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赤塔軍用機場，凌晨兩點。
跑道盡頭停著一架安-12運輸機，四台渦槳發動機在寒風中嗡嗡地轉著，螺旋槳攪起的雪霧在跑道燈的光柱里翻湧，像一團被揉碎了的白棉絮。飛機腹部的大艙門敞開著，跳板搭在水泥地面上，一行穿著白色雪地偽裝服的人正沿著跳板往機艙里走。他們的普通裝備不多——每人一支摺疊槍托的AKS-74及配套彈藥，腰裡別著匕首和信號槍，背上的傘包壓著薄薄的雪地行囊。
可走在最前面的「花崗岩」比別人多背了一樣東西。他的背包比其他人厚了一圈，裡面塞著C4炸藥塊，每塊巴掌大小，用油紙包著，沉甸甸的。跟在他後面的「鉗子」背得更重——那是一個鋁製的箱形背包，裡面裝著一具蘇制單兵火箭筒RPG-7和四發溫壓彈頭。
RPG-7的破甲彈打坦克都綽綽有餘，打山洞口的混凝土掩體更不在話下。而那四枚溫壓彈則更是老毛子的大殺器。
歷史上，蘇聯第一款單兵溫壓武器是RPO-A「大黃蜂」，它直到1984年才裝備部隊。
——現在，老毛子把這種實驗型單兵攻堅武器拿了出來，也是下了大本錢。
溫壓彈。這種彈頭爆炸時能產生兩千度以上的高溫，衝擊波在密閉空間裡反射疊加，威力是普通炸藥的數倍，山洞、隧道、地下工事，一旦挨上一發，裡面的人就算沒被炸死，也會被瞬間抽空氧氣窒息而死。
雖然還未定型和量產，卻也是當時蘇聯武器庫里威力最大的單兵攻堅武器之一。
「鉗子」後面跟著「鐵錘」，高得像一堵牆，身上背著多枚火箭彈。再後面是「灰狼」，個子不高，臉被圍巾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灰眼睛，身上背負的是一部R-353「質子」電台。最後面是「鐮刀」和「醫生」——「鐮刀」年輕，才二十出頭，動作利落得像條蛇，背著一具摺疊鏟和爆破用的雷管、導火索；「醫生」年紀最大，四十出頭，背著急救包和備用彈藥。
六個人。
「花崗岩」在機艙門口停了一下，回頭掃了一眼身後的人。全部是老兵，全部在零下四十度的環境裡訓練過，全部執行過至少一次敵後滲透任務。他們知道這次任務的性質——破壞，不是偵察。
偵察是活著回來，破壞是完成任務。兩者之間的區別，每個人都心裡有數。
「登機。」聲音被螺旋槳的轟鳴壓了大半，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機艙里很暗，只有頂部的幾盞應急燈亮著，光線昏黃，照著一排鐵架座椅和艙壁上裸露的管線。六個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傘包靠在腳邊，槍橫在膝蓋上。艙門緩緩收起，跳板折回原位，液壓系統發出沉悶的嗡嗡聲。飛機開始滑行，在跑道上加速，機身在顛簸中顫抖，然後猛地一震，離地了。
「花崗岩」靠在座椅上，閉著眼。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伊萬諾夫小組的行動記錄——從赤塔起飛，沿額爾古納河方向超低空飛行，在目標區域外圍跳傘，然後失去聯絡。最後一次發回的信號是坐標，坐標位置是一片密林。
之後就是人間蒸發。
伊萬諾夫和他的八個人，就像被那片林子吞了一樣。
他睜開眼，從兜里摸出一張摺疊的地圖。地圖上標註著目標區域的地形、中國連隊的可能駐紮位置、金礦和冶煉廠的大致區域。這些情報是綜合了伊萬諾夫小組失聯前最後傳回的數據、以及衛星偵察照片，還有最新情報拼出來的。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了三條可能的滲透路線，每條都經過反覆推演。他看了好一會兒，把地圖折好塞回去，重新閉上眼。
飛機一直在低空飛行，高度表指針很少超過三百米。機艙外是黑沉沉的夜色，偶爾能看見下面山脊的輪廓在月光下顯出灰白色的雪線。飛行員是遠東軍區專門挑出來的，飛過遠東的雪原，對這種地形熟得不能再熟。飛機沿著額爾古納河方向往東南飛，然後拐進一條山谷，高度壓到兩百米以下，貼著山脊的陰影走。
「準備。」「花崗岩」睜開眼，站起來，把傘包背好，檢查了一遍鎖扣。其他人跟著站起來，動作整齊劃一，沒有人說話。艙尾的跳板重新打開，冷風猛地灌進來，帶著雪的乾澀和松脂的氣味。機艙里的溫度一下子降了十幾度。
「跳板跳傘。間隔五秒。著陸後按預定方案集合。」 「花崗岩」站在跳板邊緣，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電台保持靜默，每隔六小時開機一次接收指令。炸藥和溫壓彈保管好，那是咱們的命根子。任務完成之後，各自想辦法撤離。撤不出去的，就死在這裡！明白了嗎？」
「明白。」五個聲音同時回答。
「跳。」
「花崗岩」第一個跳出去，身體消失在機艙外的黑暗中。後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跳，間隔五秒，動作乾淨利落。跳板重新收起，安-12的引擎聲猛地拔高，機頭一抬，迅速爬升，消失在東北方向的夜空中。雪地上空只剩下風聲，和六朵在黑暗中緩緩下降的白色傘花。
「花崗岩」落地的時候，衝擊力比預想的大。他落地時踩在一塊被雪蓋住的石頭上，腳踝扭了一下，疼得他咬了咬牙。他迅速解開傘包，把傘布拽過來塞進雪地里，然後趴在地上，端槍警戒。四周是密密的落葉松和白樺林，雪很深，月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銀似的光斑。冷得刺骨，可比冷更讓他警惕的是安靜。太安靜了。沒有鳥叫，沒有風聲，連雪從枝頭墜落的聲音都聽不見。
其他五個人陸續落地，迅速向他靠攏。第一個到的是「鐵錘」，背上的RPG-7在落地時磕了一下，他檢查了一下瞄準鏡，確認沒壞。第二個是「鉗子」，落地時把鋁製背包護在胸前，溫壓彈頭完好無損。第三個是「灰狼」，把懷裡的電台保護的很好。第四個是「鐮刀」，落地後第一個把槍端起來警戒。最後一個是「醫生」，落地時膝蓋磕了一下，可他沒吭聲，爬起來開始檢查其他人的狀況。
六個人在雪地里聚齊，清點裝備。「花崗岩」蹲在地上，把地圖鋪在雪面上，用手電的紅光罩著，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標註。
「我們在預定區域東南方向約十公里處著陸，偏離不大，根據情報，中共連隊在這片山體裡駐紮，人數約七十人。沒有外圍哨位——」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幾個圈，「我們只需要到達那裡，把那裡炸塌炸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