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陰天官的心是絕望的。
摸一摸褲管，咦？怎麼是濕的？是汗呢？還是尿呢？
是尿啊！沒有一滴汗啊！
誰來扶一下我？我軟腳了！
就在這時，對面的老人也出手了。
只見他抬手一揚，沒什麼異樣，陰天官立刻就倒飛了出去，如遭雷擊，口吐鮮血不止，整個人的氣勢迅速萎靡了下去。
但與此同時，他的眼睛裡也流露出憤怒之色。
「——你不是老爺子！」
陰天官嘶吼道。「平等王、泰山王，你們好大的膽子！」
——是的，這絕無可能是那位手腕鐵血的老人。
若是他出手，自己現在已經死了！
那麼，他出現在這裡，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赤裸裸的陷阱！
泰山王的反水，平等王的投靠……都是為了麻痹他，讓他貪功冒進的誘餌，催促他提前發動奪取輪迴！
那麼……
盛怒之下的陰天官，一掌拍出。雄渾的法力洶湧囂狂，發出尖嘯，湧向了老人，宏大的力量匯聚成玄黑潮水，四溢奔流。
而就在這時，其他閻王爺同時出手，擋住了這一擊，和陰天官分庭抗禮。
而陰天官此時，也越發盛怒。
這個人，果然不是老爺子。
「你到底是誰！？」
老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我就是天尊，」
他用蒼老的聲音說道，陰天官的面色一滯。
「——也是【閻羅王】。」
他慢悠悠地補上最後一句。
聽到這句話，陰天官只是想了想，頓時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整個人都氣笑了。
死者當為生者用……原來是這樣。
楊劍曾經設想過，以瑞龍腦奉獻給土伯，將天尊的意識李代桃僵，重新奪舍閻羅王，讓本體在分身上復甦。
這個設想可能成立嗎？可能，因為這就是虛庭華的願望。
集合幽都所有人的智慧想出的辦法，怎麼可能不能實現？
但這件事，在老爺子決意赴死以後，又有了另一種思路？
為什麼不能反過來利用呢？
既然老爺子可以成為閻羅王，那麼閻羅王為什麼不能成為天尊？
是，泰山王確實是殺死了老爺子。可馬上，閻羅王就立刻奪舍了他的身軀。
這樣，輪迴確實失去了執掌它的主人，因此陰陽動盪，輪迴失序。但「老爺子」確實又【保存】——而非是存活了下來。即便喪失了一部分實力，亦是毋庸置疑的強大！
舊天之鬼當死，而【天尊】尚存！
此時寄宿在這具蒼老而強大的肉體中的意識，正是閻羅王本人！
土伯、渡厄天尊、大閻魔天、閻羅王。
四個身份，都被老爺子利用到了極致！
「你能有他的幾分實力！」
狂亂的陰天官全力出手，輪迴動盪，鬼哭狼嚎，一時間地動山搖，日月無光。眾人臉色凝重，紛紛爆發氣勢，和陰天官對抗。
要論實力，霸占了酆都和天庭一部分力量的陰天官，毫無疑問是冠絕單獨任何一個閻王之上！
「你們能攔我多久？」他氣急敗壞地說道，「眾多閻魔像，無非是和巡幽坊形成兌子。我還有酆都，還有鬼王，還有外援！
失去了兩個閻王，換來一具空殼，你們就那麼有自信，足以擊敗我？
就算你們裝神弄鬼，那個老頭子耍了我一把。可你們的算計，終究是要敗在我的絕對實力之下！」
眾閻王面色不改，楚江王冷笑了一聲。
「你覺得我們會怕嗎？」他譏諷道，「以死懼之？你當我們是什麼人？
若我們輸了，徹底煙消雲散……也當是為了後來人鋪路！
陰恬，受死吧。是時候，把你從陰土偷走的東西，全部還回來了！」
年紀最小的宋帝王率先出手，而駕馭著老爺子肉身的閻羅王，也面色沉重。
——要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做到了這地步。
那個渡過量劫的老人，已經為了現在的人，而做到了這種地步。
榨乾自己最後的價值，連屍身入葬的最後一絲尊嚴都不再留存，教導他們要懂得尊重死亡，尊重死者，卻冷酷無情的利用一切，包括自己。
他以自己的「死」，來為此世之人而用。
老爺子啊……
從那樣的毀滅和絕望走出，來到新天的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我想不明白……我已經不再是你，而是新天之人了啊。
帶著這樣的悲憤和疑惑，閻羅王迎向了暴怒的陰天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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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之內，血流成河。
泰山王隨手捏碎一個攔路司命的肉體，拋到了一邊。在他的腳下，屍橫遍野，骸骨遍地。
他從容不迫地走近，踏斷攔路的殘軀和骨頭，傲慢地如同行走在自己的國土之上。
最終，他停下了腳步。
在他的面前，平等王坐在牆頭上。
