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算汽車的綜合運輸成本，並不是很難的事情。
團支書常景輝很快就回來了，跟著他一起趕來的還有運輸科長丁世才和司機王存財。
李子敬正在整理辦公桌準備出去，看到三人一起進來，詫異道：「算個帳的事，不至於要你們一起過來吧？」
常景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朝王存財使了個眼色，示意由他來說明情況。
王存財彎著腰、臉上賠著笑，「李廠長，這事都怪我起了私心，我向您深刻檢討。」
李子敬擺手打斷道：「直接說重點，到底怎麼回事？」
王存財一五一十說道：「常支書來問我接送學生需要的油費，我故意往少了報。」
「實際上跑一趟就要2塊錢油費，一晚上至少要跑三趟，總共最少得要6塊錢。」
李子敬微微皺眉，「是因為租汽車公司的車比用咱們自己的車更便宜，你就故意往低了報？」
王存財連忙辯解道：「絕無這種可能！就是再翻個倍，也是用廠里的車比租車划算。」
「汽車公司的車都是『萬國雜牌車』，汽車配件都需要進口，平常很難湊齊配件，他們的車經常在路上趴窩，維修起來特別麻煩。」
李子敬奇怪道：「既然租車本來就不划算，執行也不如我們自己廠的車穩定，你為什麼還要多此一舉？」
王存財低眉順眼的回答道：「咱們的農副業基地已經選定了，離城差不多80里地，這定額的汽油票可能就沒那麼夠用了。」
「我是擔心常支書他嫌麻煩，選擇直接去外面租車，我就報了個特別低的油耗和價錢。」
「我這麼做主要是想讓廠里多用咱們自己的車，這樣我也能為廠里多出一些任務，多表現表現。」
這時，丁世才插話道：「李廠長，咱們廠的司機和車，都不允許在外面干私活夾帶私貨。」
「王存財他就是想廠里多派車，他好多出車，多掙點加班費。」
丁世才轉頭對王存財說道：「在李廠長面前就實話實說，別遮遮掩掩的，你那些小心思瞞不過李廠長！」
王存財這才老實承認道：「我確實有這個想法，想多掙一些加班費。」
李子敬點點頭，「你會有這個想法很正常。」
「既能看晚會表演又能掙加班費，換作是我也會這麼想，這沒什麼大問題。」
說完，李子敬用詢問的目光看向常景輝，示意對方給一個解釋，為什麼這種批評教育的小事還需要他來親自處理。
常景輝解釋道：「是王存財自己主動要求，一定要當面向您承認錯誤。」
丁世才補充說道：「我們運輸科的段再興、祁永堂接連出了問題，特別是祁永堂的那個案子夠嚇人的。」
「一般人問運輸成本只會問油錢，您突然要求計算車輛折舊、損耗、加班工資這些成本，要算綜合成本。」
「王存財平常還是比較老實的，這次被您這麼一問就慌了，非要親自來跟您認錯。」
王存財連連點頭，「丁副科長說的就是我心裡想的。」
李子敬意味深長笑道：「看來，你是聽到了一些關於我的不好的傳言。」
王存財心有顧慮，不知道該不該講。
丁世才直言不諱道：「有些愛嚼舌根的人造謠說您喜歡打人。」
「還拿趙大雷他們當例子，污衊您動不動就卸人的胳膊、打斷人家的腿腳什麼的。」
「謠言！都是謠言！」
這年頭的汽車方向盤沒有助力，開車全靠力氣，沒點子力氣是開不了的，司機的手腳健全是非常關鍵的。
李子敬很容易就想明白了，「我就說呢，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還是老丁你最實在，這些傳言都沒人告訴我。」
丁世才認真說道：「王存財剛來咱們廠沒多長時間，不了解當時的具體情況。」
「廠里的人都知道趙大雷他們實在太氣人了，死不認錯還頂撞您，這些謠言廠里沒人信，都是外面的人在瞎傳。」
李子敬感嘆道：「謠言誤人吶！」
站在一旁的常景輝心中暗暗吐槽，斷人手腳李子敬可不只是個外號，是很多人的切身體會，連帶著五星食品廠保衛科都漸漸有了這個名聲。
