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孝操控飛梭在平台邊緣一處劃定的區域平穩落下,剛收起法器,正準備尋一位黎家弟子通傳,詢問孔嗣源前輩是否還在峰上。
就在這時,觀雲殿一側某間偏廳的雕花木窗無聲洞開,一個平和溫潤的聲音響起,清晰傳入他耳中。
「張小友是來尋老夫的吧,還請移步一敘。」
這是孔嗣源的聲音!
張天孝心中一凜,暗道築基修士的靈識果然敏銳無比。
他收斂心神,拱手朝著聲音來源處遙施一禮。
「晚輩遵命。」
旋即,便見一名機靈的黎家巡衛快步而來,顯然早已得到吩咐,對著張天孝恭敬行禮。
「前輩,還請隨晚輩來,老祖已在偏廳等候。」
「有勞了。」
張天孝頷首,跟在那巡衛身後。
所過之處,平台上的修士無論是否認得他,見到黎家巡衛如此恭敬引路,又感知到張天孝身上那毫不掩飾的練氣中期氣息,紛紛下意識地讓開道路,投來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
行至觀雲殿側翼的一處偏殿門前,那黎家巡衛便止步躬身退下。
張天孝整理了一下衣袍,邁步而入。
殿內陳設雅致,燃著淡淡的寧神香,與殿外的冰寒形成鮮明對比。
然而,張天孝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主位之上。
除了那位身著深紫雲紋錦袍,面容清癯,氣息如深淵靜海般的孔嗣源之外,其身旁還坐著一人。
此人看去年紀不過四十許,面孔稜角分明,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威嚴。
他身形算不得魁梧如山,卻異常精壯凝實,好似每一寸體魄都蘊含著拔山移嶺之力。
最為引人注目的是他一雙淺棕的瞳孔,開闔之間竟隱隱有湛藍色的電光一閃而逝,不似凡人,反倒更像是一頭蟄伏於山林,隨時準備擇人而噬的斑斕大虎!
其周身散發的氣息,雖不似孔嗣源那般晦澀內斂,卻更加威猛霸道,帶著一股執掌生殺,統御一方的上位氣度。
其深不可測的程度,與孔嗣源一般無二。
築基修士!
能坐在此地,與孔嗣源平起平坐的,除了新晉築基的黎家老祖黎鈞,還能有誰?
張天孝心中瞭然,當即上前幾步,對著兩人鄭重躬身行禮,聲音沉穩。
「晚輩張天孝,拜見孔前輩!拜見黎前輩!恭賀黎前輩鑄就仙基,大道昌隆!」
張嘴三分利,禮多人不怪。
黎鈞那雙隱含電光的眸子落在張天孝身上,仔細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錯愕。
他閉關突破前,張天孝應是練氣初期修為,沒想到短短五年,竟由初入中,還修煉至練氣五層,而且根基頗為紮實,氣息沉凝,不是靠丹藥堆起來的藥罐子...
