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練台上,兩股氣機無聲絞纏。
棲寒枝的冰藍靈光鋪滿了半座霜練台,如月華灑落雪原,靜謐中透著深入骨髓的寒意。
與万俟雪落那藉助風雪之勢的蠻橫鋪展不同,棲寒枝所展現出的道法,是一種更純粹的滲透。仿佛冰面本身正在被她的意志同化,每一寸被靈光覆蓋的堅冰都在從死物轉變為她感知的延伸。
舒長歌立在冰藍無法觸及的那一半檯面上,持著滄筠的動作鬆散寫意,周身沒有半分靈力外泄。但正是這種收斂,讓棲寒枝的靈光在交界處不斷翻湧卻始終無法寸進。
他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道界限。
僵持不會是這場比試的終局,棲寒枝再度抬手虛虛一拂。
輕柔如掃去古老書冊上的浮塵,卻叫整個霜練台的冰雪都活了過來。
沒有暴烈的風雪呼號,這是一種無聲且宏大的甦醒。無數細碎的冰晶從地面浮起,每一粒都折射著冰藍色的微光,懸浮在空中,將整座霜練台變成了一片星海。
冰晶之間以極細的冰絲相連,縱橫交錯,織成一張覆蓋全域的網。
冰結萬相。
能夠折射光芒的冰晶,並不需要完全侵入到舒長歌所在的那半邊霜練台,僅是天光灑落的光芒,就已經足夠讓空蕩的半邊也都浮現出虛實不定的冰晶。
在舒長歌無言的注視下,由虛變實。
每一粒冰晶都是棲寒枝的眼,是她神識的延伸,也是她力量與大道雛形的顯化。或許正是因為生來目不能視,才能讓她悟出這一道全新的術法。
被冰晶包裹的舒長歌沒有動,任由這些細小的閃亮之物將自己環繞,猶如一隻落入蛛網的金蝶。
此時此刻,他切身領悟到了一件事。
凜冬仙門的人,未免太過喜歡將敵人和對手圈入自己的掌控中了。
這不是一件壞事,但絕對稱不上是一個好習慣。
細如髮絲的冰絲是尋常人所能看見的,更多連肉眼也無法察覺,唯獨凝神再凝神才能看清的冰絲,早已在台上布下了天羅地網,悄然突破了舒長歌無形的阻攔。
他現在不能動,但凡身形有所晃動,都會被無處不在的冰絲觸及體表,然後,「作繭自縛」。
棲寒枝的表情和動作並沒有因為眼前的占據上風而有所鬆動。在霜練台之外的風雪響動聲中,一顆恰好墜在舒長歌眼角的細小冰晶最先出現異狀。
冰藍褪去,蒼白漸顯,但很快,幽紫染上,冰晶碎裂,化靈鳥破繭而出。
舒長歌微微抬起眼帘,小得可憐的化靈鳥便雀躍地飛舞,灑落道道雷弧濺射四周,久違的劫雷氣息開始瀰漫。
在舒長歌注視下的化靈鳥,好似得到了無窮無盡的力量,小小的身軀不斷燃燒著,飛舞著,帶來雷靈力的復甦與霸道,從舒長歌握劍的手指開始眷戀蔓延,順著滄筠流暢的劍身滑落,點燃雷光。
暴動來得急促且叫人難以反應,炸響的雷弧打碎了霜練台上的所有安靜,幽紫滔滔,全然不知是如何凝聚出了這樣龐大又霸道的力量。
冰結萬相在不斷震顫,正如維持這張網的棲寒枝,那闔緊的雙眼上,睫羽抖得比冰晶更急。
幽紫色的靈力中夾雜著細密的雷弧,在冰晶的折射下忽明忽暗。每一道雷弧跳動,都會有一根冰絲應聲而斷。舒長歌身為元嬰修士,靈力的霸道特性,卻比棲寒枝想像的要更加過分。
元嬰期,對大道的感悟就已經如此驚人了嗎?
棲寒枝心底的自問無人能知,唯有臉上開始凝結的霜冷彰顯出了她的不平靜。冰晶與雷弧的交戰已然開始,一方退卻一方進攻,顯然,這對棲寒枝不利。
饒是如此,棲寒枝也不過是五指輕攏,那懸浮的萬千冰晶同時旋轉起來,冰絲斷裂處重新凝聚,這一次不再是網,而是一條條從虛空中垂落的冰綃。
變幻的術法擺脫了蠻橫炸裂的雷弧,失去目標的雷靈力順應主人的心意,接連化作一隻只小巧可愛的化靈鳥,歪頭歪腦地望著另一邊的棲寒枝。而舒長歌手中的滄筠,仍舊沉寂著,除了好看與華貴之外,再無其他靈氣。
如夢似幻的冰綃如瀑,從四面八方垂掛而下,將舒長歌和無數化靈鳥籠罩其中。
每一道冰綃都薄如蟬翼,層層疊疊,折射出的光芒卻不刺目,反而帶著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溫柔,就像是一個最舒適不過的巢。
化靈鳥振翅的速度開始變緩,沉沉的睡意仿佛在召喚它們,哪怕它們不過是靈力的擬化,也依舊受到這股力量的影響。
這是棲寒枝的道,凜冬之寒並非只有暴烈一種面目,最致命的寒意往往來得最安靜,等你察覺時,經脈已被凍徹,靈力已凝滯如冰。
就如作為四險境之一的寒冰獄。
睡意襲來時悄無聲息,哪怕是舒長歌,一部分心神也都出現了瞬間的恍惚。
瞬息也是致命的破綻,然而這轉瞬即逝的恍惚並沒有讓舒長歌的動作出現半分停滯,暴戾的雷弧依舊叫囂著,寸步不讓。可那些化靈鳥振翅的幅度卻越來越小,如同被風雪壓彎的葦草。
倦鳥歸巢順應本性,哪怕這些不過是靈力的擬化。
縱然舒長歌此時非常清醒,但化靈鳥不過是他隨手放出的、也是自己最為熟悉的術法,根本無力抗衡這股輕柔的睡意。
這道意,倒是有趣。
舒長歌本就沒覺得這個小法術就能對棲寒枝造成妨礙,他低垂著眼,看著滄筠劍身上逐漸倒映出他眼底的雷光。
雷光悽美絢爛,漸漸收束。化靈鳥一隻接一隻地落回劍刃,化作細密的雷紋,與劍身融為一體。滄筠自始至終沒有真正出過手,只不過是在陪著他一起觀望。
而現在,觀望的時間夠了。
舒長歌抬腕,手中滄筠的劍吟在這一刻終於不再壓著,清越之聲拔地而起,帶著雷靈力被壓縮到極致後那一瞬的爆裂感。
輕描淡寫地踏出一步,腳步落在冰面上的瞬息,劍光迸發,冰綃層層疊疊應聲破碎。這些如瀑垂落的薄紗在他身前自動裂開,再度崩毀為漫天的冰晶碎屑。
這場面看起來就像是被舒長歌一腳踏碎了一樣,輕而易舉。然而直面舒長歌的棲寒枝,感知中描摹出來的卻並非是這樣平平無奇的畫面,那是比所有都更加奪目的劍光,耀射天地。
清越錚鳴在霜練台上來回撞擊,這一整片天地都只剩下滄筠愉悅至極的長吟。台下觀戰的凜冬弟子,縱然不是劍修,也都在心神恍惚之時,受這一聲劍吟啟發,識海中似乎隱有所悟。
何其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