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肥貓還是沒有進入神庭。
那階梯之上的赤光沖天而起,直貫雲海。
緊接著,中殿深處、左殿、甚至那半座嵌在天裂里的殘殿,幾乎同時有了動靜。
一道道目光自四面八方掃視而來。
嗡!
一聲極悠長的鐘鳴自中殿響起,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成一片,像是整座神庭都醒了過來。
雲台之下,原本平靜的雲海驟然翻湧,無數道符文在虛空之中次第亮起,自石階一路蔓延到三殿各處,眨眼之間,竟結成了一座覆蓋整片天穹的禁制大陣!
那陣中透出的氣息,比陳術見過的不少大陣,都是要誇張許多。
陳術:「…你到底是在這裡做過什麼啊?」
這陣仗也未免是有點太大了?!
肥貓還站在石階上,仰著腦袋,望著那越燒越高的赤光,貓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然後身形退後了兩步,一下躍到了陳術的肩頭:
「你是知道的,本貓只是喜歡拾東西而已。」
「那什麼……你會幫我的對吧?」
隨著鐘聲響起。
神庭之內,都是陸陸續續的走出了不少人,只是片刻之間,便是出現了三四十號人。
陳術抬眼望去,眉頭微微一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實力卻是都不弱。
便是陰神師,都有著不下雙手之數,各個氣息內斂,裹著一層淡淡的神光,看上去便知不是什麼弱者。
只是此時,他們卻是一個個都面色肅穆,如臨大敵。
「是陳術來了?」
「怎麼會有紅光泛起,不是說這乃是有邪崇闖入的跡象嗎?」
「這紅光……是他弄出來的?」
「多少年沒有見過這種紅光了!」
「紅光所避的,是他肩頭的那隻貓?」
人群之中,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眼尖的,已經認出了那紅光的源頭。
「這就是被舊日綱常記過的……大凶?」
「怎麼是只貓?未聽聞過凶神之中,有這種…額,橘貓?」
「怎麼說,要動手嗎?」
「動什麼啊,沒見幾位尊者都沒什麼動靜嗎?」
陳術嘆了口氣。
「你在這等我吧。」
「我先進去,把事情辦了。」
「啊?」肥貓抬頭。
「我先進去授印。」陳術無奈道:「你要是再往前走,這禁制大陣怕是要直接傾覆下來。」
肥貓琢磨琢磨,嘴上嘟囔了兩句,還是從陳術的身上躍了下來。
青上玉這才是擦了擦頭上的汗,乾笑著開口道:「那什麼,陳卿,請。」
說來也奇。
那滿階赤光本還凶得像是要擇人而噬,可陳術一邁步,那光竟像是遇見了什麼極溫和的東西,最終又是一寸一寸地褪了下去,重新變回青灰古樸的舊石階。
此時倒是沒人阻攔了。
只是一雙雙眸子,卻是都落在陳術的身上。
最近眼前這位的聲勢,的確是驚人的很,即便是他們,也都是有所耳聞。
不過只是看外表的話,倒是看不出幾分奇異,只覺此人氣息似是有些羸弱,帶著一種久病未愈之感。
乃至於其被直接授與神庭卿位,還是在神庭內部引起了一些不滿。
不過神庭畢竟是不比其他勢力。
不滿歸不滿。
可幾位尊者共同決定的事情,便是他們,也沒有多少反駁的資格。
更不會有跳樑小丑這時候衝出來搞事情。
神庭的規矩,還是蠻森嚴的。
當然。
也沒有人上前來打招呼就是了。
陳術也是全然不在意,正好落得個清閒。
人群漸漸散去,倒是有不少人將目光落在陳術的身上,似是要將其記住。
……
神庭深處,一處不起眼的偏殿。
殿中無燈。
只靠著一方極小的天窗,透下幾縷慘白的光。
三人席地而坐。
正中一位,面白無須,正是那日觀星台後殿裡,居中而坐之人。
左手邊,是一位黑面老者,身形枯瘦,偏生坐在那裡,像一座小型的鐵山。
右手邊,是一位婦人,面容溫婉,眼角已生細紋,可那雙眼睛,卻清亮得不像話。
三人身前,浮著一面水鏡。
鏡中,正是雲台石階上那一幕。
「這陳術身邊跟著的這貓神,似乎是也並不一般。」
黑面老者先開了口。
