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從指揮樓出來的時候，沒注意到指揮樓側面的陰影里，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
孫成才靠在指揮樓外牆的拐角，身子縮在暗處，軍大衣的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他的呼吸很輕，可心跳得厲害，胸口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裡面敲鼓。聽說劉向東叫小周去談話，他做賊心虛，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小周如果把他給「交代出去」，他擔心劉向東真敢斃了他。
他躲在那個拐角後面，後背貼著冰冷的石牆，手指頭攥在袖筒里。
他盯著小周的背影，盯著他走路的姿勢——肩膀沒有垮，步子沒有亂，沒有回頭張望，沒有抹眼淚，沒有那種被抽空了力氣的人該有的任何痕跡。他一路走到電訊班那間屋子門口，推門進去了，門在他身後關上，馬燈亮了，窗戶上投出他的影子，坐在鋪位邊上，彎著腰脫鞋，然後躺下去，熄滅了燈。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小周沒事，就意味著自己沒事。孫成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又被夜風吹散了。他靠著牆又站了一會兒，等到心跳慢慢平復下來，才從陰影里走出來，朝塔台方向走去，步子比來時穩當了不少。
而電訊班那間屋子裡，小周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
他躺在鋪位上，被子拉到下巴，兩隻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頭輕輕攥著被角，心裡翻江倒海一般。
新兵連的指導員問他為什麼來當兵，他說想報效國家。指導員笑了，說這個詞太大了，讓他說點實在的。他想了半天，說想讓他娘在村里抬起頭來。他娘一個人把他拉扯大，爹死得早，村里人說他娘命硬，克夫。他娘從來不跟人爭，只是悶著頭幹活，把他養大。他走的那天，他娘站在村口，把他的領子整了整，說了一句「在部隊好好干，別給娘丟人」。
他當了五年兵。訓練拔尖，業務過硬，第一批被選進電訊班，第一批被派執行重要任務。他以為他會一直這樣下去，干到退伍，轉業，找份工作，娶個媳婦，讓他娘過幾天安生日子。
可剛來到這裡，在通道外的山坡上，他替孫成才私自發送了第一封電報後，一切都變了。
特別是最近的那次，孫成才逼迫他發報。
他坐在電鍵前面，手指按下去的時候，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孫成才站在旁邊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像一頭野獸在黑暗裡喘氣。
他記得他發完報，摘下耳機，後背全是冷汗。
他怕的東西太多，就把自己越埋越深。
這些日子他都快怕死了：孫成才一定還會找他發報，答應不答應？
不，他沒有選擇。
可只要答應，他就向著深淵又滑近了一步！
可今天，連長劉向東只跟他說了一句話，就把他從那口深井裡拽了上來。
指揮樓那間小屋裡，他涕淚橫流地把一切都說了：從孫成才第一次找他發報，到最近一次那個不明呼號，每一次的時間、電文內容，他記得的，全都說了。底稿和那張寫著呼號的紙條，他雙手遞給了劉向東。說完了之後，他站在桌子前面，低著頭，等著。等劉向東拍桌子，等劉向東喊警衛班把他押下去，等那副早就準備好的手銬扣在手腕上。
他甚至想過，劉向東會不會直接掏槍。
換了他，他也想掏槍。
「小周，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
他抬起頭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嗓子眼兒卻堵得厲害。
「你把我、你，還有這個加強連的其他一百多名戰友和這次任務全都出賣了！」
「連長，我知道自己錯了！您怎麼樣處罰我都行，哪怕是槍斃我，我都不叫冤！」
……
「你先回去吧，把臉洗乾淨，一切都要表現得跟平時一樣。」
「連長，您還是先關我的禁閉吧！」
「該你的責任會讓你承擔，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執行命令！明天，我和林副連長會商討一個計劃，或許能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
「連長！我一定聽從您和林副連長的安排！」
「好，你收拾一下自己回去，明天我會把電文給你，機會靠你自己好好把握！？」
「是，連長！」
劉向東坐在指揮樓那間小屋裡，取出小周交來的電文底稿和那張寫著呼號的紙條，一份一份地看。
——這張紙印證了林墨的判斷：這次任務已經上了境外敵對勢力的「黑名單」。
這絕對不是一件小事。更何況林墨還給他預警了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精悍的敵對勢力武裝滲透，嚴重威脅金礦以及冶煉廠等重要目標。自己的這支連隊原本只是勘察、尋找相應目標，現在卻要應對極有可能發生的武裝衝突，保護重點目標不被敵人破襲。敵人會有多大的規模？會使用什麼樣的武器？會從哪個方向動手？
想當初，伊萬諾夫一支狙擊槍就擊落了我方一架直升飛機，犧牲了多名戰士，還差點讓林墨、熊哥、根生三個好手全都折在他的手裡。如果這次來的都是那樣一等一的好手，加上自己這些人在明，敵人在暗……自己這支連隊安全守護住這裡的可能性有多大？還有，可能發生的人員傷亡，一定會很大！
可劉向東怎麼也搞不明白，孫成才不是省軍區某位副政委的人嗎？怎麼又跟境外敵對勢力掛上鉤了？
瞧著那貨道貌岸然的樣子，也不像是有那樣成色的人啊？
誰料想，劉向東卻沒有那樣做。
所以，他要將功贖罪！他要戴罪立功！
而在大軍區司令部，正在召開緊急會議：司令員和參謀長一致同意：第一，給林墨同志直接聯繫省軍區、大軍區的權限和電台呼號！
也就是說，林墨在接下來的時間裡，無須再通過劉向東的電台向軍分區匯報，然後再逐級上報。
第二，嚴令電訊部門：務必儘快破解老毛子和東洋鬼子的電報正文！加強對其涉相關熱詞電台內容的監聽！
第三，責成黑省軍區、黑河軍分區：後續部隊加快行動部署，儘快與劉向東、林墨部匯合。
實際情況卻是：部隊從地面行動太過緩慢。
動用空軍投送的話，常規運輸機無法在牛角山的那個破機場降落，而直升機的運力有限且不適合大規模調用！
劉向東、林墨部仍須很大程度上的「自力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