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無疾的感知如同漣漪般擴散開去,他發現,在整個龐大的安置區內,類似的場景屢見不鮮。
知識分子們用耐心、清晰的解釋和相對公平的「以工代賑」政策,逐步瓦解難民的恐懼和隔閡,建立起初步的信任。
而那些前黑幫成員在維持秩序時,雖然依舊顯得生硬,但至少沒有欺壓行為,甚至偶爾會幫忙搬運重物。
身處其中的平民,或許說不清大道理,但誰對他們好,誰在真正做事,他們心裡如同明鏡。
在知識分子的心裡建設下,越來越多明白自己是誰,自己要幹什麼、為什麼的貧民清楚了來龍去脈,對張無疾的信仰也是越來越多,越來越虔誠。
隨著一股股混雜著感激、依賴、以及對新秩序隱約期待的微弱願力,從這片安置區緩緩升起,匯入張無疾感知的網路中時,他也頗有感觸。
儘管自己的目的只是為了香火,但見到一個個連狗都不如的墨西哥人有了人樣,見到那發自內心的感激信仰,張無疾說不感慨那是假的。
除了這塊最近的信仰土壤外,更遙遠地方的聲音也隱約傳來,如同隔著厚重的帷幕。
這一次,張無疾的感知則模糊了許多,無法切身降臨,去看清信眾所在,只有迷迷糊糊的影像順著信仰傳來。
「...紐約...布魯克林...這鬼地方...工作找不到...身份也沒有...」
一個充滿疲憊和絕望的念頭,來自一個蜷縮在冰冷橋洞下的拉丁裔男子,他懷裡揣著一張皺巴巴的、印有張無疾模糊側影的紙片,也不知從哪個網站列印下來的,彷佛這就是他唯一的慰藉。
「...老家也回不去了...聽墨西卡利老家的堂哥說...有位強大的善人...建立了秩序...如果能...如果能活下去...真想回去...」
他的願力微弱卻執著,充滿了在絕境中對信仰的寄託,還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這是來自走線客的絕望信仰。
如這般的信仰,星點般散布在墨西卡利外毗鄰的區域。
「願同胞降臨...能平息這場超自然災難...」
這是來自美國西海岸某個華人小團體在聚會時的集體祈願,他們透過非主流渠道密切關注著墨西卡利的局勢,將張無疾視為某種象徵。
願力比單個走線客強,但依舊隔著遙遠的距離,顯得有些模糊。
再遠一些,如亞洲、非洲等貧窮區域,則只剩下極其模糊的感應,如同風中殘燭,知其存在,卻難辨其詳。
「苦難不愧是滋生信仰的最佳土壤...」
張無疾感知著信仰分布,看著面板上的香火值每時每刻都在增加,難以言語。
有如此多信眾和香火的加持,面對這不知所謂的遺蹟,他更有信心了。
不過真正讓張無疾有底氣的,卻是另一股數量和質量都更為龐大精純的願力洪流。
這股願力自然是源自修仙界張家。
那是張家所踞雲澤地界上的自家子弟、依附於張家的外姓修士、乃至受張家庇護的凡人所提供的香火!
其總量遠超現實世界,質量更是天壤之別,其中蘊含的不僅僅是簡單的感激或祈求,更帶著對家族昌盛的期盼,對自家老祖庇佑的無上崇敬等。
【信眾之質,尤勝於量,其念如金,其信如石,則可化幽微為昭彰,照見迷霧,明晰因果...】
加上自己有【生民萬相】加持,調和萬民心念,統御香火願力,推演之力何止倍增?
念頭落下,氣海府內法海雲卷。
只見張無疾氣海之中,那幅凝聚了人間百態、萬家燈火的生民萬相圖虛影微微波動,兩界湧來的香火願力來者不拒。
將信眾做錨點,以香火做燃料,生民萬相圖迸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應在神妙上,加持到《萬民香火願力法》的推演之能上。
在這股超越常理的願力加持下,張無疾將心神專注於那片金色的佛國遺蹟。
兇險?
