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等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們想不明白，區委工業交通正治部的屠嘉樹副部長為什麼要在背後打他們廠的小報告。
倘若對五星食品廠有所不滿，工業交通正治部明明有諸多手段可以制約五星食品廠，自己就能動手，壓根用不著多此一舉的向上級告狀。
當熱，五星食品廠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與此同時。
城東工業局的龐局長同樣滿腹疑雲。
龐局長板著臉質問追到家中討要房子的年輕下屬，「龔凌飛，分房子的事情，你是從誰那聽來的？」
坐在沙發椅上，年輕男子龔凌飛不慌不忙的回應道：「龐局長，您先別管我是從哪裡聽來的訊息。」
「局裡這次分房，無論如何都得給我分配一套了。」
龐局長一口咬定的否認道：「局裡根本沒有分房這回事！你從哪聽來的謠言？」
龔凌飛顯然是不信，「龐局長，您就別再藏著掖著了，我已經把情況全都打聽清楚了！」
龐局長蹙眉道：「局裡沒有房子可分，你從誰那聽來的，你找誰要房子去。」
龔凌飛狐疑問道：「怎麼會沒有房子？五星食品廠不是弄到了4棟職工樓嗎？將近有200套房子！」
龐局長心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出言解釋道：「那是五星食品廠從其他單位手裡搶過來的宿舍樓，裡面有3棟樓都是集體宿舍。」
龔凌飛仍然不信，「哪家單位的集體宿舍能配備廚房、客廳、衛生間？」
「石璟山鋼鐵廠的利潤能上億，他們廠的集體宿舍都沒有這麼好的條件。」
龐局長再次強調道：「我剛才說得很清楚，這些房子是五星食品廠從其他單位那爭來的，跟局裡沒有關係。」
龔凌飛質疑道：「局長，難道您連一套房子都沒為局裡爭取到？」
龐局長反問道：「五星食品廠那邊總共只有60套可以分配的房源，你覺得我應該為局裡爭取幾套才合適？」
龔凌飛理直氣壯道：「要個五六套也不算過分。」
龐局長冷笑一聲，「你可真敢開口！周書記、劉區長都沒有為區里要房子，我憑什麼去要五六套？」
龔凌飛有他自認為的道理，「區里家大業大，不差這幾套房子。」
「咱們局裡缺啊，我排隊等房子都排了老長時間了。」
「再說五星食品廠規模越來越大，咱們城東估計是留不住了，說不定哪天就被上級給劃撥走了。」
龐局長語重心長的說道：「你是被房子迷住了眼睛！」
「你都知道五星食品廠隨時可能被劃撥走，那你怎麼還指望我能從五星食品廠要房子回來？」
龔凌飛陪笑道：「局長，機不可失啊！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現在不要白不要。」
龐局長沒好氣的說道：「你是沒見到工藝品進出口公司的葛大傑被打的有多慘，你想我也被李子敬揍一頓啊？」
龔凌飛開始打感情牌，「您和那個葛大傑不一樣，您幫了五星食品廠那麼多忙了，李子敬肯定不會揍您。」
「局長您就幫幫忙，從五星食品要一套房子回來吧，我物件一直為了房子的事情埋怨我。」
龐局長正色道：「為你一個人搞特權走後門？」
「你是越說越離譜了，房子還沒到手，處分就先下來了。」
「行了行了，局裡要是有房子分，一定會公平公正公開的分房，你用不著上我這來問，也用不著到處瞎打聽。」
「你住房困難這事已經打了報告的，統建房分房的排隊你也是上了名單的。」
龐局長滿臉嫌棄的把龔凌飛送出門外。
聽到房門關上的動靜，先前有意招李子敬當女婿的龐夫人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提醒道：「老龐，房子這事可能沒這麼容易過去。」
