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程於飛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意,輕輕頷首,低語道。
「中庸...中庸好啊...不顯山,不露水,腳踏實地,方能行穩致遠...」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抬頭看向張立先,語氣變得明確。
「你既有此心,家中亦盼你安穩,那便依此而行!我棲鶴峰祖師在世時,便以御獸驅靈的道行威名赫赫,峰上傳承之中此道法門頗豐,傳承完善,正合你修!」
「只是當年你師尊我更擅劍道,沒修此道...」
程於飛輕咳兩聲,繼續道。
「這部祖師留下的《桂宮飼鶴書》正合御靈駕獸之途,修此道者,常與靈鶴相伴,心性平和,根基紮實,雖攻伐之力或不如火德、金德凌厲,但於保命、輔助修行上別有玄妙,正合中庸之道!」
「並且修煉此法所需靈氣【交鳴露氣】,我棲鶴峰早存有三道儲備,無需你再去擷氣峰換取配額,待你通讀《桂宮飼鶴書》便可食氣!」
聽聞此言,張立先心中一定。
此道符合他御獸驅靈之道,又能得師尊直接賜予靈氣,省去無數麻煩。
張立先當即不再猶豫,後退一步,對著程於飛深深一揖,聲音清朗而堅定。
「弟子愚鈍,幸得師尊不棄,悉心指點,弟子願修《桂宮飼鶴書》,謹遵師尊指示!」
看著弟子恭敬從命的樣子,程於飛眼中閃過一絲欣慰,從儲物袋中取出玉簡。
「好,既如此,你且先去通讀,調息正心,為師去取靈氣。」
「是,弟子告退!」
張立先壓下心中的激動,暗暗鬆了口氣。
擇道一事終於落地,練氣的日子不遠了...
他再次行禮,這才轉身退下。
......
夜色如墨,雲澤坊市,莊家族地一處隱秘茶室內。
燭火搖曳,將幾張神色各異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不定。
為首的莊磬面沉如水,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顯露出他內心的極度不悅。
下首三位家老,皆是他在族內最為堅定的盟友,此刻也難掩憤懣。
「豈有此理!」
坐在右首,性情最為急躁的家老莊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響。
「那張天忠,區區練氣一層,他憑什麼?還有他身邊那個余家的余承平,一個胎息境的外姓小子,也敢三番兩次在議事時對我們莊家子弟指手畫腳!真當我莊家無人了嗎?」
「我莊家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要仰人鼻息,看一個練氣一層的小輩臉色行事就算了,這一個胎息四層的外姓也敢接二連三地找我們麻煩?!」
他對面的家老莊壑,面容陰鷙,慢悠悠地介面,話語卻如儘是陰陽怪調。
「何必動氣?張家無人嘛,可以理解,他們那點底蘊,能出一個張天孝已是僥倖,又花了大力氣堆了個張天忠出來,還想如何?連一個練氣中期都沒有,如何與我們對弈?難不成那張天孝還能在這五年裡,閉關苦修,一舉突破到練氣中期?」
「那築基仙階是那麼好成的?」
最後那位一直沉默的家老莊林聞言,此時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落寞。
「張家...區區一練氣小族,若非柴家...我莊家何至於此!」
「若非柴家那對兄妹,折損了我族一代天驕,我莊家何至於人才凋敝至此,以至於除了家主是練氣後期,磐哥是練氣中期,族中竟再無一人能撐起中期門面...這才讓外人覺得我們好欺啊。」
他的話低沉而落寞,卻揭開了眾人心頭的傷疤。
密室內一時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有燭火噼啪作響。
莊家曾經的輝煌與如今的窘迫一比,更激起了他們對現狀的不滿。
莊磬終於開口,語氣冷硬,打破了沉默。
「柴家之仇,日後必報!但眼下,這莊墨的所作所為,才真正令人心寒!」