狂風吹過，帶來鐵血硝煙的氣息。為了方便作戰，她削去了自己的長髮，只留下短短一截，將一身閻王官袍紮緊。黑藍挑染的秀髮在空中漂浮，身材嬌小，臉龐素淨的她把玩著一柄分水刺，望向遠方的戰火，神色恍惚，似乎是在回憶什麼，淺淺地懷念，淡淡地悲傷。
「真難得，我還以為你真的背叛了。」泰山王雙手環抱，「為什麼？」
「哪有什麼為什麼？」
平等王淡淡的說道。
「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都有理由……見到你或是見到我，都無例外。」
泰山王沉默了。
是的，說到底，每一個人都有弱點。
平等王是舊天之人，泰山王權力欲太重，秦廣王出身被天尊不管不顧漠視滅亡的太陰教，五官王難以揣摩，宋帝王心性幼稚，楚江王深陷情劫……
哪怕是閻羅王，也有分身和本體之爭。知曉了大閻魔天必然的命運，閻羅王會不會兔死狐悲，怨恨老爺子的無情？
誰也說不準。
如果真的有人不會背叛……那也只有宋臨淵的師父，那個兢兢業業，一心忠於地府本身的轉輪王。
說到底，平等王和泰山王見到彼此的時候，都沒有意外。同樣，見到對方反水的時候，也無驚訝。
「你又為什麼背叛呢？泰山王？」
「我？我只是覺得陰天官高高在上太久了，實在是沒有人情味。他該來人間走一趟的。」
泰山王冷笑。
「世間豈有永遠的太子？酆都贏了，難道日後，他陰恬會乖乖讓位於我？
既然都知道我的野心，那我又豈會容忍一個太上皇永遠坐在我頭上？
至於地府……老爺子死了，我還有的是功夫，和你們九個慢慢斗。」
很簡單，也很純粹的理由。
平等王默默點頭。然而，泰山王又把同樣的問題拋了回來。
「你又為什麼不加入呢？萍姐。」
他換回了閻王殿的稱呼，踢了踢腳下的一具屍首，那個拍著她的肩膀歡迎她加入的舊天之人就死在這裡，雙目圓睜，不敢置信。
平等王側頭，和祂不甘的眼神對視。
——找回自己的記憶，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好像把自己又殺死了一次一樣。
當時，她是這麼回答的。
但她並沒有完全吐露，而是只吐露了一部分真情實感。
另一部分真相是：
她早就「殺死」過自己了。
而且不止一回。
在她拿著平等王的鬼面令，來到那位老人面前的時候，對方沉默了一會，確定了她的請求。
【你真的要回想起來嗎？】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再度確認。
【是，我想要知道我不幸的源頭。想要知道……為什麼那個人，會如此殘忍的毀滅我的世界，就為了保護這個世界】
對於她來說，那個小山村曾經是她的所有。
就因為自己的「前世」，她失去了所有。
她想要知道原因。
老人沉默了許久，而後，一指點在了她的眉心。
她就在那時候，全都回想起來了。
於是她倒在地上，痛哭流涕，乾嘔不止。難以抹去的絕望和痛苦充斥著她的內心，將她的魂魄撐滿，復甦的記憶重新回到了那個絕望的時刻。
那個目睹著自己的家人，親友，愛人……所重視的一切，全都毀滅在了浩浩蕩蕩的量劫中的……絕望。
那是恨不得永遠遺忘，卻又刻骨銘心的記憶，打在每一個舊天之鬼的脊樑深處，是一處永遠無法癒合的創傷。
【不是……都一樣嗎？】
她嚎啕大哭，像是一頭失去了族群的母狼，又像是一個走丟了父母的孩子。
好像那一天，上一任平等王和舊天之鬼的交戰，毀滅了她的家鄉，她艱難從廢墟中爬出來的時候一樣。
為什麼……那個男人可以這麼輕描淡寫地認下這份罪責，將責任交到了自己手裡？
【都一樣啊，】她哽咽地說道，【我和你們，沒什麼不一樣。】
老人的眼神慈祥地看著她，兩個舊天中逃出的亡魂，在這一刻因為同樣的情感心靈相通。
大千世界的無量劫，和一個山間村落的滅亡，對於從中倉惶逃出來的倖存者來說，沒什麼不一樣的。
對於天尊，對於她，對於昊帝，對於歧靖君，對於左相君……都是一樣的。
當時的她還不是「平等王」，也沒有接過那個男人託付給她的責任，更不會想到，那個一直跟她過不去的寧判官會主動找到自己，說出「局勢不太對，能請您委屈一下，假意去叛變臥底嗎？就用我的頭作為投名狀，委屈您了」這種殘忍的話。
她從那個男人手中接過鬼面令的時候，滿心憎恨，全然沒有想過自己今後會如此深愛這個世界，愛到恨不得去死。
而當時的老人，也沒有告訴她，自己會為了這件事情憤然出手，打上天庭，給那座光鮮亮麗的宮殿留下不可磨滅的傷痕。
他從舊天來到這個新生的世界的時候，疲倦不堪，全然沒有想過自己今後會如此重視這個世界，愛到守望它到最後一刻。
而時間回到現在，沉浸在回憶中的女人，秀麗依舊，眼神悲傷。
那個老人已經不在了。
倖存者中，有想活下去的想法，是很正常的。
但總有一些不「正常」的傢伙。
比如從廢墟中爬出來的她，比如目睹了心愛之人逝去的老人。
那個念頭，如同鎖鏈一般，折磨著他們，永生永世。
【為什麼只有我活了下來？】
【如果我當時和他們一起死在那裡……】
【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