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工廠里,能當刺頭的人往往都是膽子不小的。
味精車間的小刺頭石七秀,顯然也是這麼一個膽肥的主。
她雖然沒有直接回答市委工業部曹部長的問話,但也沒有眼神亂瞟的不敢看人。
找職工聊天就要找這種膽子大的,她們什麼話都敢講,能說出最真實的想法。
曹部長和顏悅色道:「我今天不是來挑刺的,現在天氣這麼冷,你們做的這項工作是比較辛苦的。」
「你能跟我說說,你為什麼願意犧牲休息時間來這裡參加義務勞動?」
石七秀說道:「李廠長他們都下鄉參加勞動了,我們只是在廠里干點活而已,沒什麼辛苦不辛苦的。」
「再說了,廠里的事就是我們自己的事,即使辛苦也照樣要干。」
曹部長追問道:「廠領導參加義務勞動了,你就願意參加義務勞動。」
「這麼說,那要是廠領導不帶頭參加,你就不願意來了?」
石七秀毫不猶豫道:「那當然了!」
「廠領導只是躲在辦公室里指手劃腳,要我們幹這又干那的,他們自己什麼都不做,我是肯定不會聽的。」
曹部長笑呵呵道:「可能領導幹部的本職工作比較多,參加勞動的時間比較少。」
石七秀反駁道:「哪有那麼多工作要做的?少開兩次會,時間就騰出來了。」
「實在忙不過來,把工作讓給其他有時間的同志去做就行了。」
「按我們李廠長說的,沒時間參加勞動的幹部,說到底還是懶病發作,有了畏懼勞動的思想。」
曹部長點了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參加勞動的時間擠一擠還是有的,領導幹部確實應該要以身作則。」
「對了,你們不加班的時候,平常的休息時間都喜歡做些什麼?」
石七秀回答道:「要麼回家看看父母,要麼跟大夥一起參加趣味運動會。」
曹部長又詢問張秀蘭,「秀蘭主任,你呢。」
張秀蘭中規中矩道:「我的業餘時間主要是看書和去夜校學習。」
最近因為感情問題鬧得沸沸揚揚的丁素芬輕聲說道:「我以前喜歡去跳舞,現在不跳了。」
「前些天報名了夜校的會計課程,偶爾也跟她們一起參加趣味運動會。」
果品車間的壯實姑娘林桂枝也說道:「我最喜歡參加趣味運動會了!」
聽到這麼多人提起『趣味運動會』,曹部長饒有興致的問道:「你們說的趣味運動會都比些什麼專案?跟我們平常說的體育比賽有什麼不一樣的?」
張秀蘭回應道:「也是跑步、籃球、排球、桌球這些體育運動,但是玩法不一樣。」
「我們的玩法比較輕鬆,不是比體育成績,主要是培養大家團結協作的配合度。」
曹部長笑著說道:「聽起來有點意思。」
張秀蘭越說越順暢,「很有意思的,沒有誰是能穩贏的,大夥都愛參加。」
她介紹身旁的壯實姑娘,「這是田桂枝同志,在果品車間工作,普通的跑步比賽,她在我們廠女職工當中數一數二。」
「上次的趣味跑步比賽『送雞毛信』,那些跑不贏她的人一次就完成了比賽,她倒是跑了四趟才完成,直接變成最後一名了。」
田桂枝不好意思的補充道:「我記性不好,跑到終點的時候記不住在起點背下來的10位數字,記錯了就得回到起點重新來過。」
曹部長莞爾笑道:「那你們平常都在哪裡辦這個趣味運動會?」
張秀蘭手指不遠處的食堂,「就在食堂左邊的那塊空地,還有食堂門口桌球桌那裡。」
「現在還沒人,今天下午有『送雞毛信』、『螃蟹背西瓜』、『流水作業』好幾項比賽,估計待會兒就有人在那練習了。」
曹部長笑道:「聽名字就挺特別的,我待會兒去看看,要是好玩,你們讓我也下場玩兩把。」
見大領導這麼平易近人,一群人沒有了心中的忐忑,放下了不少防備,七嘴八舌的給曹部長介紹起各種有趣的比賽專案。
這個說『螃蟹背西瓜』最好玩,那個說『流水作業』最有意思,現場氣氛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與此同時,門衛秦啟華已經悄悄回到保衛室,抓起電話就給交道口打去,向副廠長商祖和報信。
大事不好了,市領導沒打招呼突然來視察,已經到廠里和制磚工地的職工攀談上了。
