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鈞聞言,微微搖頭,坦誠道。
「嶺洲遠在江南以東,與我嶺海郡相隔甚遠,練氣時我並未離開過瀾洲,且江南非釋道興盛之地,這降魔羅漢寺,黎某所聞亦不過是尋常,孔前輩或能解惑。」
他將目光轉向身旁的孔嗣源,這位築基多年的修士正撫須沉吟,眼中追憶之色漸濃。
沉吟了數息,孔嗣源方才緩緩開口。
「降魔羅漢寺...此名號,老夫倒是依稀有些印象。」
他凝視張天孝,彷佛能看穿這後生心底的焦灼。
「張小友需知,這修仙界廣袤,海內除了我們所在的九州之地,邊陲之外尚有南疆眾巫國、漠北荒原等遼闊地域,更有海外數洲、散落靈島,但歸根結底,撇開域外不論,海內海外不過仙、魔、儒、釋四流。」
孔嗣源頓了頓,有些諱莫如深。
「儒道隨最後一帝君隕落而衰,近乎絕跡,暫且不談,魔道多是海外,海內以九州之地最為富庶,向來是北釋南仙,以那蒼梧江為界,南方幾乎是仙道道統的天下,釋修蹤跡極為罕見...」
「正因如此,在那江南地界的嶺洲,會出現一座『降魔羅漢寺』的釋修道統,才顯得格外特殊,故而老夫當年遊歷時,曾偶然聽人提及。」
孔嗣源言談帶著一絲感慨,見張天孝屏息以待,話音微頓,才繼續道。
「據傳聞,這位降魔羅漢特立獨行,他最初乃是仙道修士,後不知因何緣由墮入魔途,造下不少殺孽,最終卻又幡然醒悟,以大毅力大智慧斬斷魔緣,投身釋門,並是一次福地中奪得魁首的修士,最終證得羅漢寺位,在嶺洲立下了這座廟宇...」
「更奇的是,其廟在嶺洲立根,卻鮮少傳道,行事詭秘,與江北釋教道統大不相同...」
說到這裡,孔嗣源目光深邃地看了張天孝一眼,儼然已看穿了他詢問此事的初衷,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
「小友忽然問起這遠在嶺洲的釋廟,想必...是為了族中長輩吧?若老夫沒記錯,當年雲澤坊市附近,就有一座名為金剛寺的小廟,那方丈便是從這降魔羅漢寺中出來的一位尋常弟子。」
張天孝心中一震,沒想到孔嗣源連這等陳年舊事都知曉,只覺築基修士目光如炬,連自己心底那點孝心都看得分明。
他連忙拱手,坦誠相告。
「前輩明察,確是如此,家父早年曾於金剛寺修行《龍虎金身》,困厄武道宗師半個甲子,如今...年事已高,晚輩聽聞降魔羅漢寺或有一線機緣,故想探尋一番。」
「令尊之事,老夫略有耳聞,孝心可嘉。」
孔嗣源頷首,神色間慎重之色未減。
「然嶺洲遙隔千山萬水,且那降魔羅漢寺能在眾仙門仙族的江南紮根,行事又詭秘,恐非是易與之所,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謹慎行事!」
他意有所指,張天孝也是暗暗凜然,恭敬應道。
「是,晚輩明白,定不會貿然行事!」
孔嗣源點到為止,不再多談,若非張家特殊,換作常人他根本不願多說。
...
談及第三隻祭妖時,張天孝將自家經常需要練氣大妖,且最好是那種無甚跟腳、易於掌控的散妖的難處道出。
黎鈞指尖輕叩茶案,沉吟片刻。
「練氣期的散妖...確實難尋,但凡胎息五層的精怪,靈智稍開,便多尋靠山,至練氣境,無倚靠者皆屬性懶嗜眠之類,我黎家初掌嶺海,對境內妖獸分布尚未完全梳理清晰,一時也難以提供確切線索。」
一向見多識廣的孔嗣源則想了想,提點道。
「此類散妖,或藏千嶂山脈深處,或匿幽潭地穴,多半藏匿於人跡罕至的險地,或是某些靈氣稀薄、大妖看不上的偏僻旮旯...」
顯然二位對此事亦無能為力,張天孝知道此事終究還需自家下功夫,便再次謝過。
...
