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長辦公室,會客桌旁。
李子敬給自己的茶杯里也加了些熱水,「閻解成領了證還拖著不辦酒收禮錢?就三大爺那小算盤,這種事不可能!」
許大茂放下茶杯,顯擺說道:「子敬你平時在廠里忙,可能不太了解院裡的情況。」
「就是三大爺在算計,這才拖著不辦酒。」
李子敬哦了一聲,「那你說說看,三大爺打的什麼算盤?」
許大茂清了清嗓子,一一分析道:「你看啊,辦酒的禮錢對三大爺來說就是煮熟的鴨子,遲早都能收到,跑不了的。」
「關鍵是閻解成現在每個月工資32塊5,三大爺只給閻解成留了5塊5,剩下的27塊錢都要上交家用。」
「結婚以後,閻解成每個月只需要給三大爺5塊錢贍養費。」
「這一來一去,三大爺每個月就要少收22塊錢!你說三大爺會不會能多收一個月算一個月?」
李子敬抓住關鍵點問道:「意思是要等辦完酒席之後,閻解成才能改掉這個上交家用的規矩?」
許大茂確認道:「我在院裡聽包大爺他們聊天的時候說的就是這麼個意思。」
這確實是閻埠貴能幹出來的事,李子敬笑問道:「閻解成呢?他就這麼老實,一點意見都沒有?」
許大茂嗨了一聲,「為了能分到房子,閻解成也只能先忍著了。」
「本來三大爺一家6口的人均居住面積是比較多的,即使加上閻解成的物件,他們那一大家子也是遠超人均居住面積。」
「真要把倒座房收拾出來當婚房,讓閻解放、閻解曠搬到西廂房去住,那我們軋鋼廠這次的自建房分房,閻解成直接可以不用想了。」
李子敬點點頭,「居住不便、結婚無房、嚴重擁擠這三項優先條件里,閻解成只能試一試『結婚無房』這個理由了。」
許大茂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就是這麼回事。」
李子敬感慨道:「為了一套房子,真是夠折騰的。」
許大茂熱切說道:「你那東廂房可真是讓人羨慕得很,等你把空著的二樓好好拾掇拾掇,住得那叫一個寬敞啊!」
李子敬擺擺手,「欠了一屁股債呢,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還清。」
許大茂眼前一亮,趁機說道:「你賺錢的主意多,那麼點錢不至於難倒你,只要你願意想辦法,肯定有的是門路。」
李子敬隨口道:「我現在是廠長了,很多事情不方便再去做了。」
手頭緊的許大茂等了半天,等的就是這句話,「子敬,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代勞啊!」
「你放心,我許大茂做事最講信用,絕對不會貪占你的好處。」
李子敬目光銳利的盯著許大茂,「你知道現在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在等著我出錯?」
被這眼神看得心裡發毛,許大茂連忙解釋道:「子敬!我真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最近手頭緊,想跟著你一起賺點零花錢。」
李子敬神色稍緩的說著客套話,「我知道你這人沒什麼壞心眼,不過賺錢的事情,我確實不合適摻和。」
聽到這話,許大茂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同住一個大院兩三年了,別人怎麼想他不知道,但他許大茂可是看得真真切切,李大廠長整人的手段很利害。
要是被李廠長記恨上了,以後肯定沒有好日子過。
如今在95號四合院,已經把傻柱那一大夥人得罪死了,許大茂可不敢再得罪了李子敬,不然到時候怎麼被趕出四合院的,恐怕都搞不清楚。
一轉眼。
就到了下午上班時間了。
為了觀察職工們的真實反應,李子敬特意跑到東直門廠區,繼續參加上午已經聽過了一遍的憶苦思甜報告會。
老貧農李金寶講完後,輪到頭髮花白的老工人朱大爺上台發言。
「你們廠的工人主要是女職工,我今天就講講舊社會毛織廠女工是怎麼被資笨稼折磨的。」
