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倒完了水,直起身子,一抬頭,正好對上了顧衍的視線。
她也愣住了。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氣質矜貴。
一看就不是他們這種小地方的人。
可他的眼神……
那雙深邃的黑眸里,翻湧著太複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痛苦,有愧疚,還有一種……讓她心頭莫名一酸的孺慕。
兩人就這麼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靜靜地對望著。
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最終,還是顧衍先動了。
他邁開腳步,走到女人面前,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請問……」
「你是顧盼嗎?」
女人的身體,驀地一僵。
她端著空盆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顧盼。
這個名字,已經有很多很多年,沒有人這麼完整地叫過她了。
顧衍看著她震驚的表情,心臟跳得飛快。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叫顧衍。」
「我……可能是你的弟弟。」
「轟」的一下。
女人手裡的不鏽鋼臉盆,「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
她像是完全沒有察覺。
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顧衍的臉,仿佛要在他臉上看出一個洞來。
她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衍。
弟弟。
這兩個詞,像兩道驚雷,在她腦海里炸開。
「你……」
「你剛剛說什麼?」
她的聲音乾澀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顧衍的心臟也跟著她的聲音一揪一揪地疼。
他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又怕唐突,只能克制地停在原地。
「我說,我叫顧衍。」
「根據我查到的信息,我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
他的聲音很沉,很穩,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顧盼的身體晃了晃。
弟弟……
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遙遠,也太沉重了。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口腔里瞬間瀰漫開一股鐵鏽味。
疼痛讓她混亂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她彎下腰,顫抖著手,將掉在地上的不鏽鋼臉盆撿了起來。
盆底因為撞擊,已經凹進去了一塊。
「對不起,我……」
顧盼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件事太突然了。」
「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
顧衍點頭,表示理解。
「我明白。」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希望,我們可以一起去醫院,做一個DNA鑑定。」
這是最直接,也是最科學的辦法。
顧盼沒有絲毫猶豫。
「好。」
她抬起頭,眼睛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讓它掉下來。
「你們……別在外面站著了。」
「進屋坐吧。」
「外面風大。」
她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身上這身衣服髒,我上樓去換一下。」
說完,她像是逃一樣,快步走進了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顧衍看著她略顯倉皇的背影,眼底的情緒愈發複雜。
他轉頭,對一直安靜待在車旁的李青和糯糯招了招手。
李青趕緊抱著糯糯走了過來。
「爸爸。」
糯糯的小奶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絲好奇。
顧衍摸了摸女兒的頭,輕聲說。
「我們進去等一下。」
走進這棟紅磚房,顧衍的心又沉了下去。
屋內的陳設,比他想像的還要簡陋。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因為年代久遠,已經有些坑坑窪窪。
客廳里沒什麼像樣的家具。
一張老舊的八仙桌,配著幾條長板凳,桌面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塑料桌布。
旁邊是一個掉漆的木質柜子,上面放著一台小尺寸的舊電視。
可就是這樣簡陋的環境,卻被收拾得一塵不染。
桌子凳子都擦得乾乾淨淨。
地面也掃得看不到一絲灰塵。
處處都透著主人的勤勞和對生活的熱愛。
顧衍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牆上。
牆上掛著幾張用相框裱起來的照片。
其中一張,是一個穿著樸素婚紗的女人,和一個笑容憨厚的男人。
女人,就是顧盼。
她那時候看起來要年輕許多,臉上帶著幸福又羞澀的笑容。
另外幾張,是她和那個男人,還有兩個孩子的合影。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兩個孩子都笑得特別燦爛。
一家四口,看起來其樂融融。
顧衍的喉嚨有些發緊。
這就是她這些年的生活。
一個普通的丈夫,一雙可愛的兒女,一個雖然貧寒但卻溫馨的家。
他錯過了她整個人生。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顧盼換了一件乾淨的藍色格子襯衫,頭髮也重新梳理過,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
只是那雙微紅的眼睛,還是泄露了她剛才失控的情緒。
她的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有些年頭的相冊。
她走到顧衍面前,將相冊遞了過去,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看看這個。」
顧衍接過相冊。
相冊的封面已經磨損得有些厲害了。
他翻開第一頁。
一張泛黃的老照片,映入眼帘。
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的男女,抱著一個襁褓中的嬰兒。
男人穿著那個年代常見的的確良襯衫,眉眼英挺,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
那張臉,和顧衍自己,至少有七八分相像。
而他懷裡的女人,更是漂亮得驚人。
哪怕是黑白照片,也擋不住她那份靈動秀美的氣質。
她的臉上,洋溢著初為人母的喜悅和溫柔。
顧衍的呼吸,再一次停住了。
照片裡的男人和女人,正是他只在資料里見過的,他的親生父母。
而他們懷裡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
顧盼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顫音。
「這是你滿月的時候,我們一家人拍的唯一一張全家福。」
「拍完這張照片沒多久,爸媽就……」
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顧衍已經明白了。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地撫過照片上父母的臉。
冰涼的觸感,卻像是帶著灼人的溫度。
其實看到這張照片,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那種源自血脈的聯繫,是騙不了人的。
但他還是需要一個百分之百確定的結果。
他合上相冊,鄭重地遞還給顧盼。
「謝謝。」
「但DNA鑑定,還是要做。」
這不僅是對他自己負責,也是對她負責。
顧盼點點頭,表示理解。
屋子裡的氣氛,因為這張照片,變得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