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趕來東直門廠區,原本是打算直奔羽絨專案部,和縫紉車間的工人們並肩作戰、共同加班。
不僅他親自到場,下午的時候,支書鄧長玉也會到縫紉車間蹲點。
作為廠領導的他們以身作則參與加班,既彰顯了廠里對羽絨床墊專案的高度重視,也能有效緩解加班職工的不滿情緒。
支書和廠長都帶頭了,大家都一樣,即便是平日裡最愛發牢騷的職工,也找不出抱怨的理由。
現在工藝品進出口公司木器家俱科的科長薛光旭跑來催進度。
這不是來表揚的,李子敬決定由著羅少純應付著,他自己改為先去調味品專案部巡視,待會兒再去羽絨專案部。
另一頭。
縫紉車間門口。
羅少純手指車間內部介紹道:「薛科長,您也親眼看到了,我們廠已經組織了技術攻關,大夥都在車間裡加班加點。」
「昨天晚上我們廠里舉辦文藝晚會,我們車間的工人們都主動放棄觀看,全部留在車間想法子。」
木器家俱科薛光熙一臉和善笑容,「羅副廠長,你們廠的認真態度和辛勤付出,我全都看在眼裡。」
「但還請您理解我的難處。」
「我們公司的林經理正在廣州想方設法拖住外商,咱們在京城這邊可不能掉鏈子啊。」
羅少純鬱悶道:「一個星期內做出合格的樣品,這個難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就算是常規款式,通常也需要十天半個月的打樣時間。」
「這次外商要求的羽絨床墊,是以前沒人做過的產品,我估計最少也要20多天才能做出比較令人滿意的樣品。」
「你們林經理可能不了解具體情況,也不問一問其他同志,在外商面前把話說得太滿了!」
薛光熙解釋道:「這次確實是個意外情況,事情是比較突然的。」
「聽我們葛副經理說,外商只是隨口那麼一提,林經理為了留住這筆定單,才允諾了一個不耽誤外商回國的樣品交付時間。」
「大家都是為了出口創匯,還請你們多辛苦一些。」
羅少純嘆了口氣說道:「你們林經理都已經向外商做出承諾,我們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今天是星期天,我們專案部縫紉車間的職工全都放棄休息在這裡加班想辦法,爭取儘快做出樣品。」
羅少純刻意沒有提及厂部技術科和供銷科正在四處打聽長臂縫紉機的事。
他內心還是希望將這筆訂單留在羽絨專案部,擔心一旦透露這個訊息,工藝品進出口公司轉頭就去找別的廠家去了。
薛光熙露出職業性的微笑,「相信廣大職工的智慧一定能解決這個技術難題。」
羅少純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們對此也是很有信心的。」
「有信心就好,有信心就已經成功了一半了。」薛光熙繼續說著場面話。
「那就借薛科長吉言了,希望一切順利吧。」羅少純回應道。
這位工藝品公司的科長始終保持著友善的態度,言語間儘是讚美之詞,反倒讓羅少純心裡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對工藝品公司過於多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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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外人,薛光熙在車間逗留顯得格格不入,簡單參觀後便告辭離去。
由於正值廣交會期間,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同樣在加班加點。
薛光熙回到公司後,立即找到了正在辦公室喝茶的頂頭上司匯報工作。
「葛副經理,我剛才去了一趟五星食品廠,已經督促過他們加快進度了。」
梳了個大背頭的葛副經理饒有興致的問道:「他們那邊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薛光熙陪笑道:「用兩個詞來形容最貼切不過,火燒眉毛,雞飛狗跳。」
葛副經理聞言哈哈大笑,「李子敬和羅少純現在知道這個樣品不好做了吧!」