再加上對方這挑不出毛病的禮數,讓黎鈞心中對這位張家家主的印象不由高了幾分。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帶著一股自然的威嚴。
「道友不必多禮,請坐。」
孔嗣源也含笑示意。
待張天孝坐定,早有侍立的弟子奉上靈茶。
孔嗣源這才看著張天孝,主動引出了話題,語氣溫和。
「小友匆匆而來,尋老夫可是有何要事。」
張天孝也不繞圈子,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貼有封靈符籙的玉盒,雙手奉上,態度誠懇。
「回稟孔前輩,晚輩得知黎前輩築基大喜,特備下一份薄禮,聊表敬意,只是晚輩見識淺薄,不知此物是否合宜,唯恐準備不當,辱沒了黎前輩,故特來懇請孔前輩代為掌眼,若有不妥,晚輩也好及時更換。」
孔嗣源接過玉盒,指尖靈光一閃,揭去符籙,開啟盒蓋。
一股精純而充滿生機的寅木靈機,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雷電氣息頓時瀰漫開來。
只見盒內靜靜躺著一截長約尺許,粗如兒臂的靈木,通體呈深青色,木質緻密如玉,表面有著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紋路,如同虎斑般散落,更有點點細微的銀色電弧在靈木裂開的縫隙間偶爾跳躍。
「哦?這是...三百年以上的『雷擊青岡木』。」
孔嗣源眼中露出讚賞之色,仔細端詳片刻,撫須笑道。
「而且看這雷紋與生機內蘊的程度,並非天雷毀滅所致,而是生長於引雷木之旁,常年受其逸散雷靈之氣滋養,逐漸蛻變而成,此物蘊含精純寅木靈機與一絲天雷生機,對於修煉寅木一道,尤其是涉及風雷之屬的修士而言,乃是不可多得的珍品,無論是用於煉製木德法器,還是輔助修煉某些特殊法門,皆有奇效,在練氣一級的靈材中,堪稱上品,難得你有心了!」
黎鈞聞言,目光也落在那雷擊青岡木上,感受著其中與自己仙基隱隱契合的氣息,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滿意之色,對著張天孝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許多。
「道友費心了,此物甚合我意。」
張天孝心中微松,拱手謙道。
「兩位前輩過譽,黎前輩不厭便好!」
孔嗣源將玉盒蓋上,推至黎鈞面前,隨後神色微正,看向張天孝。
「小友,你既提前來了,那原本打算在大典之時再與你相談之事,如今便提前與你分說吧。」
張天孝心中一凜,知道正題來了,連忙坐直身體,拱手道。
「還請前輩解惑,不知是何事。」
孔嗣源微微頷首,目光示意了一下身旁的黎鈞。
黎鈞會意,介面道,聲音沉穩而直接。
「你我年紀相仿,既是孔前輩引薦,你我也算舊識,我便不與你繞彎子了,關於嶺海郡日後局勢的劃分,以及你張家權責範圍,便在此處,與你先行說定。」
他略微停頓,似在斟酌措辭,隨即開口道。
「首要之事,便是疆域劃分,我意,以這丹照峰為界,將嶺海郡一分為二,峰北地域,由我黎氏管轄,峰南之地,便由你張家自處。」
黎鈞話語中的內容,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在張天孝心中掀起巨大波瀾,又驚又疑。
將半個嶺海郡,以丹照峰為界,南部盡數劃歸張家自處?!
這...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厚待或拉攏,這簡直是潑天的富貴硬塞進懷裡!
可張家如今雖執掌雲澤,但說到底根基尚淺,能穩固現有地盤還是莊墨心向張家,幫忙控制,能徹底掌控雲澤已屬不易,這半郡之地哪消化的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動,神色變得極為凝重,起身對著黎鈞和孔嗣源鄭重一禮,語氣沉穩卻帶著明顯的為難。
「黎前輩厚愛,孔前輩提攜,天孝與張家感激不盡!」
「只是...此事關乎重大,前輩以此半郡相托,實在遠超我張家當下所能承載!我張家立足雲澤未久,雖小有薄名,族中修士不過寥寥,驟然擔此重任,恐力有未逮,若治理不善,非但有負兩位前輩期望,更可能攪擾郡內安寧,此非天孝所願見!」
這話誠懇,張天孝知曉自家有多少斤兩,清楚掌控雲澤和半郡之地之間的差距。
黎鈞聞言,並未因張天孝的婉拒而不悅,反而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他抬手示意張天孝坐下,語氣沉穩。
「張道友顧慮,我明白,然道友需知,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量。」
「道友長子立先,天資卓絕,年未及冠便已練氣,拜入通明門棲鶴峰,乃程峰主親傳,其築基之姿,嶺海郡誰人不知?」
「再者,令弟天衡,更是早已被載物道岱輿真人收入門下,真人親傳,未來成就豈可限量?」
念及此處,黎鈞頓了頓,毫不掩飾艷羨之意。
「有道友張家這兩條潛龍在,出築基修士不過是早晚之事,屆時,你張家與我黎家,同為一郡築基世家,地位均平,共享這嶺海郡疆域,乃是應有之理。」
「今日劃分疆域,非是讓你張家即刻便需面面俱到,而是提前定下名分,此刻提前劃定,免去日後諸多紛爭,豈不更好?」
見張天孝露出沉思,黎鈞臉上露出笑意,笑道。
「若道友自覺張家一時人手不足,難以全面掌控南部,我黎家可在名義上代為管轄,只是其間產出供奉,我黎家自然也要按規矩收取。」
「待你張家羽翼豐滿,再行接管不遲。」
黎鈞這番話,將此事擺得清清楚楚,目的也很明確,結交你張家。
孔嗣源亦含笑頷首,補充道。
「小友,黎道友所言,句句在理。」
「一郡之地,疆域廣闊,資源豐儉不一,莫說容納黎張兩家,便是再添兩家築基世家,也未必顯得擁擠。」
張天孝聞言,心中疑竇更甚,忍不住問道。
「孔前輩明鑑,晚輩卻有一不解,還望解惑...若按前輩所言,一郡之地足以容納數家築基,為何通明門治下,如赤礁郡柴家,如前輩所在的松陵郡,似乎…似乎也僅有孔家一門築基?」
這是他長久以來的疑問,一郡之地頗大,資源也不算匱乏,供養數位築基不成問題,可緣何一築基世家便能占據一郡,顯世的築基世家如此之少?
