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一艘魯爾河上所能通航的、最大噸位的貨船便穩穩停在了北岸碼頭。
羅吉爾·培根站在舷梯旁，微微側身，面帶微笑，語調恭敬：
「議長先生，您先請。」
杜倫魔法學院研究部副部長、加亞圖分部部長羅吉爾自不是什麼易與之輩，昨日設卡阻攔貝倫之前，便已經想好了如何應對今日之局面。
為此，他昨夜特意「留宿」了鮑里斯·迪奧以及一眾市政廳議員。
當然，對鮑里斯議長本人來說，這種吃准了他會出面維持平衡的算計，委實是不小的冒犯。
冷哼一聲，鮑里斯沒給羅吉爾什麼好臉色，自顧自地登上了甲板。
幾位議員以及一眾候補參議緊隨其後，卻並未急著登船，反而伸長了脖子頻頻向城郊張望，又或者與羅吉爾短促地交流幾句。
當中甚至還有一些女眷隨行，花枝招展的裙擺被河風掀起，嘰嘰喳喳的談笑聲在晨霧中格外扎耳。
等這場衝突的主角之一出場亮相。
約摸兩刻鐘後，各家貴族派出去望風的下人們紛紛回返報信。
緊接著，作為先導的兩列騎兵踏著整齊的節奏出現在了眾人視野中；馬蹄聲不急不緩，卻自有一股壓迫感沿著碼頭棧橋擴散開去。
伴隨著雅凱中氣十足的唱喏，加亞圖的貴族們微微低頭，用眼角的餘光偷偷打量著那輛緩緩駛近的馬車。
車身漆黑，廂壁上的四葉草烏鴉徽記以深淵晶鑽點綴，在晨光中泛著公爵世家該有的雍容華貴。
羅吉爾主動上前兩步，右手撫胸，微微躬身，混著【振動迴蕩】的嗓音清晰地傳入周遭每個人的耳朵里：
「水渠之爭，終須在泉台之上見個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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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有幸，梅琳娜小姐遠道而來，為加亞圖兩百年的議事傳統添了一筆新的分量。」
車門被拉開，梅琳娜搭著騎士「利威爾」的手走下馬車。
她今日穿了一身伍德家族最正統的墨綠色獵裝，腰間束著那柄龍骨細劍，第一眼便被岸邊那艘大得有些突兀的貨船吸引。
「早就聽說泉台議事向來風急浪高，」梅琳娜嘴角浮起一絲瞭然的微笑，語調輕快，「今日看來確實如此。」
羅吉爾自是聽得出梅琳娜的打趣與善意，心裡的忐忑鬆了幾分，回答亦是從容諧趣：
「穿過波濤，方抵真理——這是杜倫閣下在西南遊歷時的感慨。」
「受教。」
梅琳娜微微頷首，目光隨即掃過周遭一眾貴族——視線在觸及佩頓·麥克法蘭與利亞姆·恩尼斯二人時不免一頓，旋即飛速移開——朗聲開口：
「諸位，昨日之事，想必各位已有耳聞。」
「聖馬丁教堂借公共水渠勒索市民，以一紙來歷不明的地契阻斷市政工程三十年的歷史——這不是什麼信仰之爭，這是有人以艾拉的名義行斂財之實！」
「我，梅琳娜·伍德，將行使我作為貴族的權力，勿使這等惡政讓王國的榮譽蒙羞、讓艾拉的光輝遭蔽。」
眾人不管心中真實想法如何，面上自是齊齊應是，跟在伍德家族的儀仗隊後頭有序登船。
……
汽笛長鳴，貨船的龐大陰影破開晨霧，緩緩逼近直達市政廳廣場的南岸碼頭。
多桑·貝爾納多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的位置，看著那艘因為形單影隻顯得愈發龐大的貨船破水而來，忍不住輕笑出聲：
「有點意思。」
隨即，他的目光同眾人一道，移向人群最前頭的那一襲紫袍。
貝倫面無表情，盯著站在船頭的鮑里斯議長看了好一會兒，方才冷冷開口：
「放行！」
港口守備如蒙大赦，掉頭就去親自傳令，溜得比兔子還快。
心中冷笑，貝倫的目光偏向身側一名中年男人，壓低了嗓音：
「費爾南，接下來交給你了，不要辜負禪達經院的盛名。」
費爾南推了推鼻樑上的單邊眼鏡，右手自然垂在身側，習慣性地摩挲著指尖的薄繭，嗓音平淡得像是在宣讀一份已經寫好的判決書：
「大人放心。」
「訟辯的勝負從來不取決於事實本身，而取決於誰能讓裁判相信自己所說的是——『事實』。」
貝倫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任由市政廳的官吏們越過自己前去置辦靠岸事宜。
