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電報不長,可每一個字都像塊石頭壓在大家的心頭。
「省軍區接大軍區急電:我相關部門近日獲取到北邊和東邊方向的異常電訊信號,來源指向蘇聯遠東和日本東京,內容雖無法全面破譯,但『牛角山』、『第七觀測點』、『金礦』、『林墨』、『冶煉廠』等詞頻繁出現。
情報部綜合研判認為蘇日雙方均在有針對性地搜集上述目標的相關情報,或與你部現行任務有關。大軍區命令:你部務必加強警戒,嚴防敵特滲透破壞,確保人員與設施安全。後續增援正在協調中,但在增援到達之前,你部須獨立承擔全部防禦任務!」
電報在幾個人手裡轉了一圈,最後回到林墨手裡。
三個人心裡都是心驚肉跳:三班長才把情報送過去,我們的敵對勢力就已經掌握得一清二楚!
誰會是那個泄密者?
這邊兩個排的人都知情,但此前這裡沒有電台,有情報也送不出去!
劉連長那邊有電台,但能動用和接觸電台的人用不了一個巴掌就能數得過來!
但要想確認是誰向境外勢力遞刀子,就不得不小心謹慎!
劉連長?這怎麼可能?
周參謀?
要是周參謀泄密,那就太可怕了!
千算萬算,幾個人都忽略了孫成才這個灰孫子。
而實際上,孫成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捅了多大的婁子。
「小馮,給劉連長回電。」
小馮把耳機戴上,手指搭在電鍵。
「劉連長:電悉。我部安全,防務相關會按命令嚴格執行。然我據此判斷,我們的任務進程已外泄……」
小馮把耳機摘下來的時候,手指在微微發抖。
情報外泄,報務員無論如何都脫不了干係!
不是自己,還能是誰?班長?小周?
在軍隊通訊體系里,私發電報不是一件容易藏住的事。每一次收發報,都有呼號、有頻率、有時間、有底稿,只要想查,沒有查不出來的。
關鍵在於怎麼查、查誰、先查什麼。
電訊班有制度,每一次收發報都要登記:日期、時間、呼號、頻率、報務員簽名、電文摘要。這套登記本叫「電台日誌」,是查證的起點。
電訊班的電台有固定的呼號,對上、對下、對友鄰單位都有不同的呼號表。如果呼號不在連隊電台的常規聯絡表里,必須讓電訊員手動調頻、手動設置呼號。這個操作在電台日誌上一定會留下痕跡——頻率欄和呼號欄跟日常記錄對不上。
此外,電台日誌上記錄每一次收發報的起止時間。如果某一次發報的時間和內容跟連隊正常的匯報、請示對不上,那就是可疑點。
當然,小周在給孫成才代發報時都在日誌上做了假!
但這種做假是嚴重的違紀事件,自打上了孫成才的賊船,小周心頭上就如同壓了一座大山般的沉重。
起初他還抱著僥倖心理:孫副營長只不過是越級發報請示工作,算不上什麼大問題!
但他被叫到指揮樓那間小屋的時候,心裡打鼓一樣。
這裡就是劉向東的辦公室。
彈藥箱摞起來當桌子,彈藥箱放在屁股下當凳子。
劉向東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張紙,面無表情地看了小周一眼。
「坐。」
小周在「桌子」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絞在一起。他的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嘴唇也干,進門之前他已經在外面站了好一會兒,把軍大衣的扣子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才打著報告推門進來。
劉向東把鉛筆放下,目光落在小周臉上,小周被他看得後背發緊,手指頭絞得更用力了。
「小周,我們的任務已泄密!」
小周的腦袋裡嗡的一聲。
那句話很短,可那一句話像一把錘子,直接砸在他的天靈蓋上。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臉色從白變灰,又從灰變成了土色。他的手指頭猛地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
他想說什麼,可嗓子眼兒像是被人掐住了,發不出聲音。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一起一伏的,肩膀也開始抖。
劉向東看著小周,目光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一種東西,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小周的眼淚先掉下來了。不是哭出來的,是那種憋了很久、憋到實在憋不住了、自己從眼眶裡滾出來的淚珠子,一顆接一顆地砸在他手背上。他把頭低下去,下巴抵著胸口,整個人縮成一團,肩膀一聳一聳的。
「連長……」他的聲音從喉嚨最底下擠出來,又啞又碎,「我……我說……」
劉向東還是沒有說話。
他等著。
小周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全是淚水,鼻尖紅紅的,眼睛腫著,嘴角往下撇著。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把那張年輕的臉抹得皺巴巴的,然後吸了吸鼻子。
「孫副營長……孫成才。是他讓我發的。」
劉向東的眉毛動了一下:「他給省軍區發報的那些事已經過去了,算不得大問題。」
「連長,我說的不是那一次,是最近的一次,就前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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