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工業部的曹部長談起其他企業單位的情況。
李子敬沒有趁機貶低,而是幫著解釋,「曹部長,那些兄弟單位的負擔是比較沉重的。」
「我們廠一開始就是為了解決困難家庭的就業而成立的合作小組。」
「職工入職以後,家庭收入基本能達到補助線以上,工會在困難補助方面的支出是比較少的。」
曹部長若有所思道:「可惜你們廠的情況只是個特例,大部分工廠都有相當一部份職工需要發放困難補助。」
李子敬接過話茬,「困難補助的支出還不算多。我聽好幾位廠長說過,他們廠喪失勞動能力的老弱病殘職工能占到總數的5%左右。」
「再加上有勞動能力的一般病號、不能參加倒班生產、需要照顧的職工也有15%,合計占比高達20%,醫藥費支出必然是比較多的。」
「而我們廠還是職工相對比較年輕的原因,職工的身體狀況比較好,醫藥費支出相對較少。」
「我們還嚴格要求職工必須保證充足的睡眠時間,透過增強自身抵抗力來減少廠里的醫藥費開支。」
曹部長想起來問道:「對了,你們廠成立的職工醫藥費監督小組,現在運作得怎麼樣了?」
李子敬坦言道:「目前只能說是在建立大資料的初期階段,由於沒有對比的參照物,實際效用如何還不清楚。」
「建立大資料?」曹部長對這個新名詞表現出濃厚興趣。
李子敬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解釋道:「個人健康和治療費用,這些都是比較專業的事情。」
「除非是那種一眼假的,否則由普通職工組成的監督小組很難看出報銷單據的問題。」
「只有透過不同資料的交叉碰撞對比,才能發現端倪,比如某家企業的醫藥費異常,某名職工的醫藥費異常。」
「我們廠的醫藥費監督小組,現在主要起到是嚇唬人的威懾作用。」
曹部長瞭然的點點頭,「如果是不同企業的對比,能看出一些企業的問題吧?」
李子敬斟酌道:「同行業的企業,職工的職業病和慢性病情況相似,應該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曹部長嘆了口氣,「我最近走訪了京城的多家工業企業,總結了10個『老大難』問題。」
「企業經濟管理的許可權問題,維修配件的供應問題,工資獎勵分配的問題,勞動保護用品的問題,老弱病殘職工妥善處理的問題。」
「企業職工的住房問題,職工家屬的問題,偏遠地區職工的生活問題,規章制度胡亂套用的問題,社會服務事業包袱過重的問題。」
「這些問題很是不好解決,我想著來你們廠里找一些解決的思路。」
李子敬心道您可真是看得起我這個千把人的小廠子。
他的暗自吐槽,只是他還沒有充分意識到,他自己的身份地位已經有所轉變。
五星食品廠以前只是一家營業額百萬元級別的工廠,在京城一眾營業額千萬元、億元級別的工廠面前根本不夠看。
今年前10個月,他們廠的產值突破了1千萬元,不再是小打小鬧了,算是躋身比較大的工廠的行列了。
李廠長搞企業生產有一套,就不再是一句客套話,而是對他這位剛20歲的年輕人實打實的認可。
作為總攬京城工業企業管理工作的曹部長,都能夠很熟悉他和鄧長玉兩人,遇到問題了會選擇他們廠作為調研單位。
可以說,李子敬現在在京城工業界當中也算得上是一號人物了。
他的建議獻策,別人會聽取、會思考,也是可能影響到具體政策的走向了。
李大廠長此時還不自知,但他很關心其中的部分問題,比如維修配件的供應問題。
想到這裡,他邀請道:「曹部長,要不咱們先去辦公室慢慢聊?」
「邊聊還能邊做會議記錄,省得周秘書記談話內容記得頭昏腦漲的。」
旁邊的周秘書感激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曹部長欣然同意道:「也好,那就去你們辦公室坐坐。」