「赤光如炬,這在舊日之中,怕是犯過天條。」
婦人輕聲道。
「典籍之中似乎是有記載,但是並不全。」
坐在最中間位置的【果尊者】開口,聲音溫和。
「昔有赤睛金紋狸貓,性最饕餮,善盜。曾潛西王母蟠桃之園,食九千年者三枚;又竊太清丹灶九轉之丸,銜而遁走。帝怒,削其籍,除其名,永不得入天垣。」
「大劫之後,便是未見其蹤……」
「想來,應該便是這位。」
兩人皆是一靜。
「這來頭,還真不小。」黑面老者嘖了一聲。
「不讓它進嗎?」
婦人轉頭看向果尊者:「這等應當算是古神,命數不低,對我神庭算是有益。」
「不行。」
果尊者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極穩:
「寧可少一分力,也不能壞了規矩。」
「可……」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果尊者緩緩道:「怕,但更怕壞了人心。」
「先把底線立住,神庭才能越走越寬。」
他說得認真。
殿中,一時無人再言語。
良久。
那黑面老者忽然出聲:
「老果啊。」
「嗯?」
「平時少看點影片,行嗎?」
「……」
果尊者輕咳一聲,生硬地轉了話頭:
「反正那隻貓,不能進。」
「至於陳術……」
他頓了頓,看向水鏡中那道正朝中殿走去的清瘦身影,眼底多了一分極深的意味:
「本座倒是想看看,他能在星圖上,點出個什麼光景來。」
……
陳術剛過殿門,迎面便有一人快步而來。
那人身量中等,面容清癯,一襲青灰長袍,腰間懸著一卷極舊的玉簡,行走之間,腳下竟有極淡的文字虛影浮現,又轉瞬沒入地磚之中。
「這位是我神庭的掌籍使,章舒達。」
青上玉同陳術介紹道:「陳卿今日授印,之後名數入冊,便需經過章舒達之手。」
陳術目光微動。
【掌籍真君】。
這人的入樽之神,乃是舊日天庭掌籍之神,專司天下神籍、位格、命數之事,也算是有名有號的存在。
在現世中章家也算是二流世家,其家族多數神師,都是在協會及官方之中工作。
雖然說名聲不顯,但是這種類似定向培養的世家,多年的時間下來,單單是積攢的人脈便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陳卿,久仰。」
章舒達上前一步,朝陳術拱了拱手,姿態不卑不亢。
「有勞。」陳術回禮。
「尊者已在中殿相候,陳卿請隨我來。」
章舒達轉身引路。
陳術跟著他,穿過了前殿。
這神庭,從外頭看,只有兩座半宮殿。
可真走進來,陳術才發現,內里另有乾坤。
「這些,都是神庭後來重建的。」
青上玉在一旁低聲道:「舊日殘留下來的殿宇,大多都在裂縫那邊,現世能用的,只有那兩座半。」
陳術微微點頭。
他的感知早已鋪開。
這一片雲上之地,遠比從外頭看著大得多。
中殿之後,有一片連綿的住宅區,再往後,是幾座公共建築,有藏書閣,有演武場,還有一座祭壇。
不過,這些建築明顯與原先的殿宇不同。
顯然是後面重建的。
不過整體來說,也不過是兩三個小區的大小,能容納個數千人便已經是極限。
陳術倒是對這神庭,又多了幾分了解。
「到了。」
章舒達停步。
前方,中殿大殿,已在眼前。
……
踏入殿門的一瞬,陳術只覺四周光線驟然之間一黯,便是連身子,都是不由得一沉。
彷佛是進入到了另外一片世界。
穹頂之上繪著漫天星斗。
陳術抬頭看了一眼。
這星雲卻並非是死物,此時正緩緩流轉,時明時滅,亮暗不一,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搬進了殿裡。
簡叔達在旁低聲道:「陳卿,這是舊日星圖。」
「神庭所有授印、封職、升轉,都在這片星圖之下。」
殿中忽地響起一道鐘聲。
陳術循聲望去。
殿宇深處,一道人影緩步走出。
那人面白無須,穿一襲玄青長袍,頭頂無冠,只以一根木簪束髮。
陳術的瞳孔,驟然一縮。
這氣機……
他分明從這老者身軀之上,感受到了一種極明顯的危險之感!
陽神師。
能夠成為神庭尊者的,實力要求上最低也得是陽神師!
