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工業部曹部長接過話茬，「你們廠讓兩個食堂搞比賽、打擂台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
「今天既然來了，我還真要在你們食堂吃頓午飯，親自體驗一下。」
「現在很多工廠都在反映，他們的後勤負擔實在是太重了。」
「可是每一家工廠的子弟學校、託兒所、招待所、澡堂、理髮室這些生活服務設施的標準都不一樣，也讓不同工廠的職工起了攀比的心思。」
「如何減輕工廠的後勤負擔、縮小工廠之間的福利差距，同樣是一個老大難問題。」
李子敬認真說道：「我覺得，導致這些問題的主要原因並不是工廠。」
曹部長搭話道：「哦？這話怎麼說？」
李子敬不慌不忙說道：「問題的根源在於服務事業管理局、修理事業管理局。」
「是他們這些職能部門提供的公共服務無法滿足職工的基本需求，工廠才不得不自己另建配套設施來彌補。」
「像是澡堂，洗個澡還要排很長時間的隊，假如每名職工排隊1小時，一個月洗4次澡。」
「我們廠要是沒有澡堂，全廠每月最少損失4000個小時。」
曹部長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這麼算下來確實浪費了不少時間。」
李子敬繼續補充道：「我還沒算送小孩去託兒所繞路的時間，每天接送多花20分鐘，一個月就是6小時，全廠加起來就是6000小時。」
「光是洗澡和接送孩子這兩項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我們這樣一個上千號人的工廠每月就要損失超過1萬小時。」
「不加班的工人每月才204個工時，1萬小時這相當於50名工人整整一個月的勞動時間。」
越算越多，曹部長以前沒想過這種演算法，在場的其他人也沒這麼算過，只有個別年輕人想起課堂上的老師也曾這樣計算過時間成本。
曹部長下意識的扶了扶棉帽，他得仔細琢磨一下，這番說辭當中有沒有大坑？免得下次拿這些話去噴人的時候，反而被人給掀翻了。
李子敬沒管眾人的反應，仍在滔滔不絕的說道：「還有買菜，買副食品這些日常瑣事。」
「我每次看到大排長龍的場面，想到的都是商業部門工作做得不到位，浪費大家的寶貴時間。」
「排隊浪費的時間，廣大職工要是拿去學習提高技術、做上班之前的準備工作，對勞動生產效率的提升不知道有多高。」
曹部長想了一會兒，發現李子敬的話語雖然有些許誇大之詞，但從邏輯上能講得通。
他出言贊同道：「這些平常沒有注意到的時間浪費，很是觸目驚心。」
李子敬更進一步的批評道：「商業服務業大量撤併網點，過度精簡職工，絕對是十分錯誤的做法。」
「工廠為了讓職工在生活上沒有後顧之憂，讓職工能夠全身心的投入到生產工作中去。」
「做了一大堆本來應該是商業、服務業企業應該做的事，工廠不僅自身負擔重，還導致廠里輔助崗位的職工數量居高不下。」
「而且單位職工還能靠單位解決生活問題，普通群眾這麼冷的天天不亮的爬起來去排隊，真是有苦難言。」
深受啟發的曹部長感慨道：「有些人沒有大局觀。」
「整天算計自己部門的小帳，只顧著減少他們那一點點的虧損，卻看不到整體經濟發展的大帳。」
李子敬是真心希望減少不必要的大排長龍，出謀劃策道：「單靠咱們京城工業部門發聲估計力量不足，還需要中央的各個工業部一起參與進來。」
曹部長顯然有了一些新思路，「你們先把食堂外包協作的具體做法整理成一份詳細報告。」
李子敬回應道：「我們已經積累了一些經驗總結。我們會儘快補充完善一些資料分析進去，這兩天就交給周秘書。」
他猜測曹部長覺得要跟商業局等部門打擂台需要一定的時間，先把食堂這個成熟案例拿去作為典型，指導其他工廠改進廠里的後勤工作。
