衛生間的房子，這怎麼會不是好事？」
不僅趙曉燕疑惑不解，其他只顧吃飯沒參與聊天的人也望向了穿碎花棉襖的陳麗華。
見大家都盯著自己，年輕女工陳麗華沒敢賣關子，「你們想想，我們現在住的宿舍樓，從打掃衛生到簡單的維修，全都是我們自己管理。」
「廠里把所有事情都下放給了宿舍管理委員會。」
「我估摸著，以後住4人間的暖氣費到時候要我們自己掏腰包。」
趙曉燕不以為然道：「交暖氣費不是很正常嘛！」
穿碎花棉襖的陳麗華再次詳細說道：「我的意思是，廠里很可能不發暖氣補助。」
「我們搬去有暖氣的4人間宿舍，沒暖氣的8人間宿舍留給新來的人住。」
「這麼一來，扣掉全廠人人都有的取暖費，咱們住有暖氣的4人間可能還要墊一些錢進去。」
長得很壯實的林桂枝篤定道：「絕對會這樣！」
「李廠長經常掛在嘴上的，好處不能讓一個人全占了，要講究公平。」
「占了有暖氣的宿舍樓的好處，肯定享受不到暖氣費差額的補助。」
長辮子的徐金梅補充道：「還有維修費那些雜七雜八的開支，肯定也得咱們自己承擔。」
李子敬的做事風格，廠里的大聰明都幫他總結出來了。
趙曉燕是深受李廠長影響的，不慌不忙說道：「只要大夥愛護公物、小心使用，用不著經常維修，廠里補助的維修經費就夠使的了。」
「要是不當一回事的亂用，維修費蹭蹭的往上漲，自己要多出一些錢是應該的，我覺得這個規矩很合理。」
穿碎花棉襖的陳麗華指出道：「我覺得現在的宿舍管理規定有個漏洞，沒有專門的維修檔案。」
「應該建立詳細的維修記錄檔案，把每次維修的專案和費用都記清楚。」
「等年底的時候張榜公布，哪裡的維修費多、哪裡的維修費少可以一目了然。」
「對對對！」長辮子的徐金梅特別贊成這個新建議，「維修費是怎麼花掉的要搞清楚，不能是一筆糊塗帳！」
趙曉燕同意道：「是要搞清楚。到底是設計問題、施工問題，還是使用不當，都得弄個水落石出。」
長得壯實的林桂枝補充道：「還要搞樓和樓之間的評比，找出差距和不足。」
作為管委會成員的趙曉燕鄭重說道：「下次宿舍管理委員會開會的時候，我跟她們提一下這個事。」
李子敬設立的宿舍管理委員會，除了負責衛生管理和生活秩序，還負責安排日常的小修小補。
這套制度實際上融合了業主委員會和物業公司的部分職能。
日常事務由職工自主管理，厂部只進行宏觀指導和監督。
這種模式既讓青年職工有了當家作主的感覺，又減輕了工會、總務科等部門的工作壓力。
廠里能降低職工不愛護公共設施的損耗率，順帶著還可以減少脫崗的行政人員數量。
暫時算是一舉多得的好辦法。
下午上班。
廠長辦公室。
負責青年工作的團支書常景輝找到了李廠長。
他和副廠長卞淑娟兩個人最近負責了廠里第一屆文藝晚會的籌備工作。
常景輝翻開筆記本，「李廠長，咱們請各個學校和工廠的表演隊到東直門廠區表演，他們表演結束後的返程交通需要廠里幫忙解決。」
李子敬蹙眉問道：「東直門公交站不是有很多公交車和電車線路經過嗎？」
常景輝仔細解釋道：「經過東直門的公交和電車線路雖然說有4條。」
「但是東酒線無軌電車是從東直門去酒仙橋的，還有一趟公交車是從東直門去機場的長途線，這兩都不進城裡。」
「真正進城的實際上只有18路和24路兩趟公交車，這兩條線路平時就很擁擠，到了周六下午和晚上更是人滿為患，經常出現擠不上車的情況。」
李子敬若有所思的反問道：「你們是打算安排專車接送參加演出的人？」
常景輝繼續說明道：「工廠的演員，他們大多都有腳踏車，可以自己解決交通問題。」
「主要問題是那些受邀參加表演的學生，這些小孩沒有腳踏車，晚上演出結束後回家的安全問題，咱們需要特別重視。」
李子敬沉吟道：「學生的安全問題必須放在首位來考慮。」
常景輝順著話頭補充道：「學校的老師也反映，有些學生的家長對於他們家小孩晚上去城外有顧慮。」
很多人心裡認為城牆外面就是鄉下。
李子敬問道：「如果要派車接送的話，總成本大概是多少？」
「不是只計算汽油的費用，包括車輛折舊、加班費這些綜合費用全部加一起算。」
常景輝愣了一下，「這個...具體數字我還不清楚，我只問過司機王存財大概需要多少油錢。」
「我們計劃儘量挑選住在附近的學生，王存財估算了一下，如果用解放卡車把學生們挨個送到家門口，繞一圈大概需要一塊錢油費。」
「考慮到可能要跑兩三趟，總的油費大概在兩三塊錢左右。」
李子敬決定道：「你讓他們運輸科算一算，運輸科不懂的話，請財務科算一算，對比一下外面的包車價格。」
「要是包車更划算，就直接找汽車公司包車；要是我們自己派車划算，就安排運輸科的同志加個班。」
常景輝立即應道：「好的，我這就去讓運輸科算一算。」
李子敬點頭道：「嗯。」
此時汽車公司擁有700多輛各類車輛。
除了整天在路上跑的計程車，還提供轎車、客車、卡車等對外租賃服務，計價也很靈活，可以按小時、按天、按里程算。
像是小轎車的甲、乙、丙級車，每公里收費0.4、0.3、0.25元。
客車則是每公里1.7、1.6、1.2、0.8元。
其中0.8元這個檔次，和遠郊公共汽車費用差不多，遠郊公共汽車收費是每公里2分錢。
李子敬把農副業基地設在秦家村，一名職工坐車往返的車費就要1.6元了（按40公里算）。
這年頭的運輸費用很高。
不僅正常物品的運輸費用高，就連廢品收購也是越偏遠的地方價格越低。
本來偏遠地方的人就比較窮了，收購價還要低人幾個等，不知道要窮到什麼時候。
3年後，這個問題成為了一些人的罪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