而且不單單是如此。
陳術的目光落在對方身上,幾乎是在觸及的同一瞬,便從這老者身軀之中,感受到了一道凝視。
像是有什麼東西,隔著千萬年的光陰,朝他望了一眼。
只這一眼,陳術便知。
這位尊者的入樽之神,恐怕也絕不簡單。
「果尊者。」
青上玉與章真君,已經齊齊作揖。
陳術也微微躬身:「尊者。」
尊者這個身份,陳術在來之前,便已經了解過。
神庭之中,共計有十二位尊者。
但基本上都屬兼職,平日裡各有司職,並不常在神庭。
真正常駐神庭的,只有三位。
其中又以眼前這位「果尊者」為首。
其修行果業之道。
其修行果業之道,早些年還有一些他的傳聞,但近些年卻是都找不到了,實力強悍無比。
路上時聽青上玉說,這位尊者常年不出神庭,倒是在殿後種起了一棵樹,那樹枝繁葉茂,可十幾年了,也從未見過開花結果。
而且神庭內所有人的入樽之神,對這位果尊者都是極其尊敬。
其入樽之神,恐怕便是在古神時期,也絕對不低。
「陳卿不必多禮。」
果尊者溫和開口,其中卻是帶著幾分威儀:「本來這授印,乃是神庭之禮,多有觀禮之人。」
「但正逢如今時節,神庭十去九空,便是簡單了一些。」
「委屈陳卿了。」
陳術道:「無妨。」
果尊者笑了一聲:「那便開始吧。」
章舒達上前一步,身後神靈虛影浮現,幻化出一位持著玉冊的神靈。
而後口中便是念起了鑄詞,紛紛雜雜,似是與那神靈同念。
陳術也沒有細聽,只覺聲音繞樑而起,盤旋不滅。
幾次三番之後。
前面的工作才算是結束。
再看那章舒達,此時面色卻是蒼白了不少,似是這一流程,對於他也是極大的損耗。
冥冥之中。
陳術心中卻是忽然有一種感覺。
彷佛是自己與這片神庭,產生了某種模糊無比的聯絡。
而在這過程之中。
殿內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張玄玉案。
案上鋪著明黃錦緞,緞上放著一方印。
那印不過巴掌大小,通體青黑,印紐處雕著一隻叫不出名字的異獸。
「此印,名為巡天印。」
果尊者道:「執此印者,可巡天察地,諸般神師,見印如見神庭。」
「若是之後得了天命,便是神差、地祇,見此印仍要重視。」
「陳卿今日受此印,便是神庭正卿了。」
陳術點了點頭。
這也是之前便同他說過的。
巡天之職,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凡神庭律令所至,便是皆可代神庭巡察,倒是和他天網司的職責相應。。
應當是與他感知正神神使的對外身份有關。
——總之他也不會做什麼事,權當是為了斬神今後奪天命所準備的,也沒有太多的在乎。
「神庭授印,須先於此圖之上,點出你的本命天星。」
「天星落位,印才認主。」
章舒達說著,而後看向陳術:「陳卿,請。」
陳術會意,伸出右手。
穹頂的星光似有感應,倏地朝他指尖飛來,沒入掌心。
陳術只覺掌心一熱,像是有極細的一根線,自掌心起,一路向上,穿過手臂、肩頸,最終沒入眉心。
像是某種無形的牽引,要將他整個人的命數,都拽向頭頂那片星圖。
陳術心念一動。
他分明感覺得到,那道牽引之力所觸及的並非全身,而是那些他身軀之中,早已與血肉融為一體的諸般司職,此時正試圖回應星圖的召喚。
陳術眸光一凝。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收緊了心念,將那股牽引之力,輕輕按了下去。
只留下一道。
是他腎臟之中,所掌的那一份。
【水府坎元陰陽水君】。
下一瞬。
在星圖最邊緣處,忽然有一顆極淡極淡的星辰,亮了起來。
然後,開始動了起來。
那星辰自星圖最邊緣處,緩緩升起。
它越過一顆又一顆星辰。
那些星辰,有的黯淡,有的明亮,有的甚至大如銀盤。
可它一路向上,沒有半分停滯。
一顆,十顆,百顆……
千百星斗,皆被它甩在身後。
最終,它停在了星圖正北方的一處空位上。
在群星圍繞之中,便是多出了一顆水藍色的命星。
整個星圖之中,比它更亮者,卻是並不多。
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果尊者望著那顆落在正北方的水藍星辰,眼底,終於浮起了一絲意外。
「正北…坎位。」
他低聲道:「怎麼是……水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