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想在港城開設工廠,主要是為了增強貿易公司的實力,以便能夠虧本採購內地的產品。
可以預見,內地明年將面臨明顯的生產過剩的問題,無論是農業還是工業領域,都會陷入消費跟不上新增產能的局面。
屆時市場上會出現各種降價促銷活動,但產品依然難以銷售出去。
這種情況一般是國家出手,創造更大需求,比如增發貨幣發放福利、提高工資水平,又或者透過出口商品獲取外匯來反哺國內市場。
但在這個金本位盛行的年代,增發貨幣是全球各國的大忌,有些國家用的是變通的手段,發行債券,比如鎂國、瑛國。
而我們國家這時候秉持『量入為出』、『無債一身輕』的理念,消滅債務,認為這樣才是最穩妥的做法。
這樣一來,出口就成為惟一的解決途徑。
西方國家顯然不可能大幅增加對我國產品的採購量,李子敬決定透過自己在港城的經營來賺取外匯,用以採購內地產品。
他也就向婁曉娥解釋道:「進出口貿易始終是我們的核心業務。」
「開工廠,主要是為了讓你和你哥在港城立足更穩一些,增加一些立足的資本。」
婁曉娥抬起小腦袋問道:「開工廠怎麼能增加立足的資本?」
計劃需要她認真執行,李子敬詳細解釋道:「港城的進出口貿易公司規模不大,員工數量有限。」
「辦廠就不一樣了,養著一大幫子工人。」
「市面上那麼亂,工廠組建一支護廠隊是很正常的,隨時都有一支能拉出來打架的隊伍,誰都要高看你們兄妹幾分。」
婁曉娥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麼回事。那你打算開辦什麼工廠?」
李子敬回應道:「先辦一家玩具廠,之後轉型為箱包廠,專門生產一種帶輪子可以拉著走的行李箱。」
力氣不大的婁曉娥很是支援這個想法,「帶輪子的行李箱,這個好啊!」
「旅行包存放東西容易被人偷,牛皮行李箱又太笨重了,出門在外十分不方便,有輪子能拖著走就能輕鬆好多了。」
省得婁曉娥走彎路,李子敬指出其中的不足,「要是在內地,因為道路硬化路面太少了,拉杆行李箱沒有多少用武之地。」
「這款產品的主要目標客戶群體,在鎂國、在日笨、在甌洲。」
婁曉娥聽到他考慮得這麼周全,追問道:「你已經準備好設計圖紙了嗎?」
李子敬確認道:「所有圖紙都畫好了,就在我的公文包里。」
「現在最關鍵的是要儘快申請專利,琺國、西徳、日笨可以不那麼急,但必須先把鎂國、瑛國的專利先註冊了才可以開始生產。」
鎂國不用說,占據西方國家一半以上的市場;瑛國作為宗主國,是大英國協的加拿達、澳洲等國家的名義老大,也暫時還管著港城。
婁曉娥訝然問道:「專利是什麼?」
李子敬解釋道:「專利,簡單講就是確保我們的產品是獨家經營的,別人不能隨意仿製。」
「可能沒什麼鳥用,但我們還是要先申請專利,這樣至少在道義上占據制高點,可以名正言順的指責那些仿冒產品。」
婁曉娥擔心的問道:「會不會被那些大公司搶走我們的專利?」
李子敬直言道:「確實有這個可能,所以我們先從市場規模不大的行業入手。」
「那些能輕易整死我們的大企業看不上這點蠅頭小利,中小企業又壓不垮我們。」
「等我們積攢到了一定的實力了,再進軍規模更大的行業。」
道理直白淺顯,婁曉娥並不笨,很容易就明白了,「嗯。」
李子敬接著介紹第二個專案,「另外再開一家服裝廠,後續轉型為衛生巾生產廠。」
「哈?衛生巾?」這個專案讓婁曉娥大吃一驚,實在超出了她的想像。
李子敬肯定道:「就是衛生巾。也是新款的,帶小翅膀的,同樣要申請專利。」
婁曉娥難以置信的問道:「這該不會是你想出來的吧?」
李子敬理直氣壯的否認道:「當然不是!」
「我哪能想到這麼多新東西,組織上的人才多,他們想出來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好產品。」
