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神駿非凡的侄兒,張天忠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激動與感慨,伸手將他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好!好!回來就好!」
他目光在張立先身上停留片刻,彷佛要將他這五年的變化都看在眼裡。
半晌,張天忠朝著余承平與車家兄弟擺擺手,又道。
「此處不是說話之地,隨叔父到偏廳敘話。」
張立先明白叔父的言外之意,將旺財也留在了門口候著。
兩人進入偏廳,張天忠揮手再次布下隔音禁制。
落座後,張天忠目光灼灼,再次以靈識仔細掃過張立先,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的欣慰,率先開口。
「胎息圓滿,氣息渾厚,根基紮實!好!好啊!我和你爹早就知道,以你的天資和心性,定能一次成就!如今看來,果不其然!」
張立先感受到叔父發自內心的喜悅,自己也笑了起來,自謙道。
「侄兒能有所成,除了師尊教導,也全賴老祖宗在天之靈庇佑...」
聽到「老祖宗」三字,張天忠的神色也肅穆了些許,鄭重地點了點頭,喃喃重複道。
「是啊...老祖宗保佑...」
敘過修行之事,張立先便提起了此次歸家的主要目的之一,他看向張天忠,好奇中帶著請教之意。
「叔父,侄兒此次歸來,一是回鄉省親,二便是為了食氣一事...」
他略微停頓,憑藉著胎息六層已然相當敏銳的靈覺,清晰地感知著張天忠周身自然流轉的法力氣息。
那是一股帶著獨特鋒銳,卻又內斂堅凝的辛金之氣,並非張家伯仲皆修行的戊土。
「侄兒記得,家中傳承乃是土德,不知叔父當年,為何選了辛金道途?可是老祖指示?」
張天忠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複雜難言的神色。
他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坦然,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
「非是老祖指示,叔父我不過是一靈竅之姿,資質平庸,按照常理,窮盡此生心血,都難望練氣,哪怕家中托舉,最終也不過是修煉至練氣三層。」
「原本與大哥商議,尋一道平和的中正靈氣,食氣突破便算圓滿。」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對張天孝的感激。
「是大哥...他堅決不同意,家族初興,猶如幼苗破土,每一分根基都至關重要,道途選擇,看似個人之事,實則關乎家族未來氣運與底蘊積累,絕不可敷衍了事,貪圖一時之易。」
「他力排眾議,硬是動用了你仲父當年留下的恩惠,在通明門萬法閣中多方尋覓,最終才確定了這吞服『流華金煞』靈氣的《隱淵化虹章》...」
他看向張立先,順道詳細解釋這道途的奧妙,語氣也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辛金一道,意在藏,《隱淵化虹章》神妙便多在『隱』,『藏』,『遁』。」
「至於選此法,其一便是此法門與你父親機緣巧合之下,從那對左道師徒手中得到的《甲申乙酉探幽秘錄》,此道途的藏形匿跡之術與《隱淵化虹章》頗有相通之處,修煉起來可相互印證,彼此促進。」
「其二,大哥潛心修行,家中亦需有人坐鎮,難以輕動,諸多外務、奔走聯絡之事便落在我肩頭,此法擅長隱跡藏形,更兼具不俗的遁術,正合我需時常在外奔波,應對各種局面之需。」
說到此處,張天忠的語氣沉了沉。
「其三,此法凝聚的仙基,名為『藏珍虹』。」
「此仙基取辛金深藏礦脈之寶象,神妙應在不顯於外,遇機則發,光華一瞬,斂藏終生。」
「修士能夠神物自晦,隱匿氣息,難以被推演、洞察跟腳;又擅遇光化虹,遭遇劫難時可身化虹光,遠遁千里,練氣修士雖無仙基,修行此類法門卻事半功倍,神妙相應。」
「說到底,這是一門避劫存身,以待將來的道途,有藏鋒之憾,長於隱遁保身,拙於正面攻伐...」
最後,張天忠目光落在張立先眉眼長開的面龐上,帶著長輩的殷切期望。
「選擇此道,亦是為我張家後世子孫長遠計,日後我張家子弟,除了你父親傾向家主經營的《育禾生金訣》,在這決定道途方向的食氣關口,也能多一道側重於保命延生,隱匿待時的道路。」
張立先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張天忠話鋒一轉,關切地問道。
「你自己的意向呢?食氣關乎道基,雖說需請示老祖,但終究要看你自身意願與緣法,你...可有所想?」
張立先陷入沉思。
他回想起自己在棲鶴峰上的日夜苦修,回想起與山中靈鶴,林間小獸那種奇妙的親和感應,更回想起自身那源自老祖宗恩賜,玄之又玄的【百獸趨奉】福澤...
