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寬敞的車廂里緩緩響起。
講的是一個關於小兔子找媽媽的故事。
故事很溫暖,也很治癒。
講著講著,糯糯就在他懷裡睡著了,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顧衍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心裡一片柔軟。
他小心翼翼地幫她蓋好小毯子,然後抬起頭,看向駕駛座。
「蔡師傅。」
「顧總,您吩咐。」
前排的司機蔡俊傑立刻應道。
「開穩一點。」
顧衍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重量。
「我不想有任何顛簸。」
「您放心。」
蔡俊傑是顧衍的專職司機,也是從特種部隊退役的頂尖高手,駕駛技術出神入化。
他甚至不需要顧衍多說,就能明白老闆此刻的心情。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出半點差池。
車輛平穩地匯入車流,速度不減,卻穩得驚人。
馮雅放在小桌板上的一杯水,水面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早上七點,車子從京城的別墅出發。
一路向南。
五個小時後。
中午十二點十分,車輛準時駛下了臨安高速。
下了高速,城市的繁華景象迅速被拋在身後。
取而代代的是越來越鄉土的風景。
道路也從寬闊的柏油馬路,變成了狹窄的水泥路。
李青發來的地址,導航顯示還有半個小時的車程。
顧衍看著窗外那些低矮的民房和雜亂的田地,眉頭越皺越緊。
他幾乎可以斷定,李青找到的這個人,生活條件絕對算不上優越。
一個從小在福利院長大,無依無靠的女孩子。
初中畢業就輟學打工。
從十六歲到現在,二十多年的時間。
她一個人在社會上闖蕩,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光是想想,顧衍的心就疼得厲害。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段路,穿過一座新修的石拱橋,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顧衍眼裡的錯愕,幾乎要滿溢出來。
這……這是鄉下?
想像中泥濘坑窪的土路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闊平坦的瀝青馬路,馬路兩邊還畫著清晰的停車位。
路邊綠化帶修剪得整整齊齊。
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分類垃圾桶,上面乾乾淨淨,顯然有專人維護。
不遠處,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村民活動中心。
籃球場、桌球檯、健身器材一應俱全。
這建設水平,都快趕上京城某些小區的配套設施了。
李青發來的資料里,可沒提這些。
顧衍皺著的眉頭,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擰得更緊了。
車隊開的是一水的頂級豪車,為首的更是一輛定製版的勞斯萊斯幻影。
這樣扎眼的車隊緩緩駛入寧靜的村莊,立刻就成了全村的焦點。
不少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還有在巷子裡玩耍的小孩,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齊刷刷地投來好奇的目光。
「乖乖,這是什麼車啊?比村長家的奔馳氣派多了。」
「拍下來拍下來,發個朋友圈,標題就叫『神秘富豪驚現清澗村』,絕對能火!」
「不會是來咱們村搞投資的吧?」
村民們的議論聲隔著車窗聽不真切,但那份好奇和打量,卻是實實在在的。
蔡俊傑按照李青的指示,將車隊穩穩停在了村子中央一個開闊的曬穀場上。
說是曬穀場,其實早就改建成了多功能廣場。
一半是標準籃球場,另一半劃了停車位。
晚上還能搖身一變,成為村里大媽們一展舞姿的廣場舞聖地。
今天是工作日,村裡的年輕人大多在鎮上的服裝廠上班,或者出去跑生意了。
所以廣場上人不多,顯得有些空曠。
車門打開。
顧衍彎腰,將懷裡睡得小臉紅撲撲的糯糯抱下了車。
小傢伙剛睡醒,還有點迷糊,揉著惺忪的睡眼,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爸爸,這裡是哪裡呀?」
「這裡是清澗村。」
顧衍的聲音有些發緊。
糯糯從他懷裡掙脫下來,小短腿一落地,就想撒歡兒地跑。
「爸爸,糯糯想去那裡玩!」
她指著不遠處的滑滑梯,眼睛亮晶晶的。
「去吧。」
他回頭對馮雅和西辭吩咐道。
「看好她,別讓她摔著。」
「是,顧總。」
兩個經驗豐富的育兒師立刻跟了上去。
一左一右地護著糯糯,確保小公主萬無一失。
馮雅遠遠地看著,心裡也有些犯嘀咕。
這村子,跟她想像的貧困山區,好像有點不太一樣啊。
顧衍的目光卻沒有在那些現代化的設施上停留太久。
他的視線越過廣場,落在了李青身上。
李青快步上前,神色恭敬。
「顧總,就在前面。」
顧衍點了點頭,邁開長腿,跟了上去。
越往村子深處走,房子就越顯得老舊。
那些靠近村口的新式小樓,漸漸被傳統的磚瓦房取代。
李青在一棟房子前停下了腳步。
顧衍的呼吸,瞬間停滯。
那是一棟紅磚砌成的平房,孤零零地立在那裡。
牆面沒有刮膩子刷大白,更沒有貼時髦的瓷磚。
紅色的磚塊就那樣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磚縫裡的水泥都有些發黑了。
跟周圍鄰居那些裝修精緻的小樓比起來。
這棟房子顯得格格不入,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寒酸。
顧衍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李青壓低了聲音,指著那棟房子。
「顧總,就是這裡。」
顧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
那棟紅磚房的木門被從裡面推開了。
一個女人端著一個不鏽鋼臉盆,從屋裡走了出來。
盆里冒著騰騰的熱氣,顯然是剛燒開的熱水。
女人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作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兩截瘦削但結實的小臂。
她的頭髮隨意地在腦後紮成一個馬尾,臉上未施粉黛,素麵朝天。
歲月似乎並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眼角有幾道細細的紋路。
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端著盆,準備將熱水倒掉。
顧衍的腳步,徹底定住了。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
明明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可不知道為什麼,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
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瞬間席捲了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血脈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被喚醒,在瘋狂叫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