一行人很快來到不遠處的三層辦公樓。
原本空蕩蕩的農副業生產辦公室里座無虛席,還臨時增加了好幾條凳子。
李子敬首先匯報了他們廠最近一段時間的各項工作,詳細介紹了各項成績。
他最後特別強調道:「我們廠申請進口果品罐頭生產線,不僅是為了出口創匯,也是為了應對明年水果產能大爆發做準備。」
「京城在58年到62年之間大規模種植的果樹,去年、今年已經部分上市,明年將迎來全面上市的高峰期。」
「短時集中大量上市的水果,靠京城的群眾吃是吃不完的,外調給其他地方也沒地方可調,人家那的水果也是大豐收。」
「可能有人會說把杏、桃子曬製成果脯、果乾。但是咱們京城7月、8月,甚至9月初都可能會出現持續降雨的情況,完全靠天吃飯絕對不可行。」
曹部長認同道:「這確實是個問題。」
李子敬條理分明的分析道:「降低零售價也解決不了銷路問題,但商業部門必須承擔全部包銷的責任,收購價又是定死了。」
「他們收的越多,虧損就越大,就會鬧著要減少獎售物資,降低收購價格。」
「一旦降低了,生產隊覺得果樹收益還不如種糧食划算,到時候肯定會把大量正值盛果期的果樹砍掉改種糧食。」
「結果就是社員這幾年付出的心血全都白費了,還浪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
歷史的發展軌跡確實如此,理由比較好聽:以糧為綱。
剝開層層表象,從經濟角度來看,實際上就是供需不平衡,虧錢虧到虧不起了,只能借用一個比較高大上的名義削減產能。
曹部長主要負責工業方面的工作,雖然不負責農業那方面的業務,一通百通,也能明白形勢的嚴峻性。
「原則上我是支援你們廠擴大生產的,但是涉及到外匯使用的問題,牽涉到的部門比較多,你們要做的工作也比較多。」
李子敬得到了想要的承諾,笑呵呵道:「有您的大力支援,我們廠接下來的工作就好開展多了。」
「目前我們廠生產上最大的困擾,是生產裝置的維修配件經常不好找,廠家既不負責提供配件,也不願意幫忙維修。」
「我們只能自己找機械廠定製生產,還得臨時繪製配件圖紙。又由於是定製加工,機械廠那邊給的報價也高。」
曹部長調研了那麼多企業,了解的情況也多,「不只是你們廠,很多工廠都遇到了這樣的問題。即使原廠願意維修,收費也是亂來的。」
「汽修廠的兩台磨床出了故障,生產廠家是上海工具機廠,汽修廠請他們派技術員過來維修。」
「上海工具機廠要求按照技術員每天可以創造的勞動價值來收費,一個人一天就要收幾十塊錢。」
副廠長羅少純震驚道:「居然還能這樣收費!」
供銷科長焦洪濤補充道:「可能涉及上海工具機廠定額生產任務的問題。」
「同在一個城市的還好協調,跨了地區的維修協作特別容易互相推諉扯皮。」
李子敬提議道:「誰生產的裝置,誰就要負責維修;即使不直接負責維修,也要提供圖紙和備件;這應該形成一項原則。」
曹部長回應道:「大家都認為應該這樣做,還需要計委那邊統籌安排。」
接著,曹部長換了個話題,「你們廠工資獎金方面的矛盾是怎麼解決的?」
李子敬詳細介紹道:「我們廠的主要問題是新職工不能參與分紅,也不是說金錢掛帥。」
「這種區別待遇打擊新職工勞動積極性還是比較嚴重的,我們目前採取的辦法是給表現優異的新職工縮短學徒期,以此來緩解這個主要矛盾。」
「縮短學徒期是以每個月的勞動競賽評比結果作為執行標準。」
「一開始每個人的技術水平不一樣,每月的評比工作還是比較好評的。」
「現在大家的水平差距不大了,就不是那麼好評出等級差距了,小組內部開始輪流分配一等、二等,不僅調動勞動積極性的效果打折了,還增加了小組內部矛盾。」