「侄兒...不知,只是隱約覺得,或當...與老祖宗賜下的福澤相應才好...」
他並未明說那福澤具體為何,但張天忠自然知曉他所指。
自身那奇異的【百獸趨奉】之能。
此話一出,張天忠目光微微一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張家三兄弟中,唯他未曾蒙受老祖宗顯跡賜下任何明確的福緣,此事雖無人提及,卻始終是他心底的一抹悵然。
這抹情緒他張天忠收斂的很快,他點頭道。
「我們先回竹山,爹知道你回來了一定很歡喜!」
......
時值陽春三月,暖風拂照,萬物萌發。
疙瘩山依舊保持著它那其貌不揚的樣貌,山石嶙峋,植被算不得特別茂盛,與那些鍾靈毓秀的仙家福地相比,顯得格外樸素。
但在這春日生機滋養下,山間也頑強地披上了一層嫩綠與鵝黃交織的新裝,點綴著些不知名的野花,倒也別有一番野趣。
山腳下,是大片經過精心規劃與打理的靈田。
阡陌縱橫的田地里,新插下的豐登粟和潤神粳秧苗正沐浴著陽光雨露,在微風中泛起層層淺淺的綠色波浪,長勢喜人。
田邊清澈的溪流潺潺流淌,水汽氤氳,帶來泥土與植物的清新氣息,一派欣欣向榮的農耕景象。
得益於莊家歸附,張家接手了一套完整的商家渠道。
豐登粟、潤神粳、蘊靈木這三道優秀的改良作物被推廣開來,透過莊家渠道售出,瞬間搶占了大量市場。
作為第一批試種的林家,自然跟著水漲船高,在懸刃隘的地位也要隱隱高於其他外姓。
靈田的田埂上,張天孝正負手緩步而行。
他身形挺拔,氣息比之閉關前更加沉凝厚重。
有老祖賜下的寶丹,他不單迅速修煉至練氣三層,更一次便成功跨過初中期之檻。
一個多月前突破練氣中期,張天孝花了時間將練氣四層的境界進行穩固,更花費了大量心力和時間,將兩門鬥法法門反覆演練,直至純熟於心,如臂使指。
這兩門法術都是他特意為莊家那位練氣四層的家老莊磬所修,針對其道途和功法特點而精心準備。
一門主困鎖,限制其行動。
一門主制敵,一擊斃命。
一正一奇,一廣一專。
張天孝深知,要麼不動,動則需如雷霆萬鈞,務必在最短時間內,以絕對優勢將其壓制,方能達到最佳的震懾效果,避免節外生枝。
他一邊檢視著靈田裡靈稻的長勢,神識細緻地掃過,確保沒有蟲害或地氣不暢等問題,心底一邊冷靜地盤算著後續的計劃。
『莊磬此人,性情倨傲,目光短淺,又因其利益受損,對家族現狀最為不滿,曾爭過家主之位卻落敗。
如今他幾乎將莊家中那些同樣不服管束、有貳心的家老都勾了出來,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反對勢力...
