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嬉皮笑臉道：「小手都沒碰一下，小嘴更是離得遠遠的，怎麼就成亂來了？」
塗筠梅沒好氣的剜了他一眼，「少在這兒裝蒜！」
「按你說的要買好幾件呢大衣，要花好幾百塊錢呢，你不亂來，難道你還藏了小金庫？」
李子敬嘚瑟的挺起胸膛，拍了拍結實的臂膀，「你男人有的是力氣！」
「等下了班了，我去包攬裝貨卸貨的差事，只用幾天時間就能給你掙一件大衣回來。」
塗筠梅聞言立刻搖頭，語氣堅決道：「我不要。」
「廠里的事情已經夠你操心的了，下了班你就好好休息，別再去折騰了。」
李子敬半開玩笑的說道：「時間不夠，不然我一定要好好疼疼你。」
塗筠梅嬌嗔道：「好好吃你的飯，不許在這兒胡思亂想！」
等會要去東直門廠區看晚會，確實沒時間在家頑耍。
李子敬便換了個話題，「你們單位什麼時候能給你轉正提工資？這都拖了多久了。」
塗筠梅眉頭微蹙，「還沒訊息呢。」
扒拉了兩口飯，李子敬隨口點評道：「一直不給轉正，這不是打擊大家的工作積極性嘛！」
塗筠梅小聲說道：「聽我們處長講，現在很多工作都變慢了，轉正這事暫時沒有人抓。」
轉正，不是時間到了就一定能立刻轉正，會出現因為一些其他事情而耽擱了，此時這種延期一般不會補發工資。
李子敬抱怨道：「再過幾天都是12月了，接著就是65年了，少發的工資倒是沒什麼，探親假被耽誤了是真的給人添堵。」
沒轉正就沒探親假，塗筠梅無奈道：「不是我一個人這樣，去年分配進我們單位的人都沒有轉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李子敬向來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真是的。我廠里那幾個中專生見習工資才32塊錢，明年我要及時給他們安排轉正。」
塗筠梅好奇道：「那幾個分配來的沒有初級中專生麼？」
中專生，這時候有高階中等專業學校、初級中等專業學校的區別。
沒考上大學的高中生，從事行政、技術工作，套用高階中等專業學校學生的待遇；進入工廠當學徒，按一般學徒待遇安排。
這些人進工廠的起步待遇，由高到低：
高階中等專業學校畢業生==》從事行政、技術工作的高中畢業生》》初級中等專業學校畢業生》》進工廠當學徒的高中畢業生。
李子敬喝了口湯潤嗓子，「我本來為技術科申請的幾十個人是大學生，初級的給我沒什麼用，現在分配的這些中專生已經是降低標準了。」
「我讓金守英繼續向勞動局打報告，一定要爭取多分配一批大學生來我們廠。」
「你那技術科確實需要增加人手。」
「看人啊，關鍵還是要看他們平常的為人表現。」
「那些...、平常做事卻吊兒郎當的人一抓一大把。」
塗筠梅接過話茬說道：「我們單位就有兩個這樣的人，天天把她們自己的...好掛嘴上，平常的表現讓人沒眼看。」
李子敬仔細說道：「提...也不全是壞事，我們廠對面紅星軋鋼廠...的案子，到現在都還沒查到人。」
「但是，在單位里嘴上嚷嚷得最凶的人，一般都是想利用大義名分謀求他們個人的私利。」
「你不要招惹這種人，不然就會像粘上了狗皮膏藥一樣甩不開。」
塗筠梅嗯了聲，「我都懶得搭理她們。」
李子敬一直叮囑塗筠梅不要摻和，算是有些效果，又由於他取得的成績很是耀眼，塗筠梅的三觀跟他越來越合拍。
最近並不是很平靜。
一支250人的工作隊在前天進駐了邶大，是由宣傳篰的副篰長帶隊的。
而一直在內訌的六中過兩天也會有一支由教育篰牽頭多個部門的工作隊進駐。
大幕還沒有拉開，邊邊角角已經四處開小花了。
同樣是晚飯時間。
城西的一棟住宅樓房。
燈火通明，各家各戶都飄蕩著飯菜的香氣。
靠牆的一戶人家，似乎家裡的其他人都不在家，只有一對中年夫妻坐在客廳里，吃完晚飯後小酌閒聊。
中年男子端起小巧的白瓷酒杯一飲而盡，眉頭先是微蹙，隨即又舒展開來。
