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可能是多種多樣的,既有個人性格使然,也有思想認識上的偏差,抑或是成長環境造成的思維定式。
但李子敬還是給這些人在小世界的小本本上記了一筆,以後遇上事情了,今天的表現也是一個參考項。
五星食品廠現在才1000多號人,也就是一個中等水平的村莊規模,李子敬還能把人給認全了。
但是每名職工的思想動態、工作表現等具體情況,李大廠長就不是那麼清楚了。
因此,不管這種觀察方式是否完全客觀公正,李子敬惟有平常多記筆記才能更熟悉廠里的職工。
報告會主持人團支書常景輝講了幾句話後,就把話筒交給了另一位老貧農李大爺。
李大爺雖然走路有些顫巍巍的,嗓門很是洪亮,「我叫李金寶,是長辛店土生土長的老農民。」
「解放前給地主當了半輩子佃戶,後來擔任過互助組長、大隊副大隊長,如今年紀大了退了下來。」
「今天我準備跟大家講的是一座寺廟,門頭溝的嘉福寺,大夥都聽過這個名字吧?」
可謂是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四周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回應聲,「聽說過。」
李金寶介紹說道:「這嘉福寺在舊社會可是有名的『惹不起』,說它惹不起,首先是它有勢力。」
「清朝還沒倒台那會兒,新上任的宛平縣太爺去廟裡拜山頭,平日裡與王公貴族稱兄道弟的老方丈壓根懶得搭理,隨便叫寺里的普通執事應付了一下。」
「到了民國年間,嘉福寺的和尚八面玲瓏,先是投靠張作霖,接著又跟吳佩孚扯上關係,最後和蔣光頭也攀上了交情。」
「等鬼子打來的時候,嘉福寺不但沒受損,反而受到了特別照顧,為啥?因為廟裡的好些和尚曾經被送去鬼子那『留學』,和小鬼子是朋友。」
「等日笨人投降了,嘉福寺的和尚搖身一變,搞起了禍害老百姓的還鄉團。」
「正是倚靠這些勢力,廟裡才敢私立公堂,內設𫄙察,外設巡照,專門養著一班打手和七八十條惡狗。」
「動不動就把當地群眾綁去拷打,有的被活活打死;就算僥倖撿回一條命,不僅要交罰款,還要賠罪道歉。」
調味品專案部的小刺頭石七秀坐得比較靠前,忍不住問道:「被打了還要賠禮道歉,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李金寶苦笑著搖頭,「天理在他們眼裡不算什麼,他們的理才是最大的理!」
「有了這些靠山撐腰和打手幫凶,嘉福寺搜颳了大把的財富,其他不說,名下的土地最多的時候有4萬3000多畝。」
「大夥都說,嘉福寺的莊子三百六,一天吃一個不帶重樣。」
「東到盧溝橋,南到良鄉,西南到涿縣,北到延慶,方圓幾百里,都有它的莊房。」
羽絨專案部的小刺頭陳婷追問道:「這些土地都是趁火打劫、放債逼來的嗎?」
李金寶長嘆一聲,「大多是嘉福寺巧取豪奪得來的。」
「除了尋常地主慣用的高利貸手段,他們還有一種其他地主沒有的手段,『募化』。」
「可能有人覺得,既然土地是化緣得來的,怎麼能算強取豪奪?施捨也是有很多說道的!」
「我就見過他們對群眾軟硬兼施的『募化』,離嘉福寺七里地遠的賈溝村,賈德潤等10幾戶農戶,在栗園莊有一片祖傳的122畝良田。」
「誰知被嘉福寺的禿驢盯上後,硬說那片地壞了廟裡的風水,佛爺要向他們『募化』那片地。」
(請記住 追書就上 101 看書網,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地沒了就沒飯吃了,賈溝村的農戶們自然是不肯,廟裡就把這10幾家的家長全抓到廟上,硬要他們施捨,不施捨不放人。」
「廟上的勢力大,賈溝村的10幾戶人惹不起,只好請人幫忙從中說和,答應把地租給廟上。」