薛光熙補充道:「他們昨天就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已經把他們廠縫紉車間的人全部組織起來搞大加班了。」
葛副經理不屑道:「以為靠加班就能解決問題?看來他們既缺乏技術實力,又很是天真。」
「老林在廣州找服裝行業的同志問過了,外商要求的效果需要用專門的長臂縫紉機才能做得出來。」
薛光熙恍然大悟的笑道:「我就說看著簡單,實際工藝很有難度,原來是要專門的機器才能做。」
葛副經理指示道:「這幾天你多督促督促五星食品廠,免得期限到了他們沒完成任務,他們還倒打一耙說我們公司不重視。」
薛光熙接話道:「五星食品廠規定所有訪客都要做登記,執行得也很嚴格。」
「我在他們廠保衛室做了登記,連周末都親自去督促,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說我們不重視。」
葛副經理意味深長說道:「你不知道,李子敬那個人膽子大得很。」
「孫占元那王八蛋之前跟我講過,李子敬抓住他的腳踏車后座直接把他摔在地上,當時他已經跑不掉了。」
「李子敬不管不顧,衝上去就是一腳,差點把他踢得背過氣去。」
「要不是命大,那天他就直接交代在那裡了。」
薛光熙適時捧哏道:「孫占元當時要是死在那就好了,就不會有後面的麻煩事了。」
葛副經理笑著點頭道:「你還真說對了!孫占元那老小子要是死了,不僅咱們公司沒什麼事,還夠李子敬喝一壺的。」
薛光熙附和道:「真是可惜。」
葛副經理擺擺手,「算了,不提這個掃興的玩意了。」
「五星食品廠的事情你這幾天盯緊點。」
薛光熙不想得罪五星食品廠太狠,斟酌著說道:「要是我催得太急了,會不會適得其反?」
「萬一他們放棄自己攻關,轉而去請教其他工廠,打聽到了長臂縫紉機的訊息,讓他們順利完成了樣品的試製。」
葛副經理胸有成竹道:「訂單又不是非給他們廠不可。李子敬他們不敢找其他廠幫忙的。」
「他們要是找了其他廠幫忙,我就把訂單交給其他廠做。」
「丟失這麼一大筆訂單,我就不信李子敬和羅少純不需要給全廠職工一個交代。」
薛光熙順著話頭說道:「幾百萬塊錢的訂單,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廠里肯定要有人做檢討,還會被廠里的工人念叨很久。」
葛副經理得意道:「我正等著他們去找其他工廠幫忙呢。」
薛光熙試探的問道:「我還以為您是想先把訂單交給他們廠,等他們生產出來產品了,再嚴格審查他們的產品質量。」
葛副經理冷笑道:「這招對李子敬他們沒什麼用,最後受苦的還是工人。我跟工人又沒仇,為難工人做什麼?」
貌似不用直接和李子敬他們起嚴重衝突,薛光熙暗自鬆了口氣,賠笑道:「是我想岔了!」
「工廠的工人全都是直腸子,一般只會怪驗收的人過於嚴格,不會想到去責怪他們的廠領導。」
葛副經理挑了挑眉,「就是這麼個理,我才不會替李子敬、羅少純擔下工人的埋怨。」
而被他們議論的羅少純,此刻也正在向李子敬匯報被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催進度的情況。
縫紉車間門口。
羅少純認真回憶道:「那位薛科長態度跟之前一樣挺和氣的,說話也很客氣。」
「不過他並沒有幫忙出主意,說是他以前主要負責木器和木製家俱的業務,對床墊這方面的事情不了解。」
李子敬若有所思道:「輕工業部、手工業局的產品目錄上沒有,物資交流會上也沒有見過羽絨床墊,想來之前應該沒有廠家生產過這類產品吧?」
羅少純搭話道:「咱們國內應該是還沒有廠家生產過這種產品。」
李子敬轉而問道:「我們自己這邊有什麼新的進展嗎?」
羅少純詳細匯報導:「車間的正常生產秩序沒有被打亂,羽絨服的生產按原計劃進行。」
「加班的同志們熱情都很高漲,雖然昨晚提出的幾個方案被否掉了,但是又提出了好幾個新穎的方案,我們已經開始著手嘗試了。」
李子敬鼓勵道:「老辦法行不通,那就大膽嘗試新辦法,儘管嘗試。」
羅少純繼續補充道:「還有一些同志認為,這次的任務可以先想辦法變通解決,後續還是要給車間增添裝置。」
工業用縫紉機不是想買就能買到的,需要計劃的配額。