這就挺嚇唬人的。
臨時工里的老娘們都很安份守己，沒有整出么蛾子。
今天下午是五星食品廠給臨時工發放工資的日子。
要是在胡同里遇見那些家庭婦女模樣的街坊鄰居們個個喜笑顏開，不用問也知道，她們準是剛領到工資了。
以前還有些人抱怨，說胡同里的車輛變多了，特別是那些卡車，什麼噪音擾民、交通安全云云。
最近這兩個月抱怨的聲音小了很多。
這些臨時工領了工資，也聽到了五星食品廠弄到了4棟職工樓地皮的訊息，在回家的路上就給傳出去了。
至於廠里打算申請外匯進口果品罐頭生產線，這個訊息距離她們的生活太遙遠，並不怎麼引人注意。
大伙兒更關心的還是房子的問題。
晚飯時間。
95號四合院。
三大媽一邊炒菜，一邊興致勃勃的說道：「李子敬能耐得很，大家都等著看他們最後能分到幾棟樓呢。」
「結果今天上午就出來了，五星食品廠一下子就弄到了4棟樓。」
大兒子閻解成驚訝問道：「4棟？這是多少間房子？」
三大媽知道的還挺詳細的，「其中的3棟是每層8戶，還有1棟是每層12戶。」
閻解成追問道：「一棟是多少層來著？」
老三閻解曠正眼巴巴地等著開飯，不耐煩的插話道：「五層！大哥你不用算了，我都幫你算好了。」
「3棟8戶的樓是120套房子，1棟12戶的是60套房子，加起來總共180套360間。」
閻解成咂了咂嘴，「他們廠這一下子就是180個人能住上住樓房了！」
「我們軋鋼廠吭哧吭哧的忙活，也就準備建兩棟三層的小樓，攏共才60套房子。」
三大媽澄清解釋道：「不是這麼分的，五星食品廠拿出來分的只有那1棟60套的房子。」
「剩下那三棟都是要用來當集體宿舍的，每套住8個人。」
閻解成瞭然道：「這還差不多。」
突然他又皺起眉頭，「不對啊，120套集體宿舍都能住上千號人了，他們廠哪來這麼多人？」
三大媽這才想起聽到的第二個訊息，「李子敬打算從國外進口罐頭生產線，準備再次擴大生產。」
閻解成嗤笑道：「進口生產線？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算他們廠真的辦成了，擴產了也不可能新增這麼多職工。」
「我們廠想增加用工人數，勞動局那邊卡得死死的，根本批不下來。」
碰到知識盲點了，三大媽隨口應付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李子敬應該有辦法吧。」
李子敬確實有辦法。
只是他還沒有對任何人提起，省得出現一些不必要的騷動。
除了繼續接收應屆畢業生充實職工隊伍外，他還有一個計劃，兼併其他工廠。
特別是城東的服裝鞋帽、機械加工、機電儀表和醫藥化工行業的工廠。
城東工業局下轄的服裝鞋帽類工廠有12家、機械加工類工廠8家，機電儀表類工廠7家，化工醫藥類工廠也有8家。
這些工廠，都被李子敬列入了潛在兼併目標名單。
服裝廠可以給羽絨專案部增加熟練工人。
機械加工廠可以增強罐頭專案部生產罐頭瓶子的實力。
化工醫藥廠的職工可以補充調味品專案部。
機電儀表廠的人可以去好多個車間。
隨這些工廠一起來的輔助工還能提升五星食品廠的機修車間、工具車間、動力車間的整體實力。
補齊五星食品廠技術和人手的短板。
李子敬之所以萌生這個兼併計劃，源於廠里職工隊伍的特殊性。
廠里的職工大多是剛畢業的初中生和高中生，連技工學校的學生都寥寥無幾。
這些新人幾乎是一張白紙，也就是現在各項業務的技術含量不算很高，退休老師傅帶徒弟、老職工帶新人，馬馬虎虎能湊合。
加上眼下技術協作正如火如荼地開展著。
五星食品廠的生產出了問題可以請全市的技術高手幫忙解決，甚至邀請全國各地的技術專家前來會診。
8月份的時候，罐頭專案部就專程從上海請來了幾位經驗豐富的老師傅，實地解決了真空封罐機的技術難題。
這種技術互助並不是五星食品廠獨享，其他企業同樣受益匪淺。