正好藉此機會,將這些不安定的因素一併引出來,徹底清理乾淨,也免得日後再生事端!』
此事念罷,張天孝的思緒又飄向了更遠處。
『算算時日,上次與先兒家書往來,他言及已至胎息五層一半有餘,正在準備衝擊靈肉合一之關...以那孩子的天資和心性,若一次功成,此刻應當已是胎息六層,開始為食氣做準備了...』
念及此處,一個強烈而期盼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在張天孝心底升起,並且越來越清晰,如同野火後的春草般頑強生長。
『先兒的道途...是否還能如衡弟那般,有幸得到老祖宗垂青,賜下玄黃醴氣,鑄就古法仙基?』
這個念頭一經浮現,便難以抑制。
他停下腳步,望向竹山方向,目光深邃。
張天孝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張家能從當年懸刃隘覆滅後的餘燼中掙扎求存。
到如今占據竹山、疙瘩山,基本掌控雲澤坊市,看似是多方博弈、苦心經營、乃至借勢運籌的結果。
但追根溯源,最大的轉折與最根本的依仗,全繫於二弟張天衡一人身上!
而張天衡之所以能被載物道那位岱輿真人看中,收為親傳弟子,踏上直指紫府的通天大道。
最關鍵、最核心之處,便在於其當年食氣之時,得蒙老祖宗恩賜,煉化了那玄妙無比,珍貴到令真人都為之動容的【玄黃醴氣】!
那是改變家族命運的契機。
若立先也能得此機緣,承接老祖宗恩澤,以他六靈竅的資質,未來成就,或許...
或許真能媲美衡弟,甚至...青出於藍?
這個念頭落下,讓張天孝的心頭一片火熱。
......
如今的竹山鎮,隨著莊家歸附,張家成為雲澤坊市主人,這發家之地的地位也跟著水漲船高,已然大變了模樣。
鎮子規模擴大了不少,新的房舍沿著山腳和溪流蔓延開去。
街道上人來人往,雖仍是凡人居多,但往來修士的身影明顯密集了許多,氣息強弱不一,穿著各色服飾,顯見是來自不同的附庸家族或散修。
各家商鋪的生意也紅火了不少,販賣之物從凡人所需的米糧布匹,到修士用的低階丹藥、符籙、靈材,種類繁多,一派繁榮發展之景。
張府。
那間承載了張家無數重要決策的書房內,氣氛卻與外界的喧囂火熱截然不同,顯得有些沉凝。
張天孝將自己的打算盡數道出。
「...就是這般,爹。」
此話說完,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張壽略微混濁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長子那因不甘而顯得有些陰沉的臉上,緩緩開口。
「一是運,二是巧,三則疑,你覺著,那些活了數百上千年的紫府真人,個個都是瞎子,瞧不出我家這點不合常理的神異?」
他這話如同冷水潑面,試圖點醒張天孝的貪念。
張家能有今日,運道和碰巧或許能解釋一時,但過多的「巧合」必然引人疑竇。
尤其還是這般珍貴的玄黃醴氣。
張天孝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他嘆了口氣,眉宇間的鬱結之色更重。
「唉...想到我家空有寶山,衡弟那般機緣卻...卻不可復刻,為子弟謀,心頭總是不甘...」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那份對張立先前途的殷切期盼,以及被眼前的困境所束縛的無力感,卻顯而易見。
張壽看著長子這般神態,眼中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的厲色,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認真打量著自己的長子,彷佛要看到他心裡去。
「是老祖賜下的寶丹讓你蒙了心,還是你修行太快亂了神智?!」
「先兒若食了那等驚世之氣,一旦回返通明門,在真人眼皮子底下,你以為能瞞得過誰?」
「恐怕人還沒到棲鶴峰,就被門中上修察覺異常,便直接捉了去!」
「我張家下一刻就要滅門!」
這番毫不留情的呵斥,如同驚雷炸響在張天孝耳邊。
他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再次開口,聲音低了些,志卻不改。
「那...若是重兒、清兒、玄兒呢?」
「他們可以擇一,留在疙瘩山潛修,不入仙門...而且還有老祖庇護...」
這話一出,張壽也沉默了。
讓子孫永遠隱匿於山野,固然可能避開一時之險,但暴露的風險卻依舊足以滅門,弊大於利。
他沉默的是最後那句話,老祖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