龐局長點頭道：「嗯！可能有人在背後煽風點火。」
「不管有什麼陰謀詭計，局裡沒有房子就是沒有房子，問題不大。」
龐夫人閒話道：「五星食品廠一下子拿到了180套房子，確實是夠扎眼的。」
胖胖的龐局長一屁股坐回沙發上，「李子敬早預料到了這點，一開始就宣告瞭是宿舍樓。」
龐夫人還是有些疑慮，「拿配備廚房、客廳、衛生間的房子當集體宿舍，未免太過奢侈了，五星食品廠得補貼多少錢進去？」
龐局長簡單介紹道：「李子敬早考慮好了，每棟樓設立一個宿舍管理委員會。」
「廠里只提供一筆必要的維修經費，其他像是電費、水費，還有日常維修費等等，全都由住這種高階宿舍的住戶自己承擔。」
龐夫人琢磨了下，回過味來說道：「這都變成租房了吧？交維修費相當於是在繳納租金。」
龐局長確認道：「說是租房也沒錯。」
龐夫人疑惑問道：「這和『不能增加職工個人負擔』的原則背道而馳了吧？」
龐局長解釋道：「公家宿舍的免費住，有些人不是很愛惜，浪費和破壞的情形比較嚴重，早就有呼聲要求職工自理這些費用。」
「按李子敬籌畫的管委會負責制來執行，那些住戶會主動監督其他人的浪費和破壞行為。」
龐夫人覺得這個辦法不靠譜，「有些人的臉皮厚，他們慣會胡攪蠻纏，一點也不聽勸。」
龐局長呵呵道：「不聽勸的住戶就要罰款，對於屢教不改的人，廠里直接取消他們住高階宿舍的資格。」
「這個懲罰措施好！」
龐夫人眼前一亮，「我看有些人早該整治了，這套政策乾脆先從咱們這棟樓開始執行好了。」
龐局長搖頭道：「咱們這棟樓的住戶比較複雜，有老有小的，又來自不同的單位，實施起來的難度比較大。」
「還是先等五星食品廠的試行結果出來了再說吧。」
破窗效應，幾十年後的人耳熟能詳。
這年月不愛護公物的人，其實也不多，正是因為有那麼一兩顆老鼠屎搞破壞了，其他人才跟上，進而導致不良風氣蔓延。
李子敬設計的方案，懲罰的就是這些帶頭的個別人員，強力處理了帶頭的人，整個風氣就能迅速扭轉過來。
第二天。
早上。
交道口廠區。
人事副廠長金守英特意在上班第一時間來到廠長辦公室。
她迫不及待的匯報導：「李廠長，我昨天聽到一個關於中專畢業生的重要訊息。」
正在整理早會資料的李子敬聞言抬起頭，奇怪道：「中專畢業生？什麼情況？」
金守英仔細說道：「我聽人說，今年鐵道部所屬中專學校的畢業生當中有2000多人沒地方分配工作，只能下放當普通工人。」
「地質部所屬中專學校的畢業生也有3800多人沒辦法得到對口安置，同樣是下放當普通工人。」
「考慮到我們廠目前正缺技術員，我覺得可以試一試這方面的途徑。」
雖然很缺技術員，李子敬也不是什麼專業的人都要，「鐵道部和地質部培養的專業人才，恐怕和我們廠的業務需求不太對口。」
金守英補充道：「不止這兩個部門，水電部、化工部那些部委也一樣沒有崗位安置這些畢業生，部屬院校的中專生大量積壓等待崗位分配。」
「聽說現在有六七萬中專畢業生是在當工人的，大部分都是沒啥技術的普通壯工。」
各部門都是各自為政，培養自己所需的人才，互通有無的狀況非常差，幾乎沒有調劑措施。
冶金部每年需要100多名『鐵道運輸』專業的畢業生，他們並沒有從鐵道部獲得相關畢業生，而是專門辦了一所學校培養。
類似的情況很多，冶金部的中專學校設定了冶煉、採礦、地質、機電、建築、測繪、財經、醫科等四五十個專業，其中大多數專業在其他部門都是供過於求。
李子敬有了興趣，「如果是化工、水電、衛生、機電、食品等中專學校的畢業生，或者是相關專業的畢業生，倒是能為我們廠所用。」
金守英連連點頭道：「我就是這個意思。」
「咱們廠要上馬從國外進口的罐頭生產線，又要試製羽絨生產線，技術員的缺口會越來越大。」
「如果能先招錄這些中專生進廠培養，正好可以參與這些重點專案，讓他們迅速適應生產，咱們的產能也能早點提高。」
