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里要撤換副支書這件事，李子敬其實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無論最終派誰來擔任這個職務，都得聽他李大廠長的。
上一次沒有動倪聽南，他是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萬萬沒想到，倪聽南會如此愚蠢，居然敢做出有損廠里發展的事。
李子敬現在寧願調來一個手段很利害的副支書，也不願意再讓倪聽南這種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繼續占據這麼重要的崗位。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他更希望推舉自己信任的人選上位。
比如去參加『五返』工作的岑大鑫很快就要回來了，就是一個合適的人選。
在建廠初期正是有了岑大鑫的加入，才湊齊了三名讜員成立了支部，以他的資歷足夠當副支書的。
而且，岑大鑫分管的保衛、運輸、廠區基建等工作，現在由邱昌吉接手後都管理得井井有條，不會影響這些工作的正常運轉。
這次龐局長再來徵求他們廠的意見的時候，李子敬會強烈推薦岑大鑫。
時間一晃而過。
三天過去了。
東直門廠區大門口。
午飯後。
隨著保衛科的周文瑞、湛守辰將喝得酩酊大醉的城西釀造廠廠長、技術副廠長攙扶上車，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
標誌著五星食品廠接待市領導視察、以及十多家兄弟單位負責人和技術骨幹參觀的工作終於圓滿落下帷幕。
忙活了一整天，李子敬有感而發說道：「接待工作真心累人。」
「以前還有人發牢騷，說水副廠長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讓他們試試才能知道這個活也不是誰都能幹得好。」
站在他身旁的工會主席許三妹今天負責招待喝不了酒的客人，「為了給廠里爭取各項計劃配額，還真是辛苦他了。」
秘書肖繼業接話道：「水副廠長今天可真是拼了命，我看他上廁所吐完了又強撐著回桌上繼續陪客人喝酒。」
周文瑞等人沒有搭話，站在一旁豎起耳朵細聽這些八卦。
許三妹繼續說道：「我勸了水副廠長兩句。」
「他跟我說今天來的客人實在太多了，鄧大姐和我都不會喝酒，商祖和他們幾個人的酒量也不行。」
「咱們是主場作戰，絕對不能在場面上喝輸了，他只能拼一把了。」
其實在李子敬的心裡，他覺得水福生大可不必如此拼命。
今天來參加釀醋新工藝交流會的兄弟單位，大多都是同行企業。
平常的時候要相親相愛，但在酒桌上內訌灌酒，比他們五星食品廠做東的人更積極。
水福生確實是為了廠里拼命喝酒，李子敬也不好吹毛求疵，只能多加關心，「把水副廠長安全送到家了沒有？」
肖繼業立即回答道：「總務科唐科長親自護送的，他剛才還特意跟我說已經把水副廠長平安送到家了。」
李子敬點點頭，「這就好。羅副廠長、符科長他們幾個人也都安排人送回去了吧？」
許三妹回應道：「我全都安排妥了。」
「我讓運輸科的三輛三輪汽車輪流出車，全都配備了專人負責護送。」
喝酒之後的事情最麻煩，得到了滿意的答覆，李子敬這才放心的說道：「既然這樣，這裡沒什麼事了，我先回交道口廠區。」
「小肖，你去技術科辦公室幫我把我包拿過來，我在腳踏車停車棚那等你。」
許三妹關切的建議道：「李廠長，要不還是派輛車送您回家休息吧？今天就數您喝得最多。」
李子敬自信的笑了笑，「我要不是怕會傳出特別能喝酒的名聲，以後經常被領導叫去撐場子喝酒。」
「今天來的這些客人一個也別想站著走出這座大門！」
「放心吧，我現在清醒得很，一點事都沒有。」
