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白虛無空間內,屬於原本天道的色彩和力量象徵已經全部消失。當舒長歌出現時,空間內的變化就在無聲無息之間改變。
蒼白被七彩玄光替代,遒勁的枝條自光團的位置不斷的延伸舒展,向上撐起了天穹,向下拓出了淵底。
頭頂的枝條千千萬,數也數不清的一團團大道之紋凝聚而成,綴於枝條,韻光自發生出,同樣點襯其中。
這使得這些延伸的枝條像是一棵大道之樹,又好似是多了無數七彩枝條支撐的滿天星辰。
頭頂所見之景,與腳下看不清距離的淵底一模一樣,像是兩人所處的位置有一汪水面,將天穹的景色倒映其中。
但浮天知道並非如此。
纖長的枝條好似開天闢地,垂墜的道紋囊括四方。道韻四散,驅逐蒼白。
這樣磅礴的意境是原先的天道所沒有的,從中浮天也能窺見這位了不得的好徒孫究竟有多強。
他腦海中想法有很多,卻也沒什麼想法,事到如此,也已經沒有什麼需要再三言論了。
舒長歌自然而然地明晰了浮天的想法,淡聲道:「修真境有缺,非一日之功,日後我或許能尋得解決之法。」
解決之法自然是去尋找修真境破碎的一片片,四散的碎片或許也會自發誕生生靈,創造出一個不完整的世界。但虛空茫茫,無邊無際,想要恰巧遇見,非大毅力大氣運之輩不可為。
浮天灑脫一笑,與他遙遙對望,「托你的福,如今修真界又能死裡逃生百萬年,我已然無憾。」
至少四周這些奉獻了自己的同僚們,不算做了無用功。
舒長歌用小天地的力量去塑造修真境的空間屏障,或多或少會讓修真境的生靈有所感應。浮天距離最近,自然感受最明顯。
見這位徒孫兼新晉天道似乎不愛言談,浮天有些憂慮,這是本性,還是……受天道影響?
舒長歌如今的存在堪稱全知全能,他知曉浮天祖師的疑慮,卻沒有開口解釋。
這很複雜,他的確有感受到一種比無垢之力更強大的力量在壓制自己的情緒。
天道應當公允,不得有私心。若有七情六慾,自然會橫生慾念,對世間生靈不公。
基於這種冥冥之間的法則,才會有力量在壓制、削弱舒長歌的情緒。不過考慮到小天地對他並沒有這種影響,因此舒長歌能夠斷定,這或許是之前天道彌留的殘渣影響了他,或許過些時日便會徹底無礙。
「你……可還能出去?」浮天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舒長歌,「你師尊正憂心你的安危。」
舒長歌的氣息似乎溫和了許多,「可。師尊那邊,我已然安排妥當。」
話說到這裡,浮天就沒別的話題了。
他是個灑脫的人,應對起徒子徒孫也是泰然自若,但面前這位著實非同尋常,他只消望一眼,便滿心滿眼的敬畏之情,這還能怎麼談話。
「……甚好。」浮天也是頭一次覺得自己如此愚鈍,「我的這些好友沒能做到的事,你做到了。他們付出良多,徒留我一個被推出來主持事宜,苟活至今。如今也算了卻了心愿,可否勞煩你將他們送出此處,歸於天地?」
飛升之後便困於此地,甘願用自己去供養天道,以至於死後也仍然無法脫離,何其悲哀。
浮天不得不厚著臉皮請求。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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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長歌沒有多話,信手一划,巨大的空間裂隙穩穩張開,露出修真境某一處風景秀美之地。
舒長歌比了個請的手勢,浮天便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讓他能夠親自送走同僚好友。
他釋然一笑,心中萌生的是許久不曾有過的興致與雀躍。
「走吧,老朋友們,也算是你們走運了。」
死去的人或許更加幸運,至少不像他這個負責一切的人,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好友犧牲,後輩犧牲,一代接一代。
浮天暢快大笑,輕飄飄的、有些虛幻的身影在盤坐的仙人之軀間遊走,強大的神魂之力分出了一道又一道,與所有的屍身穩穩相接。
當所有的屍身都與他相接時,浮天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裹挾著數千數萬道仙人之軀,自裂隙中蜂擁而出。
那些早已沉寂的軀體,在脫離此處空間後,竟不約而同地泛起了一層極淡極淡的輝光,仿佛沉睡者被自由的氣息拂過了面頰,終於要甦醒一般。
仙人的速度自然非同尋常,即便浮天只是個虛弱的神魂。
他帶著他們穿過了水中月,橫渡了四險境,俯瞰八大域,聆聽生靈熱鬧喧囂之音。
風是自由的,他們也是自由的。
仙人本該就是自由的。
浮天張開了雙臂,形體在罡風中飄搖不定,那張模糊了五官的面容上,依稀可見嘴角彎起的弧度。
他不再是獨守蒼白數萬年的枯坐之人,不再是那個只能眼睜睜看著好友一個個隕落而無能為力的留守者。此刻他像個初出茅廬的少年,在天地間肆意遨遊,身後跟著他所有的故人。
浮天是個極其灑脫的性子,他從未想過自己最終的結局會是如此。但為了心中的大義,他甘願接受了一切。幸好,他還是幸運的,他等到了更加可靠的後輩與同盟,也算不枉此生。
「看見沒有,山河無恙,天地蒼茫。」浮天對著那些沉默的軀體朗聲笑道,「你們一個個先走一步,如今可算是有機會出來透透氣了。」
無人應答。
最讓人痛心的犧牲,往往都是藏在暗處不為人知,但的確是多虧了這些人,修真境才能延續至今,沒有淪為混沌肆虐的虛空。
浮天卻是大笑,笑聲震盪雲海。
他飛過絕靈州上空,那些正在廝殺混沌獸的修士們若有所感地抬頭,只見一道璀璨流光劃破天際,身後拖曳著無數細碎的光點,像一條橫貫蒼穹的星河。
突然有混沌獸大規模入侵的絕靈州已經開始亂起來了,但當這些星河流淌時,眾人卻驚訝地發現混沌獸似乎隱約有些忌憚,戰線往後撤了許多。
異火獄的獄王,以及水月靈族的八位長老,或許是對這一動靜感受最清晰的。眾人皆是沉默地朝著那處揮了揮手,也不管對方看不看得見。
「美景我們見的多了,最後便留在這裡,也算物盡其用了。」浮天長舒一口氣,停留在了絕靈州。
身後數千數萬道仙軀與他斷開了聯繫,流轉的輝光一齊綻放,將整片天空映成了明亮的白晝。
浮天負手而立,靜默的看著眼前一切,舒長歌的身影悄然顯形,同樣一言不發。
被困住了不知多少萬年的仙人身軀在這一刻紛紛碎裂,化作點點螢光,如漫天飛雪般飄落。
那些螢光穿過風,穿過山川河流,穿過人與物,最終落入了絕靈州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