李子敬當即拍板道：「你去聯絡一下城東的勞動科，還有市勞動局的調配科，看看能不能操作一下。」
市勞動局此時也是沒有『處』這個層級，只有一室六科。
金守英應下這個任務，「待會兒開完早會，我就去城東勞動科跑一趟。」
李子敬忍不住感慨，「真是的，他們那邊人才多得無處安置，我們這邊求賢若渴，工作開展都受到了影響。」
金守英接話道：「高等教育部匯總了各個部委的分配情況，才發現積壓了這麼多畢業生沒有合適的崗位安置。」
李子敬只是發了一句牢騷，他就理解那些部委為什麼會這麼幹了。
設身處地的想，換他來，他也這麼幹！
各部門在本系統內培養出來的人，肯定是先挑選優秀畢業生留著給自己用，把那些不想要的人送去別的部門。
不想要的人，不是成績差就是身體差，或者是出身有些問題，又或者是刺頭類的人物，這些人無論任何部門都不太想要。
所有的部門系統，都會想著多培養點自己人，寧願崗位先空在那裡，也要儘量避免使用其他部門挑剩的臭魚爛蝦。
部門之間調劑平衡的事情也就無從談起。
只要還是由各部門自行辦學培養人才，這種局面就難以改變。
李子敬則並不擔心各部委挑剩的人不好用。
成績差的中專生也比他現在廠里那些一點基礎都沒有的初中生、高中生好用；
能當壯工的人一般身體差不到哪去，搞搞技術工作肯定沒有問題；
出身，他的五星食品廠向來更看重平常的實際表現；
至於刺頭，當了一段時間的壯工了，大多數的人都會認清現實。
從某種意義上說，五星食品廠能把這些人從工地上撈出來，也算是雪中送炭。
大多數人都會心懷感激，恩將仇報的終究是少數。
像是陳遠輝等4名由內務部調整使用的大學生，在五星食品廠技術科踏實肯干，各車間對他們的評價都是稱讚表揚。
李子敬算是吃到了甜頭的，也就讓金守英去想辦法招攬這類人才。
金守英剛回她自己的辦公室，羅少純後腳也到了廠長辦公室。
這兩天羅少純一直有些心神不寧，「真是奇怪了，怎麼還沒有羽絨床墊的訊息傳回來？」
李子敬頭也沒抬，隨意道：「你別太心急了，那名外商可能也只是一個中間商。」
「他也要拿著樣品去問他的客戶，等最終客戶確認滿意了，我們才能收到願意下單採購的訊息。」
羅少純更憂心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後續的訂單流程還會挺麻煩的。」
「小批次生產的時候還要再次來回確認，又得耗費不少時間。」
李子敬淡定道：「搞國際貿易就是這樣子，麻煩是很正常的事情。」
羅少純轉念一想，又覺得很慶幸，「外商沒有立即下單，給了咱們更充裕的時間來準備羽絨生產線的擴產工作。」
李子敬嚴肅道：「不管訂單什麼時候來，羽絨新生產線的擴產進度都不能慢了，我們帳上的資金必須儘早花出去。」
作為羽絨專案部的總監，羅少純在這事上主要起到的是協助供銷科的工作。
羅少純認真說道：「水副廠長和焦科長需要加強對兄弟單位的監督跟進，確保試製裝置的進度不被拖延了。」
李子敬心中有數的說道：「我們已經承諾了額外的好處費，相信那些兄弟單位不會無故拖延我們的專案進度。」
羅少純想了想，「這倒是，除非他們廠接到了上級安排的專項任務、緊急任務，應該不會把咱們的試製裝置的工期往後挪。」
李子敬搖了搖頭，「專項任務、緊急任務。」
羅少純詢問道：「李廠長，這兩種任務有什麼問題嗎？」
李子敬嘖了一聲，「說起來，幸虧我們廠只是一家食品廠，碰不上專項任務。」
「接到的緊急任務也只是做樣品、接受外賓參觀，都是小規模、低成本的工作。」
「我在紅星軋鋼廠『五返』工作組的時候，看到紅星軋鋼廠搞專項任務賠了80多萬塊錢。」
「這筆錢要是拿來建職工住宅樓，至少能解決三五百名職工的住房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