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公交車不排隊這件事，最受委屈的往往是那些老實本份的人，尤其是身體條件欠佳的老實人。
李子敬最見不得老實人吃虧受委屈。
「食堂打飯都能排得整整齊齊，怎麼到了公交車站就亂成了一團？這完全說不過去！這事兒我必須把它改正好咯。」
趙虎委婉勸說道：「李廠長，這事兒恐怕不好管。」
「就算您把這個公交站的秩序整頓好了，可全京城那麼多公交站點，您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顧不過來。」
李子敬望著不遠處的人群，「單靠我一個人的力量，自然是難以改變這種現狀，但如果大家齊心協力，這事兒就好辦了。」
「你要知道，排不排隊並不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這直接反映一個人是如何處理集體利益和個人私利之間的關係。」
「一個人連排隊這麼一件小事都做不好，要說他有多麼重視集體利益，你信麼？」
趙虎驚訝道：「聽您這麼一說，不排隊的人就是只顧自己方便，完全不顧及他人和集體利益。」
李子敬點頭笑道：「就是這個理兒。」
「我們總是夸群眾多麼愛護集體、多麼重視集體利益。」
「敵人只要指出我們的群眾坐車不排隊，是自私自利的一哄而上，就會讓我們的所有說法都顯得很蒼白無力。」
趙虎由衷讚嘆道：「還是李廠長您看問題深刻，我剛才看問題流於表面了。」
李子敬擺擺手，「不過話說回來，不教而誅謂之虐。」
「現在暫時還不能簡單的下定論說，那些插隊或者不排隊的幹部群眾是不注重集體利益的。」
「可能只是缺乏這方面的意識和習慣，如果經過教育後仍然我行我素，那就是徹徹底底的只顧個人私利了。」
趙虎尋思問道：「這事需要市里統一推動教育吧？需要您向市裡面打個報告。」
「我自己肚子裡有多少墨水我自己清楚，報告文章需要請筆桿子來寫。」李子敬心中已經想好了人選。
趙虎不這麼認為，「李廠長，您太謙虛了，咱們廠宣傳科、行政科那幾個人的水平還不如您呢。」
李子敬解釋道：「我是說要請外面的高手。」
趙虎對市委宣傳部的孟茂生印象很好，建議道：「那您可以請市委的老茂科長幫忙。」
李子敬嗯了聲，「老茂沒有下鄉參加『四清』，找他幫忙正合適。」
孟茂生幫了李大廠長和五星食品廠很多忙，他想把這種不得罪人還能做些文章的選題送出去，情理上應該優先告知孟茂生。
他正好借這個機會還個人情。
人情往來，有來有往才是往來。
早上上班後。
李子敬打了個電話給孟茂生，「老茂，最近忙不忙？想請你喝兩杯。」
電話那頭傳來孟茂生爽朗的笑聲，「就沒有不忙的時候，有什麼事你就直說吧。」
李子敬不想在電話里細說，「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不著急的。」
「我主要是想找你喝酒，順便汲取你思想上的養分，提高一下我的理論水平。」
孟茂生笑著推辭道：「喝酒就算了，我最近還真有點忙呢。有事你儘管說，我一定盡力幫。」
李子敬故作遺憾道：「真是可惜！那我們就不喝酒了，一起吃個工作餐總可以吧？」
孟茂生調侃道：「合著你一開始就沒打算請我喝酒啊！」
李子敬挑眉笑道：「嘿嘿！你定個時間，我一定陪你喝個痛快。」
孟茂生連忙說道：「還是免了，你的酒量深不可測。」
李子敬笑著拍板道：「那就中午一起吃飯，我派車去接你。」
孟茂生驚訝問道：「這麼著急？事情很急麼？」
「真沒急事，晚上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中午你有空吃飯吧？」李子敬晚上還要去陪婁曉娥，承諾了的事情要做到。
孟茂生答應道：「吃午飯我有空，就是你別派車，我自己騎腳踏車過來。」