「過了幾年,廟上不但一點租金不給,而且不承認那片地是租的,122畝地就這樣歸嘉福寺了。」
罐頭專案部不怯場的趙曉燕聽得很是火大,「他們這麼做和明搶有什麼區別?」
李金寶意味深長說道:「為什麼不明搶?這你就得去問嘉福寺的那些和尚了。」
「不過,你這樣的漂亮小姑娘要是遇見了那些『花和尚』,下場可比丟地慘多了。」
「那時候,附近各村的婦女根本不敢到廟前的水溝洗衣服,連嘉福寺附近的山道都不能隨便路過。」
「不知有多少良家婦女,一個不小心就被『花和尚』拖進廟裡,三四天不讓回家。」
「有一次,桑峪村的一個新媳婦走娘家,路過廟後的高台,被七八個惡奴打手給輪流糟蹋了。」
「還有個叫了青的監守和尚,經常能看到他身邊有不同的婦女陪著他。」
「聽到這,大夥可能覺得廟裡的和尚個個都是酒池肉林,吃得肥頭肥腦的。」
趙曉燕順嘴問道:「難道不是這樣嗎?」
李金寶繼續娓娓道來,「廟裡的和尚最多的時候有1000多個,平常也有三五百個。」
「這些和尚也分成三六九等,老方丈是最上層,下面三品九級,四十八處,一級壓一級。」
「上層和尚確實過著『無拘無束的快活日子』,白米細面是家常便飯,小籠點心作零食,頓頓四個菜,什麼杏仁、黃花、木耳、香菇、口蘑都已經吃膩了,葷腥蔥韭都不忌。」
「除此之外,他們還抽大煙、扎嗎啡,吃喝嫖賭抽,樣樣齊全。」
緊接著,李金寶話鋒一轉,「但是那些住板堂、下廚房、澆園子、種菜、灑掃的下層和尚,沒有這樣的好事,一樣是受到上層和尚的壓迫。」
「吃飯吃的是大灶,每天只有一粥一飯,吃完早午兩頓,管你餓不餓,『過午不食』,很多和尚餓得肚子咕咕叫。」
「香燒不好要挨殿主打,經念不好堂主打,飯燒不好典座打,菜種不好園頭打,走路、睡覺不好𫄙察打。」
「下層和尚挨了打還不能叫喚,只能念『阿彌陀佛』,嚷嚷了只會打得更狠。」
「1930年那會,給大執事燒飯的周大爺親口告訴我,他親眼看到一個病重的下層和尚還沒咽氣就被拖出去燒。」
「那個和尚嘴裡還在虛弱的呼救,『不要燒我呀,我還沒有死呀!』大和尚壓根沒搭理,直接燒成灰了。」
聽著老貧農李金寶的講述。
李子敬想不明白,在殘酷的壓迫下,當時的那些受苦人怎麼不選擇站起來反抗?
轉念想到那一班豢養的打手,應該是早有人反抗過了,只不過單打獨鬥沒能成功。
加上和尚們的嘴皮子利索,迷惑人心的話術很多,像是前世造孽、今世受苦、來世享福,可以瓦解好些人的反抗心理。
中午。
交道口廠區。
午飯過後,李子敬正坐在廠長辦公室里,手裡捧著一份報紙。
秘書肖繼業拿著雞毛撣子,輕輕拂去檔案柜上的灰塵,「李廠長,好像您挺滿意上午的報告會?」
李子敬肯定道:「嗯,辦得不錯!不少職工都受到了觸動,以後可以多辦幾場。」
肖繼業一邊擦拭柜子,一邊說道:「今天報告會上講的地主都是大地主。」
「我以前聽人講過,解放前的小地主,其實日子過得也是緊巴巴的。」
李子敬笑了笑,「確實不怎麼樣。」
「那時候沒有化肥,也沒有農藥,哪怕是風調雨順,高粱、小米、玉米、小麥這些糧食的畝產量也就100來斤200斤。」
「水稻畝產量倒是能達到400斤以上,但是在北方能種植水稻的地方並不多。」
「你算一算,最基本的經濟產出擺在這兒,除了搞副業或者是經商賺錢,小地主想富裕也富裕不起來。」
肖繼業若有所思的問道:「是不是可以這麼講,在吃食方面,現在生產隊的社員過得像以前的小地主一樣?」
李子敬隨口道:「富裕些的生產隊可以這麼講;窮的生產隊吃飯都成問題,暫時還是比不上的。」
肖繼業又是一個疑問。「這麼低的畝產量,小地主光靠種地、靠收租應該是發不了家的?」
李子敬抬眼看他,「你上午沒認真聽報告呀?小地主會趁著災年放高利貸、高價賣糧、低價買田,一步步擴大自己的家業。」
肖繼業連忙說道:「聽了,就是聽了才知道,沒一個地主是好的。」
「我現在算是更深刻的認識到,單幹的話,抵禦自然災害的能力太差了。」
「只有搞合作化、搞生產隊,團結起來,農民才不會因為遇上災荒而喪失自己的土地。」