婁曉娥有些擔憂,「組織上的專案,咱們能拿來用嗎?」
李子敬輕輕撫摸她光潔的後背,「鎂國佬又不承認內地的專利,所以我們拿來用也算是從鎂國佬那裡收回了一點專利費。」
「以後你可以安排公司多捐錢給內地農村建醫院,多送藥品回內地,就當是替組織從鎂國佬那把錢收回來了。」
心地善良的婁曉娥對捐錢並不反感。
但她又有了一個新的疑問,「幹嘛做衛生巾呢?有沒有其他更好的產品?」
李子敬嘿嘿笑道:「行李箱和衛生巾,都是能夠大大便利女性的產品,有利於港城的公司獲得甌鎂女性使用者的好感度。」
「等以後我們上其他新產品的時候,能夠更容易打入甌鎂的市場。」
婁曉娥好奇問道:「都還有些什麼新產品?」
李子敬列舉道:「玩具的遙控汽車,行動式的電子計算器,電子手錶,廚房用的微波爐,電磁爐,總之種類很多。」
婁曉娥疑惑問道:「這麼多好東西,為什麼不讓京城的工廠生產呢?」
李子敬慢慢解釋道:「這些都是技術含量比較高的產品。」
「京城目前的科研力量主要集中在軍工領域,沒有足夠的技術人員來研發這些民用產品。」
「而且京城工廠的技術水平,也就搞一搞食品加工、服裝加工之類的簡單工業品還行。」
「一旦涉及到比較高的技術含量的產品,效能和質量在國際市場上都沒有競爭力。」
「最後只會被鎂國佬的公司無恥的把創意抄襲過去,然後打敗我們的產品。」
在港城呆了一段時間了,婁曉娥熟悉了港城一的些基本情況。
她也就有所疑慮,「港城的工廠好像不怎麼樣,大學也是,在這裡能找齊技術人員和技術工人嗎?」
李子敬一一分析給她聽,「港城是自由港,即使本地的研發能力不足,可以在日笨設立分公司搞研發。」
「生產環節就更簡單了,可以從全球採購生產裝置,從日笨或者鎂國採購元器件,港城只做組裝加工的活計沒什麼難度的。」
婁曉娥點頭贊同道:「港城的工資水平比日笨低了得多,跟鎂國比差距就更大了,如果只做組裝工作,確實有很大優勢。」
整體上,鎂國工人的工資大概是日笨的3-4倍;
日笨的工人工資又是港城的3-4倍;
港城工人工資和內地大城市相比會更高一些,但是都把房租扣掉,收入又變成和內地的大城市基本持平或者略高。
這時候的港城,交通便利,原材料和裝置採購都很方便,還能享受大英國協內部的優惠稅率,在發展來料加工業務方面具有明顯的『比較優勢』。
除非被出口配額限制住了或者自我約束了出口量,港城的低端製造業完全可以在國際市場上嘎嘎亂殺。
相比之下,此時內地的工廠面臨諸多困難。
除了最大的因素,被封鎖。
國產原材料方面的劣勢太大了。
薄鋼板:鞍鋼生產的含碳0.05~0.12的沸騰薄板,深沖報廢率高達48%(鎮靜板為36%),鎂國為2%,瑛國為3%~5%。
矽鋼片:國外早已普遍使用冷軋工藝,每公斤鐵損為0.42瓦;國產採用熱軋的,每公斤鐵損為1.6瓦。
變壓器油:國產的只能使用2年,而鎂國可用10年。
輪胎:國產的一般只能行駛約5萬公里,而鎂國和西德生產的可達10萬公里。
動力機械用的活塞環:國產的一般只能用1500小時左右,而國外生產的可用3000小時左右。
軸承:國產的精密度差,使用壽命只有國外生產的1/2-1/4。
這種全方位的質量和效能差距,不僅沒有帶來價格優勢,反而導致國產產品的出廠價比進口產品還要高。
第二天。
清晨。
李子敬輕手輕腳的從婁曉娥身邊起身,生怕驚擾了她的美夢。
早上,一輛小轎車緩緩停到了東直門廠區的大門口。
從車上走下來兩個人,其中一位是個其貌不揚的小老頭,頭戴一頂普通的棉帽,身上穿的也是普普通通的棉衣棉褲,乍一看就像尋常老大爺。
不過這年頭的人都知道,越大的幹部,要不明顯的氣勢不一樣,要不就是平平無奇老大爺的模樣。
