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寒營飽食
2026-09-08 20:06:02
作者: 二七塔下膠底布鞋
天徹底黑透,營地里只剩下柴油爐的火光和幾隻插在雪地里的火把。
那口鍋還在燒著,狍子肉在湯里翻滾了將近一個時辰,連骨頭縫裡的筋都燉爛了。老劉用勺子舀了一下,湯稠得掛勺,油花在表面聚成厚厚的一層,在火光里泛著金黃色的亮光。
"行了。"老劉把勺子往鍋邊一磕,聲音帶著一種「宣布大事」的鄭重,"開飯!"
圍在火堆旁邊的戰士們幾乎是同時從蹲著的位置上彈起來。有人端著搪瓷缸子,有人拿著飯盒,有人把空罐頭盒洗了洗端在手裡,排成一條歪歪扭扭的隊,從鍋前排到帳篷門口。沒有人擠,沒有人搶,可那支隊伍明顯比平時快了——前面的人舀完就走,後面的人緊跟著往前遞缸子,腳步都比平時利索了幾分。
趙排長蹲在火堆旁邊,先端了一碗沒急著喝,捧在手裡讓熱氣熏著臉。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裡,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狍子肉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散,肉絲在湯里漂著,和薑片纏在一起。他吹了兩下,喝了一小口,燙得吸了一口氣,可那口氣吸進去帶著一股子濃香,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
"他媽的。"趙排長端著碗蹲在那裡,大聲罵了一聲,一班長端著缸子轉過頭:"排長咋了?誰惹著你了?"
趙排長把碗舉了舉:"我是說,他媽的,終於不用嚼狼肉了。"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像是要把這口湯的味道記住一樣,"你們知道這多半個月我嘴裡什麼味兒嗎?狼腥味、鐵鏽味兒!我這嘴裡快長出苔蘚來了!"
自打這次進山,開始的時候有米有面,剛打到野狼的時候,大夥還能圖個新鮮。
可自打後來米盡面絕,狼肉幾乎成了隊伍唯一的口糧:鍋里燉的是狼肉,篝火上烤的是狼肉,飯盒裡盛的依舊是狼肉。
這東西油脂少,肉纖維粗硬發柴,不管是大火猛燉,還是架在火上反覆翻烤,那股子揮之不去的腥膻味總散不乾淨。燉久了嚼著像啃干透的老樹皮,烤過之後又干又塞牙,嚼半天腮幫子發酸,嘴裡還久久殘留著一股淡淡的鐵鏽腥氣。
不少戰士一掀開飯盒蓋子,聞見那股味道就眉頭緊鎖。有人硬著頭皮往下咽,嚼上兩口就難以下喉,扒兩口雪壓一壓嘴裡的腥味兒,再勉強塞幾口。
有的年輕戰士實在吃不下去,扒拉兩下飯盒,捏著狼肉遲遲送不到嘴邊,皺著臉往外吐氣。 趙排長每次開飯看見碗裡的狼肉就嘆氣,嘴裡成天一股子揮不去的腥臊,連舌頭都像是浸在了血腥味里。
不是大家挑剔,冰天雪地有東西吃已是萬幸,可頓頓不離狼肉,吃得多了,看見灰乎乎的狼肉,胃裡就隱隱地犯噁心。
戰士們私下閒聊,三句不離吃食,個個念叨起野狍子、山兔,惦記一口帶鮮油氣的肉。誰心裡都盼著,啥時候能換掉這吃夠了的狼肉,吃上一口正經的野味。
現好了,大家吃上了狍子肉。
狍子屬於野生鹿科獸肉,瘦肉多,帶有一層薄脂肪,肉質細嫩緊實,纖維細。燉煮之後會析出一層金黃透亮的浮油,肉湯鮮香醇厚。燉爛的肉塊軟嫩好嚼,入口是純粹的野味鮮香,熱湯喝下去暖胃,油脂能快速補充高寒環境下身體急需的熱量。只要加一點鹽、幾片乾薑,就能壓掉微弱土腥味,吃起來解饞頂餓,是深山裡難得的上等野味。
和狼肉那化不開的鐵鏽腥膻比起來,狍子肉簡直就是山珍。
狼肉和狍子肉比起來,二者一個是熬命,一個是享福。
狂風肆虐的暴風雪中、冰天雪地的深山老林里,七十多個人在清理出來的一處場裡地、在四面雪牆中,搭起帳篷、靠著柴油爐子取暖,吃了頓暖胃又暖身的熱乎飯。
狍子肉湯喝進肚子裡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活過來了。那口熱湯從喉嚨滑下去,暖意像一條溫熱的線順著食道往下走,在胃裡鋪開,再從胃裡往四肢擴散,把凍僵的手指、麻木的腳趾、緊繃的肩膀,一寸一寸地鬆開。
可那種暖和撐不了太久。
柴油爐的火苗還在跳著,但在空曠的雪地面前,那一小團橘紅色的光亮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在手心裡,熱力還沒來得及擴散出去就被冷空氣一層一層地剝走了。鍋里的湯舀乾淨後,鐵鍋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層油花,很快就凝成了白色的油脂硬殼,表面結了一層細密的白霜。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帳篷。
帆布帳篷在白天扎的時候,戰士們用手掌拍實的雪壓在四邊,用背包帶子綁在木樁上,看起來還挺像樣。可到了後半夜,那股子從地底下往上滲的冷氣,貼著帳篷底部的縫隙一絲一絲地往裡鑽,帆布內側先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然後那層霜越結越厚,把帆布凍得硬邦邦的,拍一下發出咔咔的脆響,像拍在硬紙板上。
帳篷里靠外沿睡的人,肩膀和後背貼著那層凍硬的帆布,冷氣隔著棉襖往裡滲,睡著睡著就不自覺地往中間蜷,幾個人擠成一團,後半夜醒來發現自己臉貼在旁邊人的後背上,呼出的氣在對方的棉襖上凝成一層冰霜,白花花的一片。
柴油爐燒了一整夜,油桶里的柴油從滿桶燒到了不到小半桶。爐子的鐵皮外殼被火烤得微微發紅,可那點熱量撐不開帳篷里不大的空間——爐子周圍半徑兩步之內是暖的,出了那個圈,冷得跟外面沒什麼兩樣。有人把棉鞋脫了,光著腳伸到爐子旁邊的雪地上烘,可腳底板還沒暖過來,後腦勺已經凍得發麻了。
哨兵是最難熬的。
雙崗輪換,一人在火堆旁靠著柴油爐取暖待命,另一個站在外圍雪牆後面盯著黑暗。站哨的那個人不能縮在火堆旁邊,不能靠著帳篷,得站在空曠的雪地上,面朝外,背對著營地。風從暗處刮過來,先打在他的後背上,再從領口和袖口往裡灌。棉帽子護耳放下來用繩子勒緊,可顴骨和鼻尖露在外面,凍得像兩塊鐵。手指尖發麻,端槍的時候得使勁攥幾下才能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