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長歌清楚記得,自己分明在那處空間裡度過了數年的光景,從播種到砍伐,幾乎忘了外界時間的流逝。可如今看來,霜葉仙宮的一切才過瞬息。
這樣罕見的機緣,的確不是人力所能操控,唯有天生地養才可能形成。
將無用的瑣碎思緒拋之腦後,舒長歌開始仔細檢查體內的變化。三百六十五種大道道紋在小世界中熠熠生輝,與先前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元嬰小人坐守其間,周身道韻流轉,與天地共鳴之勢愈發不可阻擋。
只這份收穫,就抵得上他數百年的苦修。
收穫的豐厚遠超舒長歌的預期,甚至讓他生出一種不真實感。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正欲打量四周,卻忽然察覺到什麼,目光微凝。
這棵巨大紅楓之下,千秋雪與棲寒枝等人尚未出來,瀾閻也不見蹤影。倒是那架精巧的鞦韆旁,除了依舊懶散坐著的聆風長老外,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眼熟的身影。
月影真人。
作為護道者的月影真人,自然不可能跟著舒長歌進入那處空間,因此留在了外邊。舒長歌不清楚這兩位真人長老之間交情如何,但從雙方交談的神情動作來看,應當不是初次見面。
舒長歌的出現根本沒有掩飾,哪怕身後的紅楓沉默依舊,沒有顯露出半點神異,兩位真人長老也都第一時間發現了他的存在。
月影真人此時身影已然半隱,感應到舒長歌的目光,便偏過頭來,朝他微微頷首,隨即身形徹底淡去,消失在林葉枝影之間。
看來是她與聆風長老的交談恰好結束了。
也不知兩人之前談論過什麼,月影真人隱去存在後,一臉散漫之色的聆風長老從鞦韆上飄然落地,動作輕緩得像一片葉子被風摘下。衣袍上的紅楓紋樣流光隱現,一看就知不是普通衣物。
不論是霜葉弟子還是凜冬弟子,衣著打扮相較其他仙門,都更顯精緻、精美,也難怪這兩派最為聞名修真境的,會是紅妝閣與錦繡閣。
前者素手換貌,後者霓染天光,受此影響,門人上下無一不雅致,也是再合理不過了。
這位先前還愛理不理的長老飄然停在舒長歌身前不遠處,左手虛空徐徐波動。很快,一本有些褪色的書冊,以及還在滴墨的長筆顯現,在聆風長老身側安靜懸浮著。
「出來得真快。」聆風長老的聲音也如他本人,透著懶散,一字一句有些拖延,「身為浮天真傳,應當不會一無所獲,主動退出吧。」
聆風長老用隨意的語氣說著,一邊打量著舒長歌的神色,一邊審視他的修為變化。
不過幾息,聆風長老就神色微變,有些訝異。之前還沒怎麼關注,此時神識掃過,他竟然沒法將面前這個年輕小子看明白。
聆風是化神修士,雖然不是修真境最頂尖的實力,卻也沒想過會在一名元嬰修士身上受阻。
有些意外的聆風長老並沒有深思,也沒要求舒長歌主動讓他探查,只當他身為浮天真傳,身上有師長賜下的寶物抵禦旁人探查。
對於聆風長老的探查,舒長歌不做反應,只微微欠身行禮:「仙宮大義,晚輩獲益良多。」
「哼。」聆風長老腳不沾地,繞著舒長歌轉了一圈,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語調。
"不必謝,仙宮將機緣送出,能得多少全憑個人本事。"
繞了一圈,聆風長老終於站定,側了側首,懸浮的紙筆便自發飛到兩人之間。
「說說吧,在裡面遇見了什麼?」
聆風長老語氣懶散依舊,懸空的長筆卻已經散發出了溫潤明亮的靈光,滴墨凝聚,散發出極淡的墨香。
「不必衡量,受此機緣者,每一位的經歷都需記錄在案,這是仙宮的規矩。」
他抬手隔空點了點舒長歌,「哪怕是你浮天掌門親至,也要如此。」
雖說這份機緣,霜葉仙宮無力把控,只能當做人情往外送。但將每一位機緣者所面臨的考驗都收集起來,恐怕也是在探尋其中的規律和法則。
舒長歌不相信經歷了如此長久的記錄,霜葉仙宮仍舊對這份機緣一無所知。
外人大概是兩眼一抹黑,進去後要做些什麼,只能根據隻言片語的含糊提示摸索嘗試。而對於霜葉弟子,或許在進入前,就已經提前得知了一些內部情報。
這些情報雖然不會直接讓人有所收穫,但總歸是少了試錯的成本,也節約了霜葉弟子的時間,甚至,啟發了一部分腦袋或許不那麼靈光的弟子。
天道從不會將生機徹底抹除,霜葉仙宮如今看似費時費力的無用記載,或許在將來某一日,當真會成為整座仙宮徹底把控這份機緣的關鍵。
某種昭然的明悟在舒長歌心底升起,他為這份明悟感到訝異,卻並沒有將之表現出來。
道紋的進一步提升,似乎又給他帶來了一些奇妙的變化。
神思飛快,他一瞬間的思考和恍然沒有被聆風發現,對方才把話撂下,舒長歌已經從容地將自己種道的經歷道出。
他無意隱瞞,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長話短說,平平無奇的經歷很快就被筆墨記載在冊。舒長歌沒有透露自己修煉的道,只是簡單描述了這一過程。
並不知曉舒長歌在山谷內種了多少大道,又完全收穫了多少的聆風長老神色無異,等書冊上幾行根本難以辨認的字跡浮現又隱去,他才揮揮手,將紙筆重新丟回空間。
「倒是沒什麼特別。」聆風長老評價道,透出些許無趣之意,「看來無論天賦如何,希夷木仍是一視同仁。」
舒長歌眸光微動,對這位聆風長老的態度多了幾分思量。對方隨口道出的話並非那麼簡單,這幾乎是一份珍貴的情報,若是拿到追魂樓,必然能換來重視和豐厚酬勞。
舒長歌並不在意這點利益,自然也不會巴巴地拿著這份情報去換些什麼,他不知對方出於什麼考量才會有所透露,也不打算做些什麼,因此乾脆對這句話不做任何反應。
比起這個,得知這棵神異之木的真名,反倒更讓他在意。
希夷木。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
希夷二字,正是對大道無聲無形的描述。這棵樹能夠啟發人悟道,也是領人通往大道的門戶,倒是契合極了。
有靈之物往往不以真實形態示人,希夷木呈現出來的,與楓木一般無二的姿態,也不過是一種天道的蒙蔽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