又飲了半盞茶,商議了些大典的細枝末節,張天孝見主要事宜已定,便主動起身告辭。
丹照峰此行,福地之秘、羅漢寺線索、祭妖方向皆得,
不僅初步確立了與孔、黎二家的情誼,知曉了『福地』之秘,更對父親之事有了新的方向,已是極好。
孔嗣源與黎鈞也未多留,含笑目送他離去。
辭別二人,出了觀雲殿,踏上冰冷的青罡石板,山風凜冽刺骨,張天孝卻覺靈台清明。
他祭出流雲逐月梭,青玉色的光華一閃,人已置身梭內,化作一道流光,徑直朝著雲澤坊市方向疾馳而去。
此番歸家主要是兩件事,應對黎家大典,修書天衡與立先打探羅漢寺、福地、祭妖事宜...
飛梭迅疾,不過大半日功夫,熟悉的懸刃隘輪廓便出現在視野中。
......
翠屏峰,蘇家臨崖水閣。
暮色四合,遠山如黛。
翠屏峰浸於晚霞餘暉,林間靄氣與溪流水汽交融,族地更添朦朧清寂。
臨崖水閣早已明燭點亮,窗欞透出暖光,在漸濃夜色中格外醒目。
閣內,檀木圓桌旁,蘇盧袁三家皆有一人坐於此。
蘇家家主蘇伯明居首,短須一絲不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玉質茶盞邊緣。
盧家家主盧震岳依舊是那副魁梧模樣,絡腮鬍似乎更茂密了些,此刻正抱著臂膀,濃眉緊鎖。
袁家家主胞妹袁紫珊,一襲紫衣,風韻不減,只是眉眼間的疏離感似乎比往日更重了幾分。
桌面上,赫然擺放著三份與張天孝收到的那份形制相仿,只是用料稍遜的赤金請柬。
「黎氏...終究是成了。」
蘇伯明緩緩開口,打破了閣內的沉寂,聲音聽不出太多喜怒。
「築基大典,遍邀郡內各家,這排場,倒是不小。」
「排場大是自然!黎氏今貴為築基世家,執掌一郡,自然要抖抖威風!只是這請柬上還特意提及什麼『年輕一輩切磋交流』,哼,誰瞧不出安的什麼好心?」
盧震岳冷哼一聲,聲如洪鐘。
「黎家新立,藉此機會掂量各家後輩成色,也在情理之中。」
袁紫珊微微頷首,清冷接話。
蘇伯明摩挲著溫潤的茶盞,抬眉淡然道。
「黎氏子弟多修寅木,於木德、風雷二道想必頗有獨到之處,可要記得避諱,莫要撞上刃口,法術手段自矮一頭,屆時可不好看。」
盧震岳嘴角微勾,開口道。
「我家那小子鳴鼎,性子是莽撞了些,卻以體魄漸長,橫練護持之下等閒練氣二層也未必是他對手!正好讓他去會會黎家子弟,看看這築基世家的成色!」
盧鳴鼎,人如其名,走的是剛猛霸道的體修路子。
蘇伯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對該人選也是意料之中,他抿了口茶道。
「我蘇家,便讓萱兒去吧,那丫頭善遁,將各遁法修煉得頗有火候,保命無憂,心思也靈巧。」
蘇萱,同為練氣初期,自幼藏拙,在柴家竭澤而漁下僥倖匿了下來,可不只身法靈動,善於周旋,各項皆屬上乘,如今離了柴家,倒也能見見光,為蘇家多掙些面回來。
見著兩人各有打算,袁紫珊撇了撇嘴,神色哀怨。
「你們倒是好了,我家可就慘了,你我三家皆修的亥水,黎家又是主,被寅木壓的死死的...」
「屆時只能讓湛皓那孩子前去,他《疊浪劍訣》上倒是下了苦功,已練出劍氣,一手『疊浪勁』尚算凌厲,一手劍法使將開來,或可爭一爭名次...」
她口中的袁湛皓,是袁家年輕一代的佼佼者,性子冷峻,出手果斷。
唯一的問題是,醉心劍道,修為只有胎息五層,還未練氣。
顯然,袁紫珊的策略是專攻胎息期。
三家各自點了將,言語間雖對黎家有所忌憚,但反正也不打算和黎家爭魁首,至於其他練氣家族,他們對自家子弟還是頗有信心。
既聊到小輩,話題自然而然地,便轉到了如今風頭正勁,卻又讓他們心情複雜的張家身上。
「說起來,這次黎家大典,最風光的,恐怕還得是咱們那位『主家』張家!請柬第一家就送到了他張天孝手上!嘖嘖,這待遇...真是祖墳上冒了青煙,擋都擋不住啊!」