接到電話的商祖和頓時一個頭兩個大,他立即撥通了秦家村的電話,想要通知李廠長。
可惜李子敬和鄧長玉等人還在路上,車子還沒到村里。
基地負責人陳遠輝急沖沖的一路小跑到村口的公路邊上,踮著腳尖、伸長脖子張望。
好不容易等到解放卡車出現,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匯報:
「李廠長,商副廠長剛才來電話說,市委工業部的曹部長正在視察東直門廠區,已經和在制磚工地加班的職工聊上了。」
「商副廠長已經派人去聯絡在家休息的羅副廠長他們了。」
李子敬吐槽道:「趁著我們一大幫子人下來了,搞偷家啊?」
鄧長玉緊張問道:「來了多少人?」
陳遠輝答話道:「只有一輛小汽車,三個人。除了曹部長,就一個小車司機,剩下一個姓周的年輕人應該是秘書。」
鄧長玉望向李子敬,「咱們得趕緊回去吧?」
李子敬果斷道:「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
他又對一同下來的邱昌吉說道:「你們繼續留在這裡,我和鄧支書回去接待曹部長。」
邱昌吉面有憂色道:「希望這位曹部長不是來找麻煩的。」
李子敬拍了拍他的肩膀,「但願如此吧。」
一小時後,李子敬和鄧長玉回到東直門廠區。
李子敬從車窗探出頭來,問門衛秦啟華,「曹部長走了沒有?」
「沒走呢!曹部長正跟咱們廠的職工比賽呢。」秦啟華語出驚人。
「比賽?比什麼賽?」李子敬一臉詫異的開啟車門下了車。
秦啟華解釋道:「就是咱們的趣味運動會,在後頭那塊要建俱樂部的草地上,可熱鬧了!」
鄧長玉也下了車,緊張問道:「咱們的人沒惹出什麼亂子吧?」
「應該沒有。我剛才就站在那兒聽動靜,都是歡呼聲。」秦啟華手指保衛室的牆角邊上。
李子敬繼續問道:「商副廠長他們都到了沒有?」
秦啟華回答道:「羅副廠長、卞副廠長、商副廠長,還有焦科長、施科長他們幾位科長都已經到了。」
鄧長玉鬆了口氣,「咱們過去看看。」
李子敬嗯了聲,大步流星的朝那塊要建俱樂部的草地走去。
遠遠就看見一群人圍成一個大圈,歡呼聲此起彼伏。
圍觀的職工看見擠進來的人是李廠長,紛紛給他和鄧長玉讓出了一條道。
擠進人群後,李子敬快步走到羅少純等人身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羅少純低聲匯報導:「我們沒有匯報工作,我們趕到的時候,曹部長正在觀看咱們廠的職工演示趣味運動會的各個專案。」
「見曹部長很有興趣的樣子,我們幾個臨時商議了一下,決定將原定下午舉行的趣味運動會提前到上午來。」
「曹部長想親自上場參加比賽,我們以沒有提前練習、不熟練的理由,試圖勸說他不要參加。」
「但是曹部長已經知道『送雞毛信』、『摸石過河』這些專案不需要多人配合,我們只好安排曹部長參加比賽了。」
李子敬笑問道:「贏了沒有?」
羅少純笑著搖頭道:「咱們廠的小伙子們可沒給領導面子,曹部長一場都沒能贏下來。」
李子敬將目光投向場中正在參加『托球跑』比賽的曹部長,「看著好像沒被打擊到,興致還挺高的。」
羅少純轉述道:「曹部長說,他是沒練過的人,贏了才不正常。」
「按咱們的職工講的,贏了曹部長也是勝之不武。」
鄧長玉面露憂色,「可千萬別摔著了。」
還好,一直到比賽結束,沒有發生意外的事情,李子敬和鄧長玉連忙迎上前去。
曹部長拿手帕擦了額頭的汗水,笑容滿面道:「李廠長,鄧支書,你們廠的這個趣味運動會辦得很有特色啊,值得在全市範圍內推廣。」
李子敬謙遜的回應道:「這些賽制和規則,都是職工自己討論出來的,也不知道有沒有不合適的地方。」
「要推廣的話,恐怕還需要市裡的同志幫忙把關完善。」
曹部長不以為然道:「有個總體方案就夠了,具體的細則由各個單位的幹部職工自己去商量。」
李子敬微笑道:「那我讓卞副廠長儘快整理出一份詳細材料,交給周秘書。」
小事一樁,很快就過去了。
曹部長話鋒一轉,「我今天來,是聽到有人跟我講,你們廠新出了一條規定,禁止幹部職工跳交誼舞之類的舞蹈。」
怪不得今天來突襲視察,原來是有人打小報告了!