而另一位則是個年輕男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明顯打了摩絲,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提著個公文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那件筆挺的呢子大衣,顯得格外精神。
正在做廣播體操熱身的門衛秦啟華,連忙上前問道:「同志,你們要找誰呀?」
戴金絲眼鏡的年輕男子介紹道:「我叫周文博,我身邊這位是市委工業部的曹部長,今天特地來你們廠調研生產、生活方面的各項工作。」
一聽是市委工業部的部長親臨,老大的官了,還是突襲。
秦啟華頓時有些慌了,結結巴巴道:「可,可是,我們李廠長和鄧支書都下鄉參加勞動去了,這會兒都不在廠里。」
戴金絲眼鏡的周文博皺眉問道:「廠里難道沒有其他幹部值班嗎?我記得你們廠有好幾位副廠長。」
秦啟華趕緊回答道:「有值班幹部!商副廠長現在就在交道口廠區值班!」
周文博正要再說些什麼。
一旁的曹部長和藹的打斷道:「小周啊,我特意選在星期天過來,就是想和職工們多聊聊,不用驚動他們廠的幹部。」
說著,曹部長手指不遠處制磚工地的一群人,詢問秦啟華,「老哥,那邊那麼多人在做什麼?」
秦啟華畢恭畢敬回答道:「報告曹部長,他們正在做準備工作,待會兒要攪拌燒磚用的黏土。」
「對了,縫紉車間的張秀蘭副主任也在那邊,我去喊她過來接待您。」
曹部長笑著搖搖頭,示意秘書一起往制磚工地走去,「不用特意喊她過來,我自己過去就行。」
「聽你這麼說,你們廠打算自己燒磚?」
秦啟華在前引路,邊走邊說道:「您看,我們廠的圍牆就大門口這裡有兩段,其他地方都還空著。」
「李廠長號召廠里的職工自力更生,利用業餘時間燒磚來建圍牆。」
曹部長奇怪道:「我記得你們廠的廠房建設申請報告,是原封不動的批下來的,『地材公司』應該會足額供應紅磚才對。」
「你們怎麼還會缺少建圍牆的紅磚?」
秦啟華連忙解釋道:「原本是不缺的。」
「但李廠長正在申請兩條進口的果品罐頭生產線,廠里還要試製72萬斤羽絨生產線。」
「廠里要用錢的地方實在太多,自己燒磚可以省下建圍牆的磚錢。」
曹部長張望了兩下,「這麼一大片廠區,確實能省下不少開支。」
秦啟華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我聽她們說,扣掉燒煤的錢,能省下七八千塊錢呢!」
曹部長讚許道:「還真不是個小數目。」
秦啟華朝人群喊道:「秀蘭副主任!秀蘭副主任。」
張秀蘭應聲道:「秦大叔,什麼事?」
秦啟華鄭重其事的介紹道:「這位是市委工業部的曹部長,專程來我們廠視察工作。」
張秀蘭小臉一緊,心裡直打鼓:李廠長可沒交代今天會有這麼大的領導來視察啊,這可怎麼辦才好?
在場的其他職工也安靜了下來,不敢嘰嘰喳喳的閒聊天。
還沒等張秀蘭想好應對之策,小老頭一樣的曹部長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張秀蘭緊張的問候道:「曹部長好。」
曹部長和顏悅色的問道:「秀蘭副主任,你們這麼多人在休息日還來加班,是廠里強制要求的嗎?」
張秀蘭連忙擺手道:「不是的。」
「我們都是自願來參加制磚勞動的,連登記考勤都是由我們自己負責。」
曹部長臉上笑眯眯的,嘴裡的話卻是在挖坑,「我見過有的廠,嘴上說是讓大家自願報名,廠里的職工不報還不行,事實上是在強迫職工加班。」
張秀蘭搖頭道:「我們廠不是這樣的。」
這時,味精車間的刺頭,石七秀小聲嘀咕道:「我們廠才不會幹那種缺德事!」
曹部長耳尖的聽到了這句話,轉向這個直爽的小姑娘,「這位小同志,看來你對廠里的情況很了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