『許多廠的技術協作積極分子為了幫助崇文腳踏車零件廠提高技術水平，不管颳風下雨，一次又一次地到廠幫助出主意。』
『市金屬結構廠工人出身的焊接工程師趙克信聽說汽車製造廠的鋁鑄件有問題，他從瀋陽學習技術協作經驗回來下了火車之後，馬上就到這個廠去幫助補焊。』
『百子灣機制煤球廠生產的煤球機上的主要部件『型輪』，過去質量很差，許多工廠的技術協作積極分子為此多次到現場出謀獻策，把『型輪』的使用壽命延長了20%到30%，煤球的生產效率提高10%左右。』
『邶京市人民機器廠車工、全國先進生產者桂育鵬，幫助瀋陽一些工廠解決了長管鑽孔和反正扣羅絲的加工問題。』
整個氛圍是熱心助人、無私奉獻的氛圍。
在技術上層面，同行是親家，是比學趕幫、比翼齊飛的關係，彼此不用留一手。
李子敬能順順利利的把五星食品廠經營得風生水起，是有這些得天獨厚的條件的，是站在了時代的風口上。
藉助各方外力的鼎力相助，他們廠才能持續穩定的擴大產能。
李子敬很清醒，這樣的好光景最多還能維持一兩年。
待到風雲變幻之時，別說技術協作，企業工廠連正常的生產秩序都難以為繼。
起碼會有兩三年的時間，五星食品廠只能靠自己，必須自力更生。
要是90、00年代，國企已經培養出了一大批的熟練工人，新工廠可以用高薪從國企挖人。
這年頭可沒人讓李子敬挖，他只有打報告申請調人和兼併其他工廠這兩個辦法。
申請調入技術高手，這個很難，不說他們是集體企業，技術骨幹都是每家工廠的寶貝疙瘩，搶人家寶貝這種事情也是很得罪人的。
他實際上只有一個辦法，兼併其他工廠。
為避免某些有關係的混子提前調動進入他的目標工廠，李子敬暫時對誰都沒有說他的兼併計劃。
他打算私下摸清那些工廠的風氣、技術實力等情況。
風氣不行的工廠，他是不想要的。
寧可技術實力差一些些，他也要找那種日子人比較多的踏實肯乾的工廠。
技術差一點，他可以把人派去國營企業的老師傅跟前學習，踏實肯干、有基礎、聽得懂的人學得更快。
工業生產雖然建立在數學、物理、化學、生物、材料等科學基礎之上。
但在實際操作層面還蘊含著許多玄學。
不是封建迷信的那種玄學。
而是指那些在長期生產實踐中積累的、難以言傳的寶貴經驗。
這些經驗往往表現為『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狀態，只有經驗豐富的老師傅才能憑藉感覺準確把握。
除了天賦出眾的極個別牛逼人物，白紙一般的普通學徒即便絞盡腦汁也聽不明白老師傅講的那些竅門。
有基礎的工人就能聽明白一些，更容易被點撥。
經驗豐富的老師傅不僅是一家工廠的底蘊，也是一個國家工業發展的寶貴財富。
缺乏經驗的傳承，是農業國想成為工業國的一個大門檻。
同樣也是去工業化的國家想再工業化很難的一個關鍵因素。
即便保留著完整的技術圖紙、能夠理解技術原理，那些『手感』、『訣竅』已經隨著老工人、老工程師的逝去而失傳了。
一時半會是搞不定的，得把課程補回來才能行。
作為一家成立才兩年多的新工廠。
李子敬的五星食品廠顯然同樣缺乏底蘊，需要兼併一些小廠來獲取有技術基礎的工人，再送去跟班學習提高技術。
三天後。
東直門廠區，羽絨專案部。
李子敬召集技術科和羽絨專案部的部分人員開會。
茶葉土產進出口公司下屬的京城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在廣交會上接到了一個羽絨床墊的採購意向，把樣品緊急送到了京城。
要是試樣滿意，客戶下的第一批訂單就有2000件。
客戶的要求不是很多，床墊四邊要求雙線、線路平直。
五星食品廠收到樣品後，立馬組織試樣生產，可惜結果不盡如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