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凍土下的油庫

  張寶根把錘子放在腳邊，蹲下去把撬棍的尖端卡進那條裂縫的邊緣。撬棍的頭部呈扁平的鏟狀，卡進縫隙之後，他用手掌壓住撬棍的柄端，把重心往前壓。撬棍的槓桿作用把裂縫邊緣的凍土塊從底層剝離了，斷口的邊緣參差不齊，斷面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灰褐色和白色交替的分層，像冰層與土壤交替壓疊在一起形成的結構。

  有人跟著用撬棍別住裂縫邊緣往上抬，雪塊在撬棍的槓桿作用下從整塊冰層上被掀下來，扔到旁邊。

  坡面正在被一層一層地剝開。

  接著，鋼釺在不同位置「下嘴」，凍土破開之後，鐵鍬上陣……整片區域很快就成了一個大土坑，露出了更深層的沙土。

  土層被一層一層地剝開。底下那片平整的暗色表面越露越寬，從巴掌大擴大到臉盆大，再從臉盆大擴展到能看清邊緣的輪廓——那是一扇門的頂部，橫著嵌在斜坡底部，門板表面覆蓋著一層鐵皮，接縫處用鉚釘固定，鉚釘頭在煤油燈的餘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啞光。

  門板下方的積雪被清走之後，能看見門框的輪廓，鐵皮包裹的木質門框邊緣與凍土之間有一層黑色的密封膠條，膠條表面已經乾裂了，但還附著在門框邊緣。

  張寶根蹲在坑底，用手套把門板表面最後那層細土抹掉，用手掌貼著鐵皮來回擦了一遍。他的手指沿著門板與門框之間的縫隙走了一圈，摸到門板右側邊緣，指腹碰到一個凸起的拉手裝置——鐵質的，被凍得緊貼在門板面上，他用指甲摳了一下把手邊緣，指尖能感覺到那層凍得緊實的冰膜正在被他撬松。

  他把拉手往外拽了一下，拉手與門板面分離，發出一聲短促的、被凍住的金屬與金屬分離的聲響，很輕，但在安靜的坑道中清晰可辨。

  "還真又是一個門！"

  "那底下……會是什麼好東西？"

  ……

  「開！」

  林墨一聲令下。

  鐵鍬和撬棍同時卡進了門板的邊緣。有人彎腰用肩膀頂住撬棍的一端，把重心往前壓，門板朝內傾斜，露出一道半尺寬的縫隙。

  「煤油燈不准進！手電筒進來！」林墨命令。

  手電筒的光從縫隙灌進去，照亮了門口內壁，然後是更深處一層晃動的暗色平面。趙排長把手電往裡面伸了一截，光柱掃過門後的空間，斜著打在牆根處密集排列的桶狀物體上。每一隻桶的側面都印著黑色的日文字符，字符下方有編號和容量標記。

  "油桶！"趙排長驚喜地大叫。

  手電光沿著桶壁移動著，掃過每一隻桶身上的標記。光柱在桶身上停留片刻，沿著桶身的稜線緩緩下滑，最後落在桶蓋與桶體接合處那道灰黑色的密封環上。

  趙排長把電筒放低，蹲下來，光柱以更平的角度照向密封環表面。那道密封環是一種硬質橡膠——偏暗的顏色，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灰塵，但在光柱的側照下，表面仍然能看出原本的質地：均勻的，沒有開裂的細紋。

  他用指腹沿著密封環的邊緣輕輕按壓了一圈，橡膠的回彈正常，指尖壓下去之後它又恢復了原狀，沒有留下壓痕，也沒有發出那種乾裂老化的細微崩裂聲。指腹在密封環邊緣停頓了一下，沿著弧面來回擦了一小段，擦掉薄薄一層積灰後露出的材質表面呈現出細密的、均勻的顆粒感——沒有剝落，沒有硬化，沒有脆裂。

  他用指甲尖在密封環表面輕輕劃了一道，劃痕很細，沒有在橡膠面上留下明顯的白色摺痕，劃痕很快就消失了，像水滴進乾燥的沙土裡一樣迅速平復。

  "封得不錯，蠟層沒裂，橡膠還是軟的。"

  這就意味著沒有油氣泄露。

  他把手電朝遠處移過去，光柱延伸出去，照見庫房深處更多的桶狀物體，一排放著，另一排疊著，一直延伸到燈光照不到的更深處。

  裡面的空間巨大無比。

  油料分了好些區域，除了大量的航空用揮髮油，然後就是蓖麻油（ヒマシ油），這是星型發動機的專用潤滑油。有的標註礦物油（礦油），是用於發動機及其他機械部件的潤滑油。此外還有少量齒輪油（ギヤ油）、潤滑脂（グリース）等。

  在最里側，終於找到了「自動車用揮髮油」和「輕油」，這正是在日語中對應「汽油」和「柴油」的專業術語。此外還有燈油（即煤油）。

  庫房更深處。光柱越過幾排油桶，落在牆角一排低矮的鐵灰色物體上。那東西大約齊腰高，形狀像一隻被壓扁的圓鐵桶，頂部微微隆起，側面伸出一截鐵皮煙囪，煙囪口用一塊薄鐵皮封著。一排長走過去，蹲下來，用手電湊近了照。

  

  那是一隻鑄鐵圓爐，表面塗著暗綠色的防鏽漆，漆面在潮濕的空氣里已經起了細密的鏽泡。爐體分上下兩層，上層是一個圓形的燃燒室，側面開著一個小圓門，門扇上焊著一隻鐵質把手，把手被凍得冰涼。下層是一個扁平的油箱，油箱側面有一根細鐵管，從油箱底部向上延伸，穿過燃燒室的底板，頂端露出一個黃豆大的小孔。爐體最頂部是一圈圓形的鑄鐵爐蓋，爐蓋中央嵌著一塊圓形的鑄鐵板，可以掀開。爐體周身沒有任何標識，只有底面隱約可見一組衝壓出來的數字——像是出廠編號，已經被鏽蝕了大半。

  旁邊還散落著幾截鐵皮煙囪管，管壁薄而脆，手指一碰就能感覺到鐵皮已經鏽得發酥。其中一截煙囪管上還殘留著一小塊白色的標籤殘片，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泛黃的紙漿印在鐵皮表面。

  趙排長從後面跟過來，彎腰看了看那隻爐子，伸手摸了一下爐體側面那根細鐵管。他的手指沿著鐵管走嚮往上滑，在鐵管頂端那處小孔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燃燒室底部，看了看那處小孔的朝向。

  "這玩意兒燒油取暖的。底下油箱裝油，油順著這根管子滲到頂上那個小孔里，點著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