許三妹確實從未見過李子敬喝醉的樣子。
她還要在這邊負責處理手尾，叮囑肖繼業，「路上車多人多，小肖你在路上可得照看好李廠長。」
李子敬擺擺手，「沒事的。小肖，你先去幫我拿公文包。」
「好的，我這就去。」
肖繼業應聲後，快步朝三層辦公樓方向跑去。
交道口廠區。
大門口。
門衛沈萬才看到李子敬回來了，連忙準備好簽字本，「李廠長，您回來了。陳長生陳組長正在會客室等您。」
李子敬確認問道：「光頭陳小二？」
沈萬才點頭道：「是的，就是小陳。」
「他剛才還在這兒跟我聊了好一會兒天，剛去會客室還不到一分鐘。」
在胡家溝基地附近，沈萬才和陳小二一起參與了救助摔傷腿的貪污犯張貴，沈萬才和陳小二也算是老相識。
李子敬奇怪問道：「陳小二他說了找我有什麼事嗎？」
沈萬才如實匯報導：「禽蛋生產合作小組最近銷量不大行，他想著能不能請咱們廠幫忙採購一些，聽他說起來，已經庫存了不少了。」
李子敬聞言不禁失笑，「這是又不行了啊！上回我才剛給他出過主意呢。」
說著，李子敬邁步朝廠區裡面走去。
到了二進院，他先讓肖繼業回辦公室，自己則右轉徑直走向會客室。
還沒進門，李子敬透過玻璃窗戶看見陳小二正鬼鬼祟祟的打量著展櫃裡的物品。
那副探頭探腦的模樣，要是讓不知情的人撞見，十有八九會誤以為是小偷在踩點。
李子敬故意放輕腳步走到門前，伸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突如其來的聲響把陳小二嚇得一個激靈，猛地轉過頭來。
見是李大廠長，他立刻換上一副嬉皮笑臉的表情，「哎喲，我還以為是剛才給我端茶的小姑娘又回來了呢。」
李子敬笑著打趣道：「就算她真回來了，那也是來監督你的，防著你偷東西。」
緊接著，他指了指展櫃，饒有興趣的問道：「怎麼樣，好看嗎？」
陳小二連連點頭，「好看，好看！」
李子敬又故意逗他，「想摸一摸嗎？」
陳小二頓時來了精神，興奮的問道：「這獻禮的物件也可以讓我摸？」他剛才仔細端詳的正是上次獻禮的羽絨背心和羽絨被。
李子敬一本正經的說道：「當然可以摸啊，這些東西時不時就要拿出來翻曬保養的。」
「不過嘛，你肯定是不能摸的。」
陳小二立刻垮下臉來，沒好氣的說道：「就這麼擺著，小心哪天真被小偷給順走了。」
李子敬得意道：「我們廠保衛科也算是打出了名聲，現在沒人敢上我們廠偷東西。」
陳小二撇了撇嘴，「你就別吹牛了，剛才門口的老沈全都告訴我了。」
「你們廠最近被人造謠了，那個罪魁禍首到現在還沒抓到。」
只是保密了『李光有』挑撥工業部和工業局之間的事情，五星食品廠的事情並沒有完全保密。
李子敬隨口解釋道：「主犯已經抓到了，還剩一個跑腿的小嘍囉還沒落網，這事不打緊。」
「還是先說說你的事情吧，遇到什麼困難了？」
陳小二卻堅持道：「我覺得還是先說你們廠的事情比較重要。」
「我昨天去了一趟河北的懷來，你猜我在那兒遇見誰了？」
李子敬挑了挑眉，「你去投機倒把了？」
陳小二連忙否認道：「最近工商部門正在嚴格管理市場，我才不會傻到往槍口上撞。」
「我本來是去延慶為我那合作小組聯絡貨源的，結果在康城站睡過頭了，一覺醒來已經到了懷來沙城站。」
「事情就有那麼湊巧，我下火車的時候聽見旁邊有人在聊天，其中有個年輕人自稱是你們廠的採購員。」
李子敬皺眉道：「我們廠的採購員？我們廠昨天應該沒派人去懷來縣。」
陳小二比手畫腳的描述道：「那人長著一張長臉，下巴尖尖的，個子不高，人還挺瘦的，看起來也就20歲上下。」
李子敬心中一動，「你接著說。」
陳小二詳細說道：「這人應該是在冒充你們廠的採購員。」
「不過他對你們廠最近的情況挺了解的，昨天我聽他們聊天的時候，愣是沒聽出什麼破綻來。」
「剛才進門的時候，我隨口問了老沈一嘴，你們廠的採購員最近在哪出差？」
「老沈說不是在天津就是在東北，忙著跑羽絨原料加工生產線的裝置。」