有,那佛光之中確實蘊含著排外、壓制、度化的規則之力,對於現實超凡者乃至尋常不精通香火之道的修士而言,不亞於龍潭虎穴。
劫難?
亦有,其中因果糾纏,分明是針對他而來的殺局與度化之局。
然而,在浩瀚願力的沖刷和【生民萬相圖】的玄妙調和下,那原本看似十死無生的兇險劫難之象,竟開始扭曲、變化。
凶中藏吉,劫內蘊緣!
那佛國規則對他體內同屬香火願力一道的《萬民香火願力法》非但沒有強烈排斥,反而隱隱有種同源般的牽引!
而那所謂的度化之力,在【玄黃厚土】的鎮守、【膏腴沃壤】的生機、【金精穗浪】的肅殺、【沉金息淵】的隱匿以及【生民萬相】統御萬民心念的奇特本質面前,其效果被大幅削弱、扭曲。
最終,願力推演給出的答案清晰無比。
踏入此遺蹟,對他張無疾而言,非但無性命之虞,反而是...大吉!
其中蘊藏著巨大的機緣!
自己或許能藉此徹底洞悉這佛國勢力的根底,甚至...反客為主!
張無疾猛地睜開雙眼,眸中深邃從容依舊,卻多了洞悉一切的銳利。
不需要等了,即刻出發。
他周身那沉寂的氣息恢復如常,好似剛才那玄妙的感應從未發生。
張無疾看向身邊緊張等待的眾人,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撫平他們心中隱隱的不安,為他們的迷茫指引方向。
「不必緊張,這遺蹟,於我而言,八九成吧。」
眾人心中不安驟定,暗中長舒一口氣。
張無疾目光再次掃過那片金色霧海,如同在看一盤大餐,食指大動。
「你們在此守好,維持秩序就行,警惕外敵,我進去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但是遺蹟與現實的流速問題還不清楚,你們要注意...」
此前瑪雅遺蹟就有這個問題,時間流速隱隱有變。
除了何楚有些失望,其餘人都是鬆了口氣,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弗蘭克垂首切聲保證道。
「是!」
張無疾滿意點頭,聲音輕鬆。
「去去就回。」
話音未落,他一步踏出天台邊緣,腳底生風,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淡影,悄無聲息地朝著下方那梵唱隱隱、佛光普照的遺蹟霧海飄然而去。
留下天台上目光熱切的弗蘭克、何楚,以及眼中異彩連連的陳琳和激動得握緊拳頭的葉玉生。
......
聯邦調查局,總部大樓。
特殊行動部部長辦公室。
厚重的隔音門將外界喧囂徹底隔絕,只留下中央空調系統低沉的嗡鳴。
辦公室內部裝修是現代主義的冷峻風格,金屬與玻璃的線條銳利,牆上懸掛著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面不斷滾動著全球各地的實時情報摘要和威脅等級評估。
布萊克部長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正襟危坐於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
相反,他整個人幾乎陷在昂貴的真皮座椅里,擦得鋥亮的定製皮鞋就那麼大大咧咧地搭在光滑的桌面上,鞋底幾乎要碰到他那台加密級別最高的電腦螢幕。
布萊克手裡把玩著一支限量版的鋼筆,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進。」
布萊克懶洋洋地應了一聲,腳依舊沒有放下來的意思。
門被推開,戰略分析室的三把手,皮爾斯略顯拘謹地走了進來。
他四十歲上下,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標準的政府職員西裝,只是此刻額角似乎有些細密的汗珠。
「部長先生。」
皮爾斯站定在辦公桌前幾米遠的地方,微微躬身。
布萊克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玩味。
「哦,是皮爾斯啊,怎麼是你來了?哈靈頓和詹金斯呢?是覺得上次那攤子屎不夠臭,怕沾身上,所以讓你這個『乾淨』的來頂缸?」
皮爾斯嘴角抽搐了一下,頭皮一陣發麻。
他就知道這差事不好干。
上次關於佛國勢力「成功把握極大」的評估報告,正是他們戰略分析室蓋章確認後,布萊克才放心批准了那批「巨量」物資的申報流程。
結果呢?
