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門口的李維心中一動，目光隨即看向同樣等候在門外的艾略特·恩尼斯。
這身材纖瘦的少年低著頭，李維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但能瞧見他攥著羊皮冊子的指節泛出青來，額頭也冒著汗。
在艾略特的身邊，佩頓·麥克法蘭的長子、那個圓臉方額的少年亦是緊張地滾動著喉結，眼神飄忽不定。
從加亞圖受人追捧的貴公子到時局上的一顆棋子，這樣的身份落差，確實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
但他們必須適應。
或者說，這是每個貴族的必經之路。
天底下哪有光吃肉不挨打的好事。
佩頓·麥克法蘭附和的粗嗓門緊接著從廳內飄了出來：
「我也是這個意思，我的長子漢克打小跟著我在工坊做事，測繪、備料、打梁……小姐您總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梅琳娜於是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李維沒大聽得清；大管家雅凱隨後從廳內走出來，先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神秘又強大的利威爾先生」，這才沖著兩個少年微微頷首：
「兩位請隨我進來。」
……
一番簡單的考校後，兩個質子又被雅凱領了出來，去往偏房安置。
接下來的謀劃，兩個「孩子」還不夠資格旁聽。
梅琳娜的視線轉回到佩頓臉上：
「石料的問題，杜倫魔法學院那邊會負責解決。你這邊，要儘快清點木材庫存，準備冬季林場，動員伐木工人。」
「此外，」梅琳娜偏頭看向另一側的利亞姆，「你去通知馬馬什，讓他立刻發起對石匠行會會長維爾·索伯的彈劾。」
「事成之後我保他一個候補參議的名額。」
佩頓·麥克法蘭原本正要俯首應是，聞言猛然抬起頭，一雙牛眼瞪向利亞姆，臉上分明寫著「你個驢草的居然瞞得這麼深！」
馬馬什是石匠行會的副會長，也是周邊城邦數得著的大匠，聲望頗隆，這些年沒少給木匠行會使絆子。
佩頓竟不知他什麼時候和利亞姆攪和到一起去了！
利亞姆·恩尼斯推了推鼻樑上的鏡片，有些尷尬地賠著笑臉。
「是我讓利亞姆爵士保密的。」
梅琳娜主動出聲解圍，端起茶杯，淺抿了一口：
「此間事了，兩位的輪值議員名額，也就有著落了。」
佩頓這回顧不上眼神譴責利亞姆了，趕忙站起身，激動得嗓子都變了調：
「在下願為梅琳娜小姐效死！」
利亞姆蒼白的臉頰上亦湧出兩抹激動的紅暈，跟著彎腰表態。
兩人正當壯年，能不能帶領家族更近一步，族譜留名，就看這臨門一腳了！
梅琳娜放下茶杯，待到二人心情稍作平復，這才接著布置道：
「還有一事，明日泉台議事，兩位爵士務必要動員行會內部所有信得過的會員乃至學徒，前去市政廳廣場舉手表決。」
「另外，請佩頓爵士您提前準備好五十個排筏和相應的把頭。」
「教會昨日在魯爾河上被學院擺了一道，明日必然要找回場子。屆時若是船隻通行受阻，還要木匠行會的兄弟們代為運輸。」
市政廳位於南城區，教會的影響力占絕對優勢，梅琳娜不得不防。
佩頓·麥克法蘭聞言心中又是一凜，嗓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遵～命～」
原本自以為做好了心理建設，但當梅琳娜真地吐出冰冷的、叫他組織對抗教會的具體部署時，佩頓難免還是心生怯意。
梅琳娜見他答得還算利索，這才手指敲了敲桌案，從袖中滑出一封信，示意佩頓上前接過：
「帶這封密信去找南岸碼頭上游的勞倫·史派西管事，他會替你處理排筏的隱蔽和後續上岸事宜。」
佩頓壯碩的身軀一顫，趕忙上前兩步，單膝跪地，語調堅定了許多：
「午夜之前，屬下定會完成任務。」
梅琳娜不見喜怒，平淡地應了一聲，碧眸轉向利亞姆：
「從即日起，暫停聖苦藥、封印土、米特拉達梯解毒劑、藥糖劑、醋酒劑、油劑等所有複合製劑的非個人採購渠道。已有的本地教會訂單，全部暫停。」
「是，明天藥劑師協會將會出具一份正式宣告，在聖馬丁教堂的爭議結束前，協會將優先保證加亞圖市民的正常生活。」
儘管仍有一些關於聖事暫停後的疑慮，利亞姆回答的語速卻沒有半分猶豫。
畢竟，比起木匠行會的後來投靠，藥劑師行會自誕生起，就在伍德家族的掌控之中——藥劑，先有藥材，再有製劑。
梅琳娜滿意地點點頭，又勉勵和叮囑了幾句，二人便識趣地告辭，登上馬車，各自籌備去了。
目送兩輛馬車駛出莊園大門，李維這才偏頭看向梅琳娜，有些好奇地輕聲問道：
「藥劑師協會的會長人呢？」
「他重病纏身，活不過今年了。」
大小姐的語氣涼嗖嗖的，叫李維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就是你猜的那樣，」梅琳娜坦然地點頭應下，「他敢把自己的長孫送去禪達求學，那就同背叛無異。伍德家族再怎麼內鬥，也不會容忍一個吃裡扒外的叛徒。
梅琳娜沒再往下說，也無需再往下說；對伍德家族來說，醫（毒）死一個人比救活一個人要容易太多。
李維扯了扯嘴角，故意抬槓道：
「萬一人是想學成教會優秀的技藝，回來報效家族、報效維基亞呢？」
梅琳娜回敬了未婚夫一個嬌俏的白眼：
「教會沒那麼蠢，現會長的那個長孫也是個廢物紈絝。他所謂的求學，不過是教會與貴族勾結轉移財產的掩護罷了。」
「你說的這個藉口，騙騙不明就裡的普通人還差不多。」
「不說這些了，」梅琳娜轉身往回走，「下午我要借你家的騎士們一用。」
「你要幹什麼？」
李維不免一奇。
「殺幾個不聽召的！」
梅琳娜腳步未停，語調平平，手指卻是撥過走廊邊一株晚開的百合，驟然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