李子敬堅持道：「我私人安排的車，不是公車。別婆婆媽媽了，我們就這麼說定了。」
一晃眼。
中午。
95號四合院，東廂房。
要聊事情，李子敬沒選在食堂，也沒有選外面的飯館，他在家裡招待孟茂生。
桌上一東一西擺放了兩大盆熱氣騰騰的鴨肉米粉，餐桌中間配著兩碟小菜，醬牛肉、辣白菜、還有一個盤子裝了兩顆大饅頭。
坐在西面的孟茂生關心道：「我可是聽說你欠著好多外債，今天這麼豐盛的一頓下來，還債的日子又得往後推了吧？」
「一年也請不了你兩回，趕緊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坐東的李子敬已經拿起筷子，示意開動。
來都來了，孟茂生沒有假客套，拿起筷子說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跟我客氣啥呀。」李子敬說著話，已經夾起一筷子米粉送入口中。
孟茂生笑問道：「你說有個事找我商量，在電話里我沒好問太多，到底什麼事啊？」
李子敬邊吃邊將昨天的盜竊案、早上在公交站看到的情況娓娓道來。
孟茂生聽完後點評道：「坐車不排隊這個事，確實是個很不好的現象。」
李子敬補充道：「只要大夥已經規規矩矩排好隊了，要是還有人故意在車門口推推搡搡、製造混亂，就有盜竊團伙成員的嫌疑了。」
孟茂生點頭贊同道：「行為舉止太過反常可疑了，必然是在伺機作案。」
李子敬進一步說道：「增加外國遊客接待數量的事情，想必你比我更清楚。」
「這些遊客當中，肯定混雜了不少敵人的探子和特務。」
「如果敵人拿我們京城人坐車不排隊這事大做文章，說我們的幹部群眾自私自利、缺乏集體意識，你覺得我們該如何有力的反駁？」
孟茂生不假思索的回應道：「咱們在很多場合都是會自覺排隊的，像是去糧店買糧食的時候。」
李子敬立馬搖頭否定道：「你舉的這個例子還不如不說呢。」
「連買糧食這種基本生活物資都要排隊，這不正好說明物資供應緊張、匱乏嗎？」
「要是拿這個當例子，不僅不能證明什麼，反而會被敵人嘲諷我們的糧食豐收是假的。」
李子敬接著說道：「我認為，不管做什麼事情，只要人數達到三人或以上，就應該自覺排隊。」
「這既體現了良好的公共秩序意識；也展現了重視集體利益的精神風貌。」
「排隊實際上保障了絕大多數人的個人利益，特別是老弱病殘孕婦的切身利益。」
見李廠長開始起高調，孟茂直接生問道：「你這是又有什麼好主意了？」
李子敬坦言道：「該怎麼宣傳號召大夥要自覺排隊，我就不在您跟前班門弄斧了。」
「如今天寒地凍的，能做好人好事的機會實在太少了。」
「不如組織一個在車站義務維持排隊秩序的活動，給積極分子提供一個關心集體、服務群眾的表現平台。」
孟茂生贊成道：「搞一個維持排隊秩序的專項活動，讓大家師出有名，這個提議可行。」
「不過，宣傳方面你也說說，你經常能想出一些別出心裁的好點子。」
李子敬也沒有假客套，「我建議提一提上海的幹部群眾在排隊方面的自覺性，透過兩相對比，凸顯出京城在這方面遠遠不如上海的真實差距。」
孟茂生忍不住笑道：「你這是要拱火較勁啊！」
李子敬否認道：「這真算不上拱火。」
「真要拱火的話，我可以找一些外地人，變著花樣的在公交站台旁邊議論京城人不排隊是素質低下、缺乏教養。」
「再安排他們不斷的給《京城日報》、《京城晚報》寫信，專門批評京城人坐車不排隊的陋習。」
孟茂生吸溜一口米粉，咽下後笑道：「你這主意可真是夠損的！」
李子敬不以為意道：「既然不想被人說三道四，那就自覺改正唄。」
「咱們京城就算不能給全國各地做表率，起碼也不能在這方面丟份兒了。」
孟茂生慎重考慮後說道：「找外地人拱火這事還是別做了，搞不好他們會當場打起來。」
「我回去找人好好研究一下，把遵守公共秩序、文明排隊坐車的宣傳活動組織起來，以正面引導教育為主。」
李子敬笑嘻嘻道：「請人拱火這事，我也就是隨口一說罷了。」