「我們正籌劃改為按生產小組評等級,被評為優秀的小組,組員人人有份。沒評上優秀的小組,表現突出的個人仍然可以評優秀。」
曹部長追問道:「那你們老職工的情況怎麼樣?」
李子敬繼續介紹道:「由於我們廠的老職工原工資級別很低,這兩年每年都給他們升級,現在最高也才到3級。」
「因為每年都能升級,大夥對此比較滿意,但這種情況不可能一直持續下去。」
「我不清楚一開始定8級工的方案是怎麼設想的,但是這種級別設定是非常不合理的,等級太少了,激勵效果不行,增加的內部矛盾倒是不少。」
「最好是能把8級改為12級甚至更多,前面的級別可以2年升一級,後面的級別可以3年、4年、5年升一級。」
「這樣一來,可以讓一名工人在退休之前都有明確的奮鬥目標,也符合年輕職工技術升級比較快的現實情況。」
曹部長解釋道:「工人之間的技術差距沒有這麼多,其實也就學徒、初級、中級、高階的區別,學徒加上8個級別已經算多的了。」
李子敬立即回應道:「那就把技術等級和工資等級分開。」
「以技術等級為基礎,加上工齡、平常表現,以及家庭困難程度這些因素,來確定一名工人的工資等級。」
曹部長沉吟道:「確實有同志提出過增加工人工資等級數量的建議,不過他們沒有提出技術等級和工資等級分開。」
「你這樣的方案會不會太複雜了?執行起來的時候變了樣?」
李子敬胸有成竹道:「我有這個設想不是一天兩天了,參加『五返』工作組的時候也特別留意了這方面的材料。」
「現行的工資評級是小組內部先評,他們互相評的時候已經摻雜了工齡長短、平常表現和家庭困難程度等各方面因素,技術水平只占其中的一部分。」
「越是低階別的工資評級,技術水平在其中的占比越低,工人的工齡和家庭人均收入才是主要考慮因素。」
曹部長示意秘書周文博詳細記下這部分的內容,「你說的這個情況,工人沒怎麼向我反映,他們主要反映的問題是不同工種、不同崗位之間的工資差。」
李子敬接話道:「同一個廠同一個工種在不同部門、崗位工資不一樣的情況,好像勞動部門已經梳理過了?我們廠是沒有這樣的情況。」
曹部長補充說明道:「是企業內部給不同的崗位定了最高階別,有的最高只定到3級、4級,或者5級、6級。」
「座談的時候,好些工人向我反映,不管他們多努力、表現多麼好,都是沒有奔頭。」
李子敬聽明白了,就是傻柱那類工人在廠里有天花板。
既然說愅命工作不分高低貴賤,只是分工不同。
那麼憑什麼別人可以升到最高8級,而我們最高只能升到3級、5級?
面對傻柱這類人講的牢騷話,食堂職工還能被噴占了吃的便宜,其他像是打掃衛生之類的,廠里很不好做通他們的思想工作。
老弱病殘硬撐著不退,請病假也要占著車間的位置,就是不願意調整到輔助崗位。
五星食品廠的門衛崗位就是個典型例子,當初根本沒人願意干,工人都想留在車間幹活,因為車間不僅升級快,獎金還拿得多。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李子敬也只能允諾門衛崗位的待遇和車間完全一樣,才有沈萬才、秦啟華兩人願意當門衛。
他要是硬安排,也能安排,但要做好以後被安排的職工經常找他碎碎念的心理準備,要浪費大量時間在這些扯皮的事情上。
李子敬向曹部長建議道:「目前來看,只能儘量減少工廠輔助人員的數量。」
「我們廠嘗試將很多管理工作交給由工人自己推選出來的小團隊負責,還有就是外包給其他單位。」
「像是廠里的集體宿舍,成立了宿舍管理委員會,宿舍的紀律管理、衛生檢查、設施維護等工作,都由宿舍管理委員會負責。」
「我們廠的食堂工作,分別外包給了交道口和東直門街道的食堂負責。」
「待會您在我們這吃午飯,可以看看我們廠兩個食堂的執行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