「老薛，這兩天看你心事重重的，到底怎麼了？」短髮中年女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中年男子沒有立即答話，只是用筷子慢條斯理的夾起一片鹹魚干。
短髮中年女子繼續勸道：「有什麼煩心事就說出來嘛，我雖然幫不上大忙，好歹我能幫你拿拿主意。」
中年男子老薛斜睨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就你！？」
「王翠芳，你一個農村出來的，大字都不識幾個，能給我出什麼主意？」
中年女子王翠芳撇了撇嘴，「我要是說的不對，你可以不聽啊。總比你一個人悶在心裡強吧？說出來好歹能痛快些。」
貌似被說動了，中年男子老薛嘖了一聲，「我們公司葛副經理讓我去當惡人，收拾一家工廠。」
王翠芬立刻來了精神，「那家工廠得罪葛副經理了？」
老薛用筷子點了兩下桌面，「這事說來話長，你還記得孫占元吧？」
王翠芬的記性不錯，「倉庫那個老白毛？他不是去蹲大獄了嗎？」
老薛糾正道：「是去勞改農場了。」
「孫占元去年犯的那兩檔子事，害得葛副經理在公司連著做了兩次檢討。」
「更要命的是，廖副經理抓住這個機會，在大會小會上逮著葛副經理就是一通猛批，葛副經理還得硬著頭皮聽著。」
「你說，葛副經理會不會想要找回場子？」
王翠芬疑惑問道：「可你不是說廖副經理去通縣參加那個工作隊了嗎？」
「葛副經理總不至於追到通縣去報仇吧？」
老薛一臉鬱悶道：「你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我就知道你不靠譜。」
王翠芬趕緊給丈夫斟酒，「好好好，我不插嘴了，你慢慢說。」
老薛確實憋得慌，繼續說道：「想找廖副經理的麻煩，葛副經理有的是機會。」
「這次是五星食品廠的李子敬和羅少純撞到了葛副經理手上，就是這兩個人抓到了翟仲洲，故意下套把孫占元給揪出來的。」
王翠芳又忍不住插話，「葛副經理要你收拾的工廠是五星食品廠？」
「這個廠我在廣播上聽到好幾回了，他們不是國營單位，但是是一家效益很好的先進典型單位。」
老薛確認道：「就是這家工廠。」
「你說說，葛副經理讓我這麼一個小科長去收拾一個先進典型，關鍵還是咱們京城自己的典型，這不是為難人嗎？」
王翠芬更困惑了，「不對啊？他們是食品公司，你們是工藝品公司，這八桿子打不著的關係。」
老薛解釋道：「五星食品廠生產的產品很雜，他們還生產羽絨服和羽絨被。」
「林經理去廣州參加廣交會，在家俱展廳聊到了一個外商。」
「這個外商不僅採購了我們公司的木製家俱，還想要採購一批羽絨做填充材料的床墊。」
「而且外商透過他的朋友了解到，咱們京城有一家工廠能夠生產羽絨服。」
「林經理就把外商的樣品送回京城，讓五星食品廠試製樣品了。」
王翠芬越聽越迷糊了，「這明明是件好事啊，葛副經理打算讓你怎麼使壞？」
老薛壓低聲音說道：「外商那邊其實並不著急，給了林經理整整兩個月的期限。」
「林經理擔心外商會被其他國家搶走生意，考慮到外商在路上奔波的時間，就給五星食品廠定了一個月的期限。」
「現在葛副經理讓我去跟五星食品廠說，必須在一個星期內做出完全一樣的樣品來。」
王翠芳追問道：「要是五星食品廠一個星期內做不出來呢？」
老薛抿了一口酒，「那就發一份公函嚴厲批評他們延誤國家創匯任務，讓那個李子敬和負責羽絨生產的羅少純也嘗嘗挨批的滋味。」
「等他們挨批了，再告訴他們，經過我們公司的努力爭取，外商同意再給他們兩個星期時間。」
王翠芳將信將疑道：「五星食品廠會相信你們嗎？」
老薛胸有成竹的說道：「廣交會11月15號結束，葛副經理把最後期限定在11月13號。」
「五星食品廠雖然很納悶怎麼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但還是相信了。」
王翠芬八卦問道：「現在五星食品廠忙得不可開交了吧。」