佛國派去的什麼「接引使」波切直接被人砍了,物資白白許諾了出去,雖然後續可以賴帳,但流程走了就是走了...
更重要的是,布萊克部長的臉面被按在地上摩擦。
現在墨西卡利又出了新狀況,一把手哈靈頓是平級直接推脫不來,二把手詹金斯精得跟鬼一樣,知道來了肯定要挨罵,直接把這個「三把手」推出來當擋箭牌。
「部長...上次的評估,我們確實基於當時掌握的情報...」
皮爾斯試圖解釋,語氣乾澀。
「基於情報?」
布萊克嗤笑一聲,打斷了他,搭在桌上的腳晃了晃。
「基於那些東南亞猴子信誓旦旦的保證?還是基於你們分析室那套永遠慢半拍的模型?知不知道為了那批『狗糧』的申報,我費了多少口舌,結果呢?屁用沒有!」
「現在,墨西卡利那邊又鬧出這麼大動靜,那片金光閃閃的鬼東西都快能在外太空看到了!說吧,這次你們又打算怎麼看?」
他最後一句語氣加重,帶著明顯的質問,目光銳利地盯著皮爾斯。
皮爾斯心裡叫苦不迭,但面上只能維持著恭敬。
他知道布萊克找他來不是為了單純找個發泄沙包的,肯定是要聽分析。
皮爾斯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部長,關於墨西卡利出現的超大型遺蹟現象,我們...」
「別跟我打官腔,我要的是分析!」
布萊克不耐煩地用鋼筆敲了敲桌面。
皮爾斯無奈,只得將目光投向布萊克桌面電腦螢幕,其上已調出關於墨西卡利遺蹟的初步情報和衛星影象。
他原本是抱著「走個過場,隨便說兩句」的擺爛心態,但當皮爾斯的視線掃過那些高畫質晰度的圖片和能量讀數時,口中不由得發出一聲遲疑。
「咦?」
他下意識地向前湊近了一步,眉頭逐漸皺緊,眼神也變得專注起來。
布萊克一直用餘光觀察著他,見皮爾斯這副表情,知道這傢伙的「分析師」本能被勾起來了。
他不耐煩地罵道。
「趕緊的,除了絕密資料,要呼叫就趕緊呼叫許可權!別擺出這副便秘的樣子膈應人!」
皮爾斯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說道。
「抱歉,長官,我需要呼叫S-7和E-3級別的檔案進行交叉比對。」
得到布萊克的默許後,他迅速在布萊克的電腦上操作起來,調閱許可權內的機密檔案。
布萊克看著他飛快地瀏覽著關於「起源會」各派系的行動模式記錄,全球「遺蹟」生成規律分析報告,最後,畫面定格在了一份標著「埃及盧克索工業城事件」的加密檔案上。
布萊克看著螢幕上的標題,挑了挑眉。
「說吧,心裡有數了就別藏著掖著。」
皮爾斯推了推眼鏡,指著螢幕上的檔案說道。
「部長,您看這個案例,去年,埃及軍方搗毀了一個名為『賽特之怒』的極端教派據點,該教派信奉古埃及的沙漠與風暴之神賽特,作為報復,他們透過一種極其隱秘的儀式,將一名被深度洗腦的狂熱信徒作為『座標』,主動送入盧克索工業城,並在城市核心區域引爆了自身攜帶的某種能量核心,雖然該信徒被當地駐守的安保超凡者以重傷一人的代價當場擊斃,但隨後不久,該區域中心便生成了一座覆蓋範圍極廣的『黃沙死域』遺蹟。」
他調出當時的衛星影象和後續報告。
「這座遺蹟內部規則極其極端,強烈壓制一切非神系的力量,導致該工業區徹底癱瘓長達十七天,直接經濟損失高達數十億美元,民眾傷亡...相當慘重,事後,『賽特之怒』公開宣稱對此負責。」
布萊克的眉頭一直緊鎖著,聽到這裡,他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你的意思是...墨西卡利這檔子事,是東南亞那幫黃皮猴子禿驢搞的鬼?類似的報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