蘇伯明眼神閃爍,頗為感慨,只恨此運數緣不在自家。
「何止是青煙,簡直燎原之火!先有張天衡被載物道真人收為親傳,後有張立先拜入棲鶴峰,未及冠便入練氣!這張家的運氣,真是讓人無話可說,只是不知,除了這兩個,他張家還能不能再冒出第三個英才?」
盧震岳嘴角一撇,毫不掩飾語氣中的不屑。
「英才?我看是走了狗屎運!」
袁紫珊輕輕撥弄著茶盞蓋,對張家既艷羨又慶幸,切聲道。
「那張天孝自身也不過是練氣中期,還是得了通明門那邊的支援,族中修士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若不是莊墨按著莊家的頭硬貼上去,他張家能那麼快站穩雲澤?說白了,不過是莊墨上趕著去給人家當了馬前卒,他張家才撿了個現成便宜!」
蘇伯明聞言,心底對二人的態度重新有了定數,他輕輕敲了敲桌面,將話題引回正軌。
「運氣也罷,實力也罷,張家如今確已勢成,不過,我輩修士,終究要靠自身,他張家有張家的機緣,我蘇家,亦有蘇家的路。」
他目光掃過盧震岳和袁紫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試探。
「不瞞二位,蘇某於練氣八層已停滯數年,近日偶有所得,感覺瓶頸似有鬆動,若機緣足夠,未來數十年內,未必不能窺一窺那築基之門。」
此言一出,盧震岳和袁紫珊臉色都是微微一變。
自從莊家為張家吞併,為張家補充了里子,三家為防聯盟一事假戲真做,被張家吞併,便暗中聯合,頻頻聯絡。
三家中蘇家橫在二家正中,家族底蘊與實力也盛於兩家,隱隱有三家之首的姿態。
他們早知道蘇伯明有築基之志,且修為是三家最高的,但聽他再次親口提及,並言明瓶頸鬆動,心中還是不免震動。
兩人臉上的酸意收斂了些,擠出一絲笑容,盧震岳瓮聲瓮氣道。
「蘇兄天資卓絕,若有朝一日功成,我等著實佩服!」
袁紫珊也連忙開口,語氣柔和。
「預祝蘇兄早日得償所願。」
奉承兩句後,盧震岳又忍不住將矛頭指向張家,似乎透過貶低張家能讓他心裡更平衡些。
「就算他張家再走運,沒有幾十年積累,終究是驟富鄙夫模樣,底蘊淺薄!哪像蘇兄,是穩紮穩打,靠自己!」
奉承過後,與張家緊密關切的另一個話題,便落到了檯面上——聯姻。
蘇伯明微微蹙眉,率先說出了三家的共同擔憂。
「此次黎家大典,明眼人都看得出,除了切磋,亦有聯姻結交之意,孔、黎二家對張家如此看重,那張天孝又非蠢人,豈會不知?以張家如今底蘊,對我三家主動提出的姻親,恐怕...已是不甚上心了,此前還搪塞,若他只以族中那些資質平庸的旁系子弟來搪塞,我等豈非自取其辱?」
他這話說到了盧震岳和袁紫珊的心坎里。
畢竟張天孝是張家第一代修士,下一輩里只有張立重、張立先、張立玄、張心清是顯然的嫡系,他們看的上眼,其餘不是凡人就是資質低下...
三家雖不想被張家徹底吞併組成緊密聯盟,但與張家聯姻並無壞處,既能安插耳目,關鍵時刻或能近水樓台先得月,也能借種。
萬一生出個如張立先、張天衡這般的英才呢?
「袁妹子所言極是!」
盧震岳臉色陰沉下來。
「張家嫡系就那麼幾根苗,張立先在通明門,動不得,張心清是女娃,未必捨得外嫁,剩下張立重、張立玄...哼,資質也就那樣,但矮個子裡挑高個,孔家黎家若是動手,我們三家爭得過兩個築基世家?」
這是明晃晃的麻煩事。
若聯姻物件是張家那些資質低下,肉眼可見不受重視,將來進不去核心的旁系,那這姻親的收益就大打折扣了。
這也是兩家緣何靠向蘇家。
若蘇伯明築基,兩家被吞併,三家卻早在七年前便已將嫡系相互聯姻,與被張家吞併後的地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