柴家作用特殊暫且不提,權當是彌補他家為龍血食的益處。
可孔家呢?
孔嗣源對於張天孝能問出這個問題似乎並不意外,他讚許地點了點頭,神色變得略顯凝重。
「小友你能想到此節,可見心思縝密,不錯,這正是接下來要與你分說的關竅所在,亦是我等築基世家,看似風光,實則亦有其職責的根源。」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繼續道。
「通明門雄踞一方,治下六郡看似自治,凡有築基世家入主,便幾乎放權,實則卻需遵循仙門定下的鐵律!」
「其中最為核心的一條便是『福地』之爭!」
聽到這陌生的詞彙,張天孝疑竇更甚,疑雲籠上心頭,遲疑道。
「福地?」
孔嗣源點頭,臉上露出既痛恨又不舍的複雜,沉吟著良久未開口。
張天孝還是第一次見這位築基修士出現如此大的變化,一顆心也懸了起來。
孔嗣源點頭,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敬畏的無奈之色,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此『福地』,非是尋常意義上的靈山秀水,傳聞在天變以前,靈機充裕,大能輩出,彼時,紫府一級的真人,便能以莫大法力神通,於太虛之中營造出一方依附於此界,卻又相對獨立的『界中界』,此類所在,便稱之為『福地』,再往上,由金丹真君乃至仙人們所營造的,則被稱為『洞天』,那已是近乎傳說,非我等所能揣度。」
張天孝面不改色,心底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紫府真人便能營造一方福地?
他家二弟天衡雖被岱輿真人收為親傳,未來有望紫府,但那終究是「有望」,而孔嗣源此刻談論的,竟是直接涉及紫府一級的「福地」之爭?
這層級遠超他之前的想像!
孔嗣源似未留意張天孝內心的波瀾,繼續道。
「然自天變之後,靈機衰敗,靈物匱乏,天地法則有異,此類由修士自行營造的福地洞天便近乎絕跡,如今世間聞名的,多是古時流傳下來的遺澤...」
他話鋒一轉,神色愈發肅然。
「而我等所要爭的,並非此類,乃是...天外的『域外洞天福地』!」
「域外洞天福地?」
張天孝還是第一次聽聞此說。
「不錯。」
孔嗣源肯定道。
「據古老典籍記載及上宗流傳下的說法,第一次天變之後,便有此類形同小世界的域外洞天福地,或因原本無主,其內道途將絕,需尋覓『界子』續接道統而主動落下,或被上界大能以不可思議的手段牽引而至,落入海內海外。」
「此類洞天福地內修行之法往往與吾等迥異,玄奇詭譎,如今世間流傳的陰陽五德正途之外,一些旁門左道之源頭,據說便是由古之仙人,從這些落下的洞天福地中提煉,演化其內修行法門而成,譬如與域外洞天福地有密切關聯的『司辰』一道,其根源便與此類關聯甚密!」
張天孝聽到這類秘辛,心神搖曳,好似第一次認識到自己所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