真的是不著急的小事，孟茂生繼續問道：「還有沒有其他事情了？」
「沒了，電話要說的就這個事。」李子敬隨口道。
孟茂生略顯意外的說道：「來的路上我還琢磨，你是遇到了什麼棘手難題了。」
李子敬顯擺的說道：「最近我這邊一切順利。」
「東直門廠房的二期工程已經圓滿竣工，三期工程正在按計劃穩步推進，專門生產1000噸肉類罐頭的廠房也已經破土動工。」
「市勞動局調配的中專畢業生陸續落實到位，過些天應該就會有人來廠里報到了。」
「向區里推薦副廠長岑大鑫擔任廠副支書，區里已經批准同意了。」
「2000張羽絨床墊的大訂單已經正式簽下來了，如果這一批的產品質量達標，後續還有8000張的訂單等著我們。」
「申請外匯進口一條果蔬罐頭生產線的報告，市裡面也已經稽核透過了。」
孟茂生插話問道：「我怎麼聽說，你們好像申請的是兩條進口生產線？」
李子敬笑眯眯解釋道：「兩條那是用來打申請報告的，進口生產線可不便宜，能獲批進口一條生產線就已經很不錯了。」
孟茂生好奇問道：「具體要多少錢？」
「150萬塊錢，不是美元，我說的是人民幣。」
「人民幣也真不便宜！這麼一條生產線，一年能生產多少罐頭？」
「沒有意外情況，正常的開工和停工檢修，一年4000噸左右。」
孟茂生追問道：「1噸是按2000瓶來計算的吧？」
李子敬邊吃邊回答道：「出口罐頭的規格有大有小，平均下來差不多是這個數。」
孟茂生在心中換算了一下，「800萬瓶！這需要用多少工人？」
「生產線自動化程度很高，用工數量比較少，勞動生產效率能追上國外的先進水平。」
將來具體執行狀況會怎麼樣，李子敬自己也沒有把握，也就沒把話說死。
孟茂生讚嘆道：「這條生產線要是投產了，你們廠在全國同行業中也能排得上號的了吧？」
李子敬謙虛中帶著得意，「還行吧，勉強能排進前幾名而已。」
孟茂生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對了，有這麼多原材料供應嗎？」
李子敬笑道：「夠夠的，光是京城本地的梨產量就有3萬多接近4萬噸，而且這個數字還在逐年增長。」
孟茂生篤定預測道：「照這個發展勢頭，你們廠很快就要升級為市屬企業了。」
李子敬卻說道：「可能一時半會兒還不行。」
孟茂生不解的問道：「怎麼不行了？你們廠完全夠資格了。」
「領導沒空啊！現在全都在忙著搞『四清』工作，根本抽不出空來處理這些事。」
雖然李子敬語出驚人，但是當前的現實情況確實如此，到處都在抽調人員，各單位都缺人手。
自己單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而嚴重缺人，孟茂生也沒什麼好講的。
孟茂生轉而聊起閒話，「說起『四清』工作，前天中央剛下發了一份通知，簡稱『17條』，專門解答『四清』的工作原則和一些具體問題應該怎麼做。」
「今天又發了一個通知下來，要求停發這份『17條』檔案。」
李子敬敏銳的察覺到異常，「檔案內容出什麼問題了嗎？」
孟茂生遲疑道：「從內容上看似乎沒什麼問題。」
單看內容真看不出問題。
實際上，是導師和『2號』在『四清』的性質和工作方法上有了非常大的分歧。
『聽說新城縣二十八萬人口，下去一萬五千人，還說人少了。哪裡來這麼多人？哪裡調這麼多？』
『...我們愅命從來不是這麼愅的。你一萬五千人，紮根串連，什麼紮根串連！冷冷清清...。』
『為什麼不能讓當地幾十萬人參加四清，而要派去那麼多人？』
導師覺得不需要集中派這麼多人去一個地方，而是應該把當地的可靠人員吸收和組織起來一起做工作。
對社隊幹部不要那麼嚴厲，有些小錯誤要允許人家改正，不能死揪著不放。
原因是年底了，全國的代表到京城開會，地方上的很多同志也就嚮導師反映了一些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