李子敬坦然承認道:「確實有這麼一條規定。」
「前段時間,廠里的女職工因為跳舞的事情鬧出了一些感情糾葛。」
「考慮到我們廠的女職工比較多,大部分人的年齡還比較小,為了她們的人身安全著想。」
「我們擬定了這麼一條規定,然後讓全廠職工投票表決,98%點多人都同意了。」
曹部長追問道:「這個投票是怎麼進行的?」
李子敬介紹說道:「就是按照常規的職工大會的形式進行表決。」
「那不到2%投反對票的同志認為,不需要廠里特別設立這麼一條規定,跳不跳舞應該由職工自己選擇。」
曹部長順著話點評道:「這種觀點很合理嘛。」
「年輕人本來就該朝氣蓬勃,活潑一些,要是全都變得像我這樣的老頭子一樣死氣沉沉,那就很無趣了。」
李子敬詳細解釋道:「我個人也贊同這種觀點,但是我們廠面臨的現實情況和理想狀態不一樣。」
「您看,我們廠的職工大多數是剛畢業的中學生,心智還不是很成熟。」
「很多時候礙於人情面子,跳不跳舞往往不是完全由他們的個人意願決定。」
他更進一步說道:「說實在的,她們其實還只是個孩子。」
「不僅不符合市裡面計劃笙淯的晚婚政策要求,也不太能處理好個人感情。」
「一個不好就會把事情引向不可控的局面,所以絕大多數的職工同意了這條規定。」
「我們計劃等過個三五年,廠里這些新職工們的心智更加成熟了,我們再修改這項規定。」
曹部長微微頷首,「我來之前就在想,你們廠一向充滿革新意識,不是思想保守的老頑固,怎麼會弄出這麼一條規定。」
李子敬補充道:「我們也專門開會檢討反思了一下。」
「從根本上來講,是因為我們廠只顧著辦夜校、搞文化學習了,對職工的娛樂活動重視不夠。」
「為此,我們近期大力推廣趣味運動會,舉辦文藝晚會。」
「下一步還計劃組建車間合唱隊,豐富職工的業餘文化生活。」
曹部長滿意的點了點頭,又丟擲一個新問題,「還有件事,你們廠準備自建職工樓?」
李子敬如實道:「東風工具機廠接到參加三線建設的任務,他們那塊住宅用地就空了出來。」
「我們廠連單身宿舍都不夠使用,兄弟單位看到我們廠最為困難,特意禮讓了4棟樓給我們廠。」
曹部長又追問道:「你們這個資金是怎麼解決的?」
看來打小報告的人雖然準備得很充分,但是不夠細緻。
李子敬一一說明道:「主要是廠里的福利基金、工會的結餘資金、還有利潤分紅沒有分配的那部分資金。」
「最後一部分是職工的自力更生,像是我們廠的職工用生產上節省下來的煤炭燒磚,減少廠里的建材採購支出。」
曹部長皺眉道:「很多單位的福利基金都不夠用,還得從企業獎勵基金中補貼醫療費用;工會也是沒什麼結餘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