中午。
東直門廠區的食堂。
得知大領導要在廠里用餐。
食堂職工格外賣力，在這種節骨眼上可不敢掉鏈子。
沒有意外發生。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
飯後，李子敬趁著曹部長去上廁所的空檔，找曹部長的秘書周文博攀談。
「周秘書，今天可真是把我嚇了一跳。」
周文博聞言不禁莞爾，「您李廠長也能嚇一跳？不至於。」
李子敬接著說道：「我人剛到鄉下的農副業基地，聽到他們給我報信，曹部長來廠里視察了。」
「我第一反應就是肯定有人在背後告我的黑狀，曹部長這是專程收拾我來了。」
周文博面帶微笑道：「李廠長，您這未免有些多慮了。」
李子敬擺手道：「真不是我多心。得罪人的事情，我沒少干。」
「就拿前幾天來說，我在外貿局會議室里，當著大夥的面給了工藝品進出口公司的葛大傑三個耳光。」
周文博頓時來興趣了，「我聽人講，是葛大傑先跟你們耍花招的，氣得您單手就把會議桌舉起來了要砸他？你真有這麼大力氣？」
「我的力氣確實比常人大一些。」
李子敬輕描淡寫地承認道，隨後三言兩語將事情經過簡單描述了一遍，
「我這人就是脾氣太急，經常幹得罪人的事。」
周文博不以為意道：「這有什麼！都被人欺負到這份上了，誰還沒有幾分脾氣呢。」
李子敬苦笑道：「要不是葛大傑後來被查出其他問題，我現在估計還在寫檢討。」
「周秘書，您可得給我多提點提點，讓我少犯些錯誤。」
周文博小聲說道：「城東區委工業交通正治部的屠嘉樹副部長，昨天下午專程來市里找曹部長匯報工作。」
「結果被『五返』工作組查出來是個假冒烈屬身份的地主。」
「為了避免尷尬，我們廠現在都是儘量不往屠副部長跟前湊，有事情一般都是向區工業局的龐局長匯報。」
周文博驚訝道：「假冒烈屬？還混上了你們廠的副支書？」
李子敬無奈的攤手，「區委工業部把人派來加強我們廠的工作，我們也拒絕不了。」
周文博撇了撇嘴，「要我說，你們廠乾脆別在城東窩著了，直接劃歸市裡的專業公司得了。」
李子敬回應道：「這事我們廠說了不算，還得看各位領導的安排。」
周文博笑了笑，「也是。」
這時曹部長上完廁所回來了，兩人的談話就此打住。
坐上小汽車，曹部長一行人離開了五星食品廠。
在回程的小汽車上。
周文博主動匯報，「曹部長，剛才李子敬廠長找我打聽，是誰向您告狀，惹得您今天不休息也要到五星食品廠視察。」
曹部長饒有興致的問道：「哦？你是怎麼應對的？」
周文博坦然道：「我告訴他，他們區的屠嘉樹昨天來找您匯報工作了。」
曹部長笑問道：「你為什麼要告訴他呢？」
周文博直言不諱道：「我最看不慣那些有事情當面不講、專在背後打小報告的人，我肯定要打抱不平。」
曹部長笑呵呵道：「你這個性子最適合去部隊，你爸叫你去部隊你還不樂意。」
周文博嘟囔著解釋道：「大哥、二哥、大姐、二姐、三姐都去了部隊，我就是去了也搞不出什麼名堂來。」
早已勸過，曹部長也不多勸，回到剛才的話題，「這個李子敬並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
「你注意到沒有，五星食品廠的職工在說話的時候，總會不經意的夾帶一句『李廠長說』、『李廠長要求』。」
周文博仔細回想後點頭道：「好像是這樣。」
曹部長意味深長的說道：「五星食品廠已經被李子敬經營得鐵板一塊了，完全可以說是他的一言堂。」
周文博為李子敬辯解道：「那是因為他有真本事，不然別人也不會聽他的。」
曹部長笑眯眯道：「你看這個李子敬挺順眼的？」
周文博回應道：「他的成績都是真刀真槍干出來的，今天還親自帶隊下鄉勞動。我對有真能耐的人向來佩服。」
曹部長欣慰的點了點頭，「還行，今天這趟沒白帶你出來。」
尋思了一下，周文博恍然道：「曹叔，感情您今天是特意考驗我啊？」