李子敬沉穩道:「裝置的事情先不急,當務之急是把眼前這關過了再說。」
正說著話,水福生騎著腳踏車風塵僕僕的趕到了他們身旁,「李廠長,羅副廠長。」
李子敬等他停穩腳踏車後才開口問道:「打聽到工藝品公司的情況了嗎?」
水福生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打聽到了。」
「工藝品進出口公司的林經理去廣州還沒回來,還有一位廖副經理被抽調去通縣參加『四清』工作了。」
「現在工藝品公司在京城的大小業務都是由葛副經理一個人說了算。」
他頓了頓,繼續補充道:「孫占元當時擔任副主任的倉庫正好是由這位葛副經理分管的。」
「上次的事情,主要也是這位葛副經理做的檢討,聽說他被廖副經理批評得挺厲害的。」
李子敬敏銳的追問道:「葛副經理和廖副經理不對付,那林經理呢?」
水福生確認道:「這兩位副經理確實不太對付。」
「林經理比較喜歡往外面跑,因為京城附近的幾個省都是他們公司的貨源地,所以林經理經常在周邊城市出差。」
不是最壞的訊息,李子敬又問道:「床墊業務歸誰分管?」
水福生回答道:「這位葛副經理分管家俱。」
羅少純眉頭一皺,「看來我們以後有得麻煩了。」
水福生也深有同感,「是啊,像是驗貨,他們只要稍微嚴格一點,要求咱們多返工幾次,咱們廠的產值可能增加了,利潤卻降下來了,甚至出現虧錢的情況。」
羅少純同樣明白這個道理,「他們連藉口都不用費腦筋去想。」
「隨便一個『為了國家的信譽』,『對外商負責』,『為了後續的訂單』之類的理由,他們都能講得冠冕堂皇的。」
水福生接過話茬,「這些理由任誰來都挑不出毛病,咱們都不好向上級領導告狀。」
李子敬沉思片刻後問道:「有沒有關於這位葛副經理的其他傳言?」
水福生回憶道:「聽說他脾氣比較暴躁,喜歡隨意罵人,其他的倒沒聽說什麼特別的。」
李子敬進一步問道:「他的家裡人呢?」
水福生一時沒反應過來,「嗯?」
李子敬解釋道:「就是他的老婆孩子,家裡的日常花銷這些情況。」
水福生略顯慚愧的說道:「這個方面我還沒有去打聽。」
李子敬指示道:「多打聽打聽這方面的情況。」
水福生推測問道:「您是想從他家裡人那裡找突破口?」
怕對方誤會了,李子敬仔細說道:「不一定,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多做一些了解總沒有壞處。」
「你們也不用過於擔心,現在絲綢廠那邊一直都是按時按質的交貨,也沒敢卡我們廠的貨。」
聽到絲綢廠的例子,羅少純和水福生都明顯鬆了一口氣,神情也放鬆了不少。
羅少純咧嘴一笑,「咱們現在對於這位葛副經理是兩眼一抹黑,確實應該多收集一些資訊。」
作為羽絨專案部的負責人,羅少純顯然是不想以後會被對方刁難,而廠里只有羽絨床墊這個產品可能會被對方拿捏。
李子敬叮囑水福生,「多問一問,這事不用太著急。」
「那個長臂縫紉機的事情打聽得怎麼樣了?」
水福生回應道:「符知涯、焦洪濤他們那邊的訊息我還不知道,我只問了京城服裝鞋帽工業公司。」
「他們下屬的三分廠有這種裝置,不過他們自己也在趕工出口任務。」
「有個特別情況我要先說一下,他們廠是咱們京城排名第一的出口大戶,有能力把羽絨床墊訂單搶過去。」
羅少純連忙說道:「有裝置也不一定能做出樣品的效果,還是換其他廠再問問吧!」
不想把訂單交出去的意思溢於言表。
李子敬決定道:「這三天時間我們自己努力,後面兩天時間向全市的工廠求援。」
「我會讓技術科這兩天暫時先把其他工作放一放,專門去打聽京城各個工廠的縫紉技術和機器裝置,做好充足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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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實用耕作技術》,1964年,吉林。
適應了化肥農藥管夠的時代,2025年的農民回到1964年,可能也得從頭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