……
沒有任何多餘的、表面的寒暄，已經撕破臉的雙方在沉默中走向噴泉廣場，各自占據了半邊的環形階梯。
李維特意掃了一眼，比起三天前那次議事，這次的與會人員顯然經過了雙方陣營的精挑細選。
人流密度雖未高出多少，但十七位市政廳議員、五十三位候補參議幾乎盡數抵達，說是把議會直接搬到了露天廣場上也不為過。
而除開這些能拍板的大人物外，前排的座椅位置上也多出了些許靚色——那些盛裝出席的貴婦人，一半用新奇的眼神四下打量，另一半則偷偷瞄著梅琳娜交頭接耳。
挑了挑眉，李維收回目光，抽起身邊一把椅子，便在自家梅琳娜大小姐的側後方向坐了下來。
辯經是對面那幫神棍的舒適區，荊棘領少君可不想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原本正打算在梅琳娜身邊落座的羅吉爾·培根麵皮一抽，瞥了這個「大大咧咧的高個子騎士」好幾眼，到底是低聲吩咐自己的學生再搬了一把椅子過來。
這一點小插曲過後，台上的鮑里斯議長也說完了他的場面話——老議長今日的嗓音比往常更沉悶些，顯然這幾天沒怎麼睡好。
貝倫偏過腦袋，朝著坐在身側的費爾南點了點頭。
後者會意起身，理了理自己的教袍，夾著一隻牛皮紙資料袋，大步登台。
李維忍不住眯起眼——這男人抹個油頭、穿個西裝、系個領帶，最好再戴個金絲眼鏡，簡直完美符合他對某些訟棍的刻板印象。
「諸位——」
而費爾南果真沒叫李維「失望」，一開口便是一股子久經訓練的、抑揚頓挫的、中低音胸腔共鳴：
「在議事正式開始前，請允許我提一個小小的建議。」
費爾南舉起手中的牛皮紙袋，嗓音里多了幾分刻意表演的沉痛：
「昨日，虔願者街區發生了一起令人痛心的事件。三名獻身於光輝事業的教士，在履行聖職的過程中，遭遇了未經宣召的暴力。」
「他們沒有攜帶武器，沒有主動挑釁，只是在維護聖所應有的安寧。」
「而他們的血，至今還滲在聖馬丁教堂的石階縫隙里，滲在加亞圖這座偉大城市的心臟上。」
費爾南將羊皮紙舉得更高了些，語調從沉痛緩緩轉向莊嚴，像是在主持一場安魂彌撒：
「我提議，在議事正式開始之前，請在場的諸位起立，為三位遇難的艾拉忠僕默哀片刻。無論今日議事的結果如何，我們至少應當給死者一個體面的告別。」
他說到「告別」二字時，目光恰好落在梅琳娜的方向，又恰到好處地收回，垂首作默哀狀。
「漂亮！」
人群中，多桑最先反應過來，心中暗贊，朝著自己的幾個護衛抬手示意。
護衛們會意地站起身，有樣學樣地假裝哀悼。
這一舉動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立刻帶起了一堆效仿者。
聽到身後人群紛紛起立的動靜，前排坐席上的貝倫耳朵動了動，挑釁地瞥了對面的羅吉爾一眼，緊跟著站起身。
而那些坐在貝倫身邊的議員們，稍作猶豫後，亦跟著起身默哀。
廣場的另一頭，羅吉爾對貝倫的挑釁無動於衷，屁股紋絲不動；只是偷偷瞥向梅琳娜的小眼神，多少透露了他內心的一點憂慮。
梅琳娜則是安安穩穩地靠在椅背上，碧眸放空，像是對眼前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又像是在等待現場所有人的選擇。
在兩人身後，佩頓·麥克法蘭、利亞姆·恩尼斯和伊森貝爾一眾彼此交換了個眼神，也是把屁股焊在了石階上。
最尷尬的莫過於那些中間派。
他們的目光在雙方陣營之間來回掃射，雙手撐著扶把，維持著某種將起未起的滑稽姿態。
有幾個已經站了起來，見梅琳娜一動不動，又訕訕地坐了回去；有幾個看似坐著，面對貝倫的眼神逼迫，屁股懸在半空，像一隻只正在下蛋的母雞。
噴泉廣場由此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景象。
從左到右，從高到低，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以現場唯一安坐的鮑里斯議長為中心，將整座廣場斜斜劈下了一斧子。
費爾南站在台上，面上那層莊嚴的沉痛沒有褪去，嘴角卻朝著梅琳娜的方向挑釁地掀起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