曹部長語重心長的說道：「整天待在機關單位里，很容易養成眼高手低的臭毛病。」
「部里那些年輕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子俯不下身的傲氣，他們遲早要摔跟頭的。」
「我今天特意帶你過來，就是想讓你親眼見識一下真正的少年英才。」
「讓你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希望你以後做事情的時候能夠更加腳踏實地一些。」
周文博不以為然道：「我跟李子敬打過好幾次照面了，我早認得他了。」
曹部長反問道：「有今天在五星食品廠看到的印象深刻麼？」
周文博老實承認道：「這倒是沒有。」
曹部長耐心分析給周文博聽，「李子敬沒有下命令，只是提了一個倡議。」
「那些沒有上班的職工就儘量提前或者推遲一些時間去食堂吃飯，讓本來接待不了那麼多人同時吃飯的食堂能夠順利運轉。」
「絕大多數工廠的那些廠領導是沒有這麼高的威信的。」
周文博補充道：「別的工廠的職工可以抱著飯盒隨便找地方吃飯。」
「五星食品廠的職工除了生病躺在宿舍，吃飯只能在食堂吃，這種規定我是頭一次見。」
曹部長目視著車前方，緩緩說道：「高標準的要求也能讓廠里的職工遵守，這就是厲害之處。」
「你要知道，不是出了規定，所有人都會遵守。」
「要是沒有人支援你，你出的規定就是再好，也很可能是廢紙一張。」
周文博乖巧道：「您說過，先抓大是大非的主要矛盾，爭取到大多數人的支援，然後再對那些唱反調的各個擊破。」
曹部長又教導道：「這只是剛進入一個新的單位，你能做的最基本的事情。」
「時間稍微拉長一些，你個人的威信高低，還是要看你在單位里做出來的成績。」
周文博琢磨問道：「就像李子敬那樣，不斷做出新成績？」
曹部長含笑道：「他是特例，你不用這麼麻煩，只要搞定一兩件事情就能夠讓你在一個單位站穩腳跟。」
「李子敬這人脾氣雖然比較急躁，喜歡動手打人，但都是為了工作上的事情。」
「在平常生活上，就連那些寫舉報信的人也找不出他的毛病，頂多造謠他在生活作風方面有問題。」
接著，曹部長建議道：「你可以和李子敬交個朋友，以後你下基層了，他就是你最好的幫手。」
周文博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疑惑，「五星食品廠的主業有好幾項，全都是專業性很強的業務，他們這個廠會被拆分吧？」
「到時候李子敬都不知道會被調到哪裡去。」
曹部長透露道：「明年下半年之前應該沒空拆分，等要拆分了的時候，我會把他調到部里來幫忙。」
周文博嘿嘿笑道：「難怪您說我可以和他交個朋友呢，原來是我未來的同事。」
曹部長突然惋惜道：「可惜李子敬已經有物件了。」
周文博震驚道：「您該不會是打算招他當女婿吧？」
曹部長一口否定道：「他有物件了，不合適。」
周文博順嘴說道：「物件可以分手的嘛。」
曹部長看得很通透，「今天可以跟人分手，明天也可以離婚。」
他們正在談論的李子敬，此刻正召集幾位副廠長開小會。
農副業辦公室里。
李子敬直接了當說道：「區委工業交通正治部的屠嘉樹副部長，昨天下午專門去找曹部長匯報工作了。」
羅少純拍案而起，「草他大爺的！原來是姓屠的龜孫子在背後使絆子！」
商祖和困惑的問道：「我有點想不通，他打我們的小報告，對他能有什麼好處？」
卞淑娟附和道：「對啊，咱們最近也沒惹他。」
鄧長玉仔細回想了下，同樣沒想到最近在哪裡得罪了屠副部長，「要不，明天讓大家想一想問題出在哪了？」
她說的大家，是指副廠長和關鍵科室的科長、副科長們。
沒有頭緒的李子敬同意道：「明天讓大家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