「曾經有段時間,麻場因為原料短缺,資本家想出了用棉秸皮代替青麻的法子。」
「可是他們竟然讓大批女臨時工在露天大水池裡,用搓板把用火鹼和石灰煮好的棉秸皮搓出纖維來。」
「工人日曬雨淋,雙手都被鹼水燒得皮開肉綻,露出裡面的紅肉。但是為了那點微薄的工資,她們只能忍著鑽心的疼痛繼續幹活,背地裡把這個車間叫做『剝皮車間』。」
在場的五星食品廠年輕職工們聽到這裡,一想到自己的手要是變成那樣,都不由得一陣頭皮發麻。
財務科的兩個小會計,柯小玉和孟雪晴倆人更是嚇得靠緊了一些。
朱大爺接著說道:「資笨稼折磨人的手段數不勝數。」
「他們經常用減人不減活、提高勞動定額這樣的手段,逼著工人提高勞動強度,工人工作的時候精神十分緊張,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每天干十三四個小時也就算了,連上廁所也有限制。資笨稼定了一項廠規,工人上廁所必須拿『恭簽』。」
「100多號人的車間,只有男女『恭簽』各一個,廁所門口還設有專門的計時鐘,在卡片上登記上廁所的時間。」
「每個月統計,超過規定的工人,就要被罰扣工資或者是停工。」
「家裡都等著工錢買米下鍋,哪個敢被停工?沒有人敢。」
作為廠長,李子敬很清楚,有些懶人只要一幹活就屎尿屁事特別多。
在五星食品廠,上廁所次數比較多的職工,也會評不上一等、二等獎金。
資笨稼的惡毒之處在於,他們制定的時間限定肯定很苛刻不人道的,工人每天要工作十三四個小時、『恭簽』數量太少,就是最明顯的例子。
報告內容已經聽過一遍,李子敬沒太認真聽講,而是仔細觀察著職工們聽報告時的反應。
不知不覺間,老工人朱大爺發言結束了,輪到壓軸出場的老工人王大爺發言。
一般最後出場的都是重量級人物,王大爺一開口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聽你們廠領導說,現在廠里70%的職工都還處於學徒期,我今天就講一講我們那年頭的學徒是怎麼回事。」
「我進廠當徒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字據』,其實就是簽訂賣身契。」
「資笨稼制定的廠規幾乎剝奪了徒工的自由,我名義上是廠里的學徒,實際上是廠里的雜工和資笨稼的傭人。」
「乾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稍有不慎就會遭到毒打。他們對學徒工有所謂的『17打』,幹活少了打,幹活不出汗打,出了工傷打,有了病打,逃跑被抓回來打,打你罵你你不高興還要打。」
「皮鞭子沾水打起來那叫一個鑽心的疼,我現在想起來都還會忍不住打個寒顫。」
不少年輕職工雖然沒挨過社會的毒打,但是小時候在家裡被父母這樣收拾過,頗為感同身受點著頭。
也有好些年輕職工議論『幹活少了挨打,這還能接受一些。』
但是『幹活不出汗也要挨打』、『出了工傷也要挨打』、『生病了也要挨打』這些離譜而不人道的做法就讓他們很氣憤了。
王大爺則在台上繼續說道:「你們現在當徒工還能領工資,我當學徒那會兒一分錢工資都沒有,每頓飯不過是雜合面窩頭和臭鹹菜。」
「你們可能會說,干最苦最累的活,吃還吃得不好,這身體遲早要累垮。」
「資笨稼早就想好了,學徒工就是拿來往死里用的,只等徒工的學徒期滿了,立即解僱,重新再招一批新的徒工,繼續殘酷壓榨。」
「這些事情都是擺到了明面上的,資笨稼公開叫嚷,『不吃徒弟吃誰?』,舊社會的學徒工制,就是『吃徒工肉,喝徒工血』的血腥剝削制度。」
在場的所有學徒工都在心中暗自慶幸,得虧現在不是在那個舊社會了。
有些年輕職工覺得學徒的工資太低,也想要參與分紅;經過這麼一對比,發現好像拿到手的工資也不是很低。
王大爺冷笑一聲,「就這還只是很一般的,還有更狠更殘酷的!有一種叫做『包身工制』的吃人制度。」