「當初危難之際,我等支援他歸附張家,是權宜之計,是為了保全家族!可這五年來,他是如何做的?非但不思進取,反而變本加厲,將族中諸多權柄、利益拱手讓與張家及其附庸!長此以往,莊家還是莊家嗎?他到底是為了家族,還是為了坐穩那個需要張家點頭的家主之位?!」
莊炎立刻附和,怒火再次被點燃。
「磬老哥說得對!莊墨此舉,與出賣家族何異?」
「是,當時是無奈,可這都五年了,柴家那邊,因為忌憚通明門那位陸大人,早已不敢明目張胆報復,最多些小動作,我們莊家最危險的時期已經過去了,可莊墨呢?」
「他非但不思如何逐步擺脫張家控制,重振我莊家聲威,反而...反而變本加厲地幫著那張天忠,打壓我們這些老兄弟,將族中利益拱手讓人,你們看看,如今族內多少關鍵位置,都換上了他張家的狗腿子,還有那些外姓胎息!」
「這般甘願俯首帖耳,我莊家兒郎的血性,都要被他磨光了!」
他越說越激動。
「當初支援他,是覺得他能帶領家族渡過難關,可現在...他這分明是為了保住自己家主的位置,在出賣我們整個莊家的根基,如此行徑,與叛族何異?!」
莊壑陰冷地補充道。
「若不當張家的應聲蟲,張天孝一開口,通明門追責起來,莊家首當其衝被殺雞儆猴的就是他莊墨!而且他那孫女還早早嫁於張天忠,他怎捨得壞了與張家的交情!」
「說到底,張家不過是仗著那點通明門的關係!其本身實力,嗤!兩個練氣初期罷了!若非莊墨一意維護,憑他們,也配掌控我莊家?」
「磐哥一人就能將張家滅門!」
他眼中寒光閃爍,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莊磬對此不置可否,神色稍緩,但眉宇間又染上一抹憂色。
「家族大事,自當徐徐圖之,只是眼下,卻有一件私事,令我難以安心。」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我那小孫兒,資質平庸,衝擊胎息六層屢屢受挫,難過靈肉合一劫,我近日費盡心力,卻打探到一株『玉髓靈芝』的訊息,此物有洗鍊體魄、夯實根基之奇效,或可助他打破瓶頸...」
提到孫兒,莊磬臉上那莊家二把手的戾氣稍斂,露出一抹屬於祖父的憂色。
「只是此物罕見,送來懸刃隘,卻不知賣向何處,估計是張家為其後輩所購,我莊家兒郎未用上的靈植,他張家先用上了!這事我不答應!」
「所以我打算提前下手,到時拿到貨時便不見什麼玉髓靈芝,來個死無對證,張家也只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他目光掃過在場三人,意思不言而喻。
莊炎聞言,眉頭微皺。
這事能讓張家不爽,思想關顯然不是問題。
「磬老哥,物資押運乃是族中要務,此事也是家主一派一直捏住,此事你我想成...是否有些冒險?」
莊磬的話沒說完,但在場幾人都是人精,都明白他的打算。
這是要想借押運之便,動用家族資源,提前去獲取那味靈藥。
換作平常,這本就是莊家這一商賈家族不成文的規矩。
只是如今換張家當權,這特權儘管還在莊家人手中,但他們與莊墨不對付,此事難辦...
莊磬不耐煩地打斷他。
「怕什麼?莊墨如今心思都在如何討好張家上,未必有暇顧及此等細節,幾個家老我們同血同源,至於張天忠...」
他嗤之以鼻,不屑道。
「一個練氣一層,他能察覺到什麼?就算他聽到些風聲,他敢動我這位練氣中期的家老嗎?不過一株胎息靈植,哪怕真揪出來,頂多吃點掛落!怕什麼!」
畢竟這事說穿了不過是胎息一級,玉髓靈芝再珍貴也是胎息靈植,他一個莊家二把手,還能因為這點事被怎麼樣?
你張家還能求到通明門,說手底下莊家練氣修士貪了一株胎息靈植,你就要求人來打殺?
張天孝是個聰明人,清楚人情債最難還,不會這樣浪費的!
「此事我意已決!」
莊磬斬釘截鐵道。
「還需幾位老弟從旁協助,讓那幾個家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待我孫兒道途有望,我這一脈實力增強,將來在族內,我們的話語權才能更重!屆時,再與張家慢慢計較!」
密議在莊磬充滿野心的低語中結束。
莊磐不是靠三言兩語就說服他們的,大家都清楚,有些事不上稱四兩重,上稱千斤打不住。
但這事就算你張家知道了也只能吃個啞巴虧!