李子敬略帶好奇的問道:「你以前不這麼認為呀?」
肖繼業立刻回答道:「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沒這麼深刻。」
「我聽陳遠輝主任講,單幹更能發揮個人的主觀能動性,勞動效率更高。」
現實當中的人,不可能像遊戲裡的NPC一樣沒有自己的思想,每個人都會有他們自己的想法。
李大廠長只能憑藉個人魅力影響下屬們的思維方式,儘量讓他們的想法和自己保持一致。
發現農副業基地負責人貌似有單幹的傾向,李子敬不得不問問得更清楚一些。
「哦?這些話他可沒在我面前提起過,他還說了些什麼?」
肖繼業回憶道:「前在宿舍串門閒聊的時候,天南地北的瞎扯,聊到這事兒就多說了幾句。」
「他還說,生產大隊的幹部素質不行,管理能力差,影響了勞動效率。」
肖繼業連忙說道:「以前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沒現在這麼深刻。」
「我聽陳遠輝主任說過,單幹更能發揮個人的主觀能動性,勞動效率更高。」
李子敬點點頭,笑問道:「這些說的都是事實,他有沒有說單幹的壞處?」
肖繼業想了想說道:「提了,他說勞力少的家庭會很麻煩,特別是數量很龐大的烈屬,這個問題需要解決好。」
李子敬挑眉道:「還好,他知道要用一分為二的方法看問題,不是瞎議論。」
感覺過關了的肖繼業鬆了一口氣,「可能他早就忘了這回事了。」
李子敬語重心長說道:「忘了好啊。你要記住,有些話不能亂講。」
肖繼業顯然不笨,立刻會意,「我明白,我說的話容易被別人誤解成是您讓我去說的。」
李子敬滿意道:「以後再聊到單幹還是集體。」
「你就說,土地還沒平整好,水利設施沒建好,農藥化肥也欠缺,現在的條件不合適單幹。」
「以目前的情形,放手單幹,只是重走上千年封建王朝的老路。」
肖繼業鄭重的點頭道:「我記住了。」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對話聲。
「請問你找誰?」
「我找你們李廠長。」
「李廠長的辦公室在右耳房。」
聽到動靜,肖繼業走到辦公室門口,「誰找李廠長?」
許大茂應道:「是我,你們廠長的鄰居許大茂。」
肖繼業回頭看了一眼李子敬,見他點頭示意,便對許大茂說道:「李廠長正好有空,你們聊吧。」
特意找上門來的許大茂,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李子敬的辦公室。
「子敬,你這間辦公室也太小了吧?轉個身都費勁,東直門那邊要整一間氣派的廠長辦公室了吧?」
李子敬笑著給許大茂倒熱水,「還行吧,房間小點,冬天反而暖和些。」
許大茂建議道:「你們廠有很多餘熱,完全可以搞個暖氣供應。」
「是有這麼個打算。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李子敬直接問道。
許大茂一拍腦門,「差點忘了正事。」
「子敬,真對不住,明天市里有活動,我得改日子了。」
李子敬微微一笑,「我也正想找你說一聲,明天廠里有事,我得盯著,沒時間去赴宴。」
許大茂接話道:「早上我一聽市里要搞活動的訊息,我就猜到你這大忙人准沒空。」
「我立馬去我物件家商量這事,好在我物件家也是明事理的,知道遇上了國家大事,同意往後推一推。」
李子敬笑著夸道:「明事理的好啊,這門親事算是結對了。」
「你打算推遲到什麼時候?我聽三大爺說,閻解成那邊也要辦結婚登記了,到時候你們不會湊到一塊吧?」
許大茂擺擺手說道:「閻解成這是為了分房子才領證,聽三大爺說,他們先領證,辦酒席可能要等到過年以後了。」
==
潭柘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