老薛篤定道：「那樣品看著很簡單，實際上工藝要求很有難度，五星食品廠絕對不可能按期完成。」
王翠芬大大咧咧笑道：「你都說了五星食品廠相信了，這事牽連不到你了，你就放寬心吧。」
老薛冷哼一聲，「這只是一道開胃小菜！」
「外商真下了訂單了，我們公司能夠合情合理拿捏五星食品廠的機會，那可就太多了。」
「李子敬也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他只用了兩年多時間把一家10個人的小作坊發展成1000多號人的大廠，業務全是他們自己想出來的。」
「你覺得這種事能瞞他多久？等他發現真相了，能輕易放過我嗎？」
王翠芳滿不在乎道：「你們倆又不是一個單位的，他想找你麻煩也沒門路。」
老薛苦笑著搖頭，「問題就出在這裡！」
「因為不是一個系統的人，他沒法透過正常渠道找我算帳，這才是最要命的。」
感覺腦子不夠用了，王翠芬暈乎乎道：「他都找不了你的麻煩，怎麼反而更危險了？」
老薛一口喝光杯中的酒，「那位李廠長有個『斷人手腳』的外號，他們五星食品廠是會動手打斷別人手腳的。」
王翠芬震驚道：「啊！他下手這麼狠吶！」
老薛鄭重其事說道：「俗話說得好，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取錯的外號。」
「葛副經理這是給我找了個心狠手辣的仇家。」
王翠芬急中生智，「那你就直接告訴李子敬真相，這事跟你沒關係，都是葛副經理在作怪。」
老薛無奈的嘆氣道：「所以說你只會出餿主意。葛副經理是我的頂頭上司，以後天天給我穿小鞋，這日子還怎麼過？」
王翠芬急得不行，「這都兩頭堵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要不，你把這事捅給五科、六科的人？他們是跟廖副經理的。」
老薛反問道：「然後呢？」
「林經理遠在廣州，廖副經理人在通州，公司的大小事情都是葛副經理說了算。」
「現在別說五科、六科夾著尾巴做人，就連一科、二科都得聽葛副經理的。」
王翠芬又是靈機一動，「我覺得他們肯定會搞破壞，他們會偷偷跑去告訴五星食品廠。」
老薛瞪了她一眼，「他們去通風報信賣人情，除了害我更早被發現，能幫到我什麼？」
王翠芳急得直跺腳，「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這老胳膊老腿的，可怎麼辦啊？」
老薛幽幽說道：「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
上午。
羽絨專案部的縫紉車間比往常熱鬧了許多，人頭攢動。
羅少純提出『大幹五天』這種口號可不是說著玩的，這意味著接下來要進入高強度加班狀態。
猛一點的職工吃住在廠里，連家都不回了。
李子敬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縫紉機的針頭鋒利得很，職工要是精神不濟，很容易出工傷事故。
加班歸加班，該休息的時候還是要好好休息。
門衛老秦今天輪休，保衛科的周文瑞頂崗。
李子敬騎著腳踏車來到東直門廠區，遠遠看見一名身穿幹部裝的中年男子正和羅少純並肩往裡走。
周文瑞見是廠長來了，連忙上前問候道：「李廠長好！」
李子敬停下腳踏車，朝羅少純兩人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和羅副廠長走在一起的是哪個單位的？」
周文瑞手指那人，「他登記的是工藝品進出口公司，木器家俱科科長，叫薛光熙。」
李子敬瞭然道：「是來催我們進度的吧？」
「好像是。」
周文瑞又補充道：「剛才羅副廠長還跟那個姓薛的說別來催呢，看樣子挺不樂意的。」
既然別人是來催進度的，李大廠長也就不打算直接去羽絨專案部自找沒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