「我特意多問了一句，昨天有沒有採購員去懷來？老沈很肯定的說，昨天沒人去懷來。」
李子敬補充道：「各縣的鴨毛鵝毛收購，都是由當地的供銷社負責，我們廠確實不會派人去懷來。」
他當即做出決定，「我現在就去打電話聯絡城東分局，讓他們把那個冒充我們廠採購員的騙子抓起來。」
聽到要直接抓捕，陳小二反倒有些猶豫了，「要不還是先核實清楚情況再說？萬一是個誤會，那可就鬧出笑話來了。」
李子敬篤定道：「不是誤會。」
「長臉尖下巴的小個子，人還挺瘦的，看起來也就20歲上下。」
「這些外貌特徵完全吻合給我們廠造謠的那個混蛋。」
「之前他冒充的是京城酒精廠的職工，現在居然膽大包天地冒充起我們廠的採購員來了。」
「今天要是不好好收拾他一頓，我李子敬三個字倒過來寫！」
原來是這麼回事，陳小二嘖嘖稱奇道：「這傢伙的膽子可真夠肥的啊！」
「他這是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李子敬一邊說著，一邊快步往院子裡走去，他要去打電話報信。
三進院的廠長辦公室。
電話接通後，李子敬告知城東分局，騙子昨天出現在懷來的沙城火車站，最新冒充的身份是五星食品廠採購員。
掛掉電話，李子敬對陳小二說道：「王大隊長會派人去抓那個騙子，到時候這個功勞也會算在你頭上。」
陳小二還有些遲疑，「希望那個騙子還沒換地方吧，不然可就要白跑一趟了。」
李子敬胸有成竹的說道：「就算他跑了也沒關係。」
「他是朝西北方向流竄的，只要在張家口、集寧、大同這幾個城市仔細搜尋，肯定能把他揪出來。」
「好了，我廠里的事情算是搞定了。現在說說你那邊遇到什麼困難了吧？」
李子敬伸手示意陳小二坐下來好好聊。
陳小二眉頭一皺，介紹說道：「自從上次你建議我們小組接一些工廠的臨時活計，我跑下來了好幾項業務，整個小組總算是穩定下來了。」
「可沒想到區里看我們小組經營得紅紅火火，又把附近街道沒工作的人塞了好幾十個進我們小組，而且全都是女的。」
李子敬聞言哈哈笑道：「現在城裡未分配就業的2萬多人當中，三分之二都是女的。」
「國營企業招人又仍然受到了限制，往你們小組塞些人再正常不過了。」
陳小二愁眉苦臉道：「關鍵是我們小組生產的皮蛋、鹹蛋，銷量一直上不去，現在天氣轉冷了，銷量也沒見有多大起色。」
「我們琢磨你們廠現在人多勢眾，你們的食堂能不能幫忙採購一兩批。」
李子敬爽快答應道：「這個沒問題。」
「水福生副廠長今天喝多了回家休息去了，明天我跟他說一聲，讓他主動聯絡你。」
「你們小組今年要是能攢下一些公積金，也可以考慮籌集資金上馬生產蛋黃醬。」
看著一向好吃懶做的陳小二如今這麼積極的為小組謀發展，李子敬很樂意幫他一把。
陳小二猶豫道：「帳上確實存下了一些公積金，就是不知道夠不夠用。」
李子敬分享自己的經驗，「資金不夠也不用怕，可以先搞小規模的。」
「而且錢不夠你可以向街道要投資，要是不給你們投資，你就要求幫你們解決貸款額度。」
「現在臨近年底正是跑專案的好時機，你抓緊跑一跑把專案拿下來。」
「技術方面，我這裡會全力支援你們小組。」
陳小二頗為意動道：「那我就試試看？」
李子敬拍著他的肩膀說道：「沒什麼難度的，你儘管放手去干。」
「跟你們街道的公社領導講，明年的雞蛋肯定還會大量過剩，價格肯定還要下降，你們的皮蛋和鹹蛋肯定不好賣。」
「現在食用油供應也沒那麼緊張了，普通居民的定量已經是每月4兩了，明年還會增加。」
「京城的釀醋企業也馬上會革新工藝，降低成本。」
「原材料充足，價格還在下降，生產蛋黃醬又有我們廠的技術支援，要是品質達標，可以跟我們廠一樣，搞出口創匯。」
陳小二掏出工作記事本，「你先等會兒，你說的這些內容，我要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