誰讓你張家沒有上稱千斤的實力?
......
竹山,張家。
送走返回通明門的張立先,張天孝與張天忠並未沉浸在離緒中。
相反,家族發展的緊迫感,驅使他們立刻將注意力轉回雲澤坊市的棋局。
張天忠心中那份早就積攢已久,只待大哥突破練氣中期就準備動手的殺伐之意,此刻已開始展露獠牙...
懸刃隘,這座在莊家主導下重建,作為坊市對外主要視窗的隘關,表面上依舊維持著往日的喧囂與繁華。
車馬如龍、人流如織。
商鋪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彷佛一切都與往常無異。
然而,在一些敏銳的人眼裡,坊市內的氣氛,卻在悄然間變得有些不同。
一種令人心悸的無形壓抑感,如同盛夏雷雨前的悶熱,緩慢而堅定地瀰漫開來。
張天忠並未急於動手。
所謂師出有名,對付莊磬這等根深蒂固的家老,不能僅憑武力蠻幹。
不是讓大哥出馬劈頭蓋臉打殺了就能結果的。
尤其是清掃門戶這一塊,最看究名正言順,況且對待的還是莊家這最大的外姓家族。
若隨心所欲,強行鎮殺,非但不能服眾,反而會落人口實,被視為暴虐,甚至可能激起更強烈的反彈,將那些尚且觀望的中立派推向對立面。
張家要的,不是一場血腥鎮壓,而是一次明正典刑,殺雞儆猴的清理。
計劃早已在數年的隱忍中悄然布局成型。
針對那位跳得最歡,實力也最強硬的家老莊磬,張天忠早已埋下了不止一顆釘子。
夜色深沉,雲澤坊市某處不起眼的宅院內。
余承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一間不起眼屋內,面對一名早已被張家滲透,成功取得莊磬信任的暗樁。
「時機已至。」
余承平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感情。
「將那份關於玉髓靈芝可能出現的地點,以及家族物資押運路線透露給莊磬的心腹,記住,要讓他覺得這是他自己費盡心機才挖到的獨家訊息。」
「事成之後,主家不會虧待你的。」
那暗樁眼神一凜,肅然領命。
「屬下明白,定會辦得滴水不漏。」
與此同時,在坊市巡衛隊的排程上,也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一些原本負責關鍵區域、由車家兄弟直接掌控的小隊,被以輪訓、協防等名義,悄然調整了布防時間和區域。
這些調整看似尋常,卻恰好在那條虛構的押運路線沿途,留下了一些不易察覺的空隙。
張天忠本人,從竹山回來後則依舊每日坐鎮在懸刃隘處理族務,時而回竹山一趟。
坊市間的流言,似乎也在這無形的推手下,悄然轉變著風向。
之前多是議論張家掌控不力、莊家忍辱負重的論調,漸漸開始夾雜進一些對莊磬一脈中飽私囊、跋扈專橫的指責,雖然聲音尚且微弱,卻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開了一圈圈漣漪。
莊家內部,那些依附於莊磬的勢力,感受到這隱約的變化,有些人開始惴惴不安。
而更多的人,則被莊磬描繪的,擺脫張家後所能獲得的獨立與收回一切主權的大餅所鼓舞,變得愈發躁動。
以至於對待坊市論調的方式也從反駁,自己都難以察覺地變為了理所當然,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莊磬本人,也察覺到了支援自己的年輕子弟論調,從中同樣感到優勢在我,行事也愈發鬆懈,不在乎張家察覺此事。
畢竟,察覺了又如何?
他卻沒有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隨著他自己的野心和行動,一步步收緊。
雲澤坊市的天空,依舊晴朗,空氣中瀰漫的那份壓抑,卻一掃而空。
因為巡衛們加大力度管制謠言。
這在莊磐看來,反而是張家無可奈何自己,又惱羞成怒的跡象。
只是他想不到,這是風暴將至前的死寂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