「包工頭只花很少的幾個錢,用介紹工作的名義,花言巧語的從農村招募貧苦農民十二三歲、十四五歲的子女,訂立包身工契約,規定這些小孩幾年內的人身完全由包工頭支配。」
「包身工上下班都由包工頭押送,沒有任何行動自由,不能回家,不能與外人接觸,即使是人死掉了,包身工的父母也不能過問。」
「包身工每天做十六七個小時的苦活累活,賺來的工資全部歸包工頭所有,而包工頭只供給包身工最低劣的伙食和住宿條件。」
「低劣到什麼程度?連豬都不如!他們吃的就是餵豬的豆腐渣熬成的稀粥,還不給吃飽!豬起碼還能飽食一餐。」
「幾個月下來,這些十三四歲的小孩子就變得蓬頭垢面、生瘡爛腳、面黃骨瘦、眼眶凹陷、眼睛通紅,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他們是包身工。」
調味品專案部的小刺頭石七秀按捺不住內心的憤懣,「難道就沒有人站起來反抗嗎?就算不能正面硬拼,逃跑總可以吧?」
王大爺嘿嘿一笑,「逃跑?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子能跑去哪裡?人生地不熟的,就算逃出去了同樣不見得有活路。」
「至於反抗,還真有!」
王大爺突然挺直了腰板,聲音也洪亮起來,「我們的工會教她們學會了團結,只有團結起來才有力量,也教她們學會了對付資笨稼、包工頭的各種辦法。」
坐在後排的財務科小會計柯小玉和孟雪晴交頭接耳,小聲嘀咕著。
柯小玉壓低聲音問道:「你說曉娥姐去了的港城,現在還有沒有這樣的包身工?」
孟雪晴猜測道:「可能還有吧?不過應該不會太多。」
「李廠長說咱們在港城也有很大的力量,已經壓制住了海峽東岸的那些壞蛋。」
「那些壞傢伙現在只敢偷偷摸摸的在旅客行李里藏定時炸彈害人,其他壞事都不敢明目張胆的幹了。」
柯小玉期盼道:「等曉娥姐回京城了,一定要讓她好好講講港城的事。」
孟雪晴左右瞥了一眼,沒人注意,這才小聲說道:「曉娥姐可能不會回來了吧!」
柯小玉立刻反駁道:「你該不會真信了那些人的閒言碎語吧?」
「曉娥姐前兩天寄回來的技術資料,技術科的人都說很有用,這說明曉娥姐心裡一直惦記著咱們廠呢。」
孟雪晴搖搖頭,「我倒不全是因為聽別人說的。」
「以前評先進的時候,曉娥姐明明夠得上一等、二等獎的標準,最後卻總是只能評上三等、四等,再大度也會心裡不痛快。」
確實,婁曉娥最初因為這個原因生了不少悶氣,每次都是依靠李子敬的親自開導,她的心情才能那麼愉悅。
時間長了習慣了以後,婁曉娥看開了,才不再計較這些。
而其他和婁曉娥身份相似的人,就沒有這麼好運氣了,心裡憋著氣是在所難免的。
這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因為這是個很大的隱患和矛盾點。
更有好些其實是自身本來就不咋地的人,為了安慰和欺騙自己,也把自己工作上遇到的問題歸咎於此。
這年頭也就一直不停的有人搗亂。
簡單的像是寫標語、散播謠言,嚴重的各種生產破壞,甚至投毒殺人之類的大案子,又或者私下建立各種組織抱團取暖。
案子要是破了,就是那一小撮人;案子要是沒破,那是看誰都有嫌疑,特別是和婁曉娥身份相似的這類人。
而這些現實情況,更是強有力的證明了那些『應該對婁曉娥這類人更加嚴厲』的主張。
被區別對待了,不滿;更嚴格的區別對待,更加不滿;這就陷入了一種不斷上升的死迴圈。
李子敬對此也沒有解決辦法,因為這有點類似於世仇,能追溯到解放前。
像是學徒工的工頭、監工;
像是包身工制的包工頭、工廠老闆、車間工頭,這些害死了人的人基本上都寬大了。
但是這份仇恨並沒有消散。
還有當年我們的同志被一些人殺害了,而解放之後,那些殺人者除了極個別被判了槍決,絕大多數都是寬大了。
殺人不用償命,甚至免於處罰,這完全不符合我們樸素的情感需求。
很多同志的內心是想不通的。
真正志同道合的同志,幫著報仇的心思是非常強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