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子夜,寒星寥落。
流雲峰頂霜風砭骨,今年冬寒尤甚,呵氣成霧,落地凝霜。
祭壇四周炬火熊熊,竭力驅散浸入骨髓的寒意,焰舌在朔風中明滅不定,映得台下萬千肅立的身影愈顯凝沉。
萬籟俱寂,唯聞山風過隙的尖嘯與腳下薄冰碎裂的細微窸窣。
以靈木與青罡石壘砌的巨型祭壇巍然矗立,壇上祭禮之豐盛,近遜往年。
靈果堆積如小山,靈膳香氣四溢,而最引人矚目的,依舊是壇前鐵籠中囚禁的祭妖。
一頭遍體覆蓋著暗沉鱗甲,四爪銳利,周身瀰漫著土腥與煞氣的伏地甲虬。
這頭練氣初期巔峰的土德妖物,是張天孝依據風守青提供的情報所擒,其兇悍氣息即便被層層禁制壓制,讓壇下修為稍低的雜氣練氣修士都感到心悸。
壇下,人潮如海。
照例是以張家核心族人為主,雲澤坊市各家代表井然肅立,更外圍,則是從山巔蜿蜒至坊市街巷的無數火炬長龍,無數民眾翹首以盼。
其中一塊稍空之地則是雲澤之外的家族代表。
張天孝玄服玉冠,立於壇前最中央,身形挺拔如松,面色沉靜如水。
引人側目的是,此次主祭者不再是張家老爺子,而常作坊市掌事的張天忠也罕見缺席。
張天孝目光掃過這浩大場面,心中豪情與隱憂並存。
家族威勢日隆,然樹大招風。
他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
鐺——!
子時鐘聲如同來自亘古,轟然震響,瞬間壓過了所有喧囂。
萬籟俱寂,無數目光聚焦於祭壇。
張天孝踏步上前,接過執事遞來的青銅酒樽,聲如洪鐘,盪開層層夜霧。
「維此元辰肇啟,永珍更新之吉時,張家子孫天孝,率雲澤百萬生民,謹以赤誠——」
酒漿傾灑,浸潤祭壇基石。
「獻此凶虬於壇前!」
張天孝言罷,並未假手他人,身形一動已至籠前。
他並指如劍,戊土真元引而不發,卻凝聚出無比鋒銳的庚金之氣,化作一道凝練至極的淡金色流光,如同燒紅的利刃切入油脂,瞬間貫穿了伏地甲虬堅韌的顱骨!
那妖物連哀嚎都未能發出,龐大身軀劇烈抽搐一下,便生機斷絕,磅礴的妖力精血與殘魂被無形的祭祀之力引動,開始蒸騰、匯聚。
張天孝退回原位,展開祭詞玉簡,誦聲愈發莊嚴。
「伏惟老祖垂鑒——!」
「祈風調雨順,佑我鄉土,祈邪祟不侵,護我宅邸,祈人丁興旺,壯我族裔,祈基業長青,福澤綿延!」
「謹以此獠之血魂,祭告天地,饗我祖先!」
「更乞佑天衡道途通順,立先早築仙基,立重、心清道法精進,新誕子弟靈慧天成...子孫天孝,願家族昌盛,永續華章!」
誦畢,張天孝率先深深躬身一拜。
身後族人、各家代表、乃至遠處觀望的民眾,如潮水般依次跪伏下去,肅穆虔誠。
與此同時,張天孝在心底以最恭敬的念頭默禱。
「老祖明鑑,此番大祭,萬民觀禮,耳目眾多,賜福異象神妙,謹遵祭儀,乞請老祖移步疙瘩山祀堂,再降恩澤於立玄之身!」
...
疙瘩山。
這處被陣法守護的深處洞府內,氣氛同樣莊重,卻更添幾分香火氣。
洞府中央,簡易而整潔的祭壇上擺放著三牲、十二色靈點,香爐中三柱安神香青煙裊裊。
香爐之後,供奉的正是那面最初的老祖牌位,僅刻一『張』字。
張天忠褪去了平日處理庶務時的精明外露,此刻神情肅穆,心中更是隱隱緊張。
他身邊,站著年已十八,面容盡顯沉穩的張立玄。
他穿著嶄新的家族禮服,身姿站得筆直,臉上維持著符合場合的莊重,烏黑眸子低垂著不敢直視,隱隱有所猜測。
子時正刻,與流雲峰祭壇的鐘聲遙相呼應,洞府內一枚小銅磬被輕輕敲響,清越之音迴蕩。
張天忠深吸一口氣,對著牌位深深一揖,嗓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畢恭畢敬道。
「老祖在上,不肖子孫天忠,攜子立玄,虔心叩告!」
「蒙老祖洪恩浩蕩,家族日益興旺,根基漸固,去歲伯脈龍鳳,皆得老祖聖恩,家族第立清輩再添英才,此皆老祖庇佑之功!」
他頓了頓,微抬起頭,目光充滿期盼地看了一眼身旁已近及冠的長子,繼續懇切道。
「伏惟老祖念立玄年已十八,性情敦厚,勤勉刻苦,根骨尚可,懇請老祖不吝神威,降下恩澤,庇佑此子道途坦蕩,無災無厄,賜其福緣,堅其道心,壯其根骨,使其將來能承兄姐之志,光大門楣,壯我張氏族基!」
「子孫天忠,與子立玄,虔誠再拜,唯望老祖垂憐!」
禱畢,張天忠示意了一下,張立玄當即緊隨父親,一同恭敬地跪伏下去,額頭觸地,長跪不起。
洞府內只剩下父子二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那安神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
【提示:同一時間有多處祭祖,所得香火值已進行合併計算!】
【您的子孫攜全族進行了一次祭祖。】
【香火值+10172!】
【這次的貢品發現功法、法器,已收錄;貢品為複數,已隨機擇其一進行香火強化;是否提取?】
【這次的祭祖您是否打算降下恩賜?】
...
螢幕之外,張無疾的視角高懸於雲澤坊市之上,清晰地看著兩處祭祀的場景,感受著那洶湧匯聚的香火願力,伏地甲虬的精血殘魂能量,以及張天忠父子無比虔誠的祈求。
他的目光穿透虛空,落在疙瘩山洞府中那個跪伏著的身影上。
心念微動,此次祭祀的香火光流轟然奔騰,與海量香火值一同燃燒!
由那頭練氣大妖磅礴精血,殘魂所牽,與海量香火燃燒所化的精純願力一同,落於冥冥之中。
就在這一剎那,張立玄身後的虛空微微蕩漾,一道厚重沉凝,散發著穩固如山,承載萬物意境的土黃色虛影緩緩勾勒而出!
虛影之上,四個古樸大字煌煌耀耀,由虛轉實。
【歸藏守一:身合后土,意守中元;立地則與山嶽同根,凝勢便似磐石鎮海;動時拳出如山崩,靜時身穩似淵停,承玄重壓頂而身不搖,受萬般衝擊而氣不散。】
龐大的資訊流與福澤本源,裹挾著精純至極的戊土精華,如同九天銀河倒瀉,轟然注入張立玄的氣海與四肢百骸!
青年身體猛地一震,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哼,脖頸處青筋驟然賁起,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偉力,沉重又溫暖磅礴地在體內轟然炸開,瘋狂沖刷拓寬著每一條經脈,淬鍊夯實著每一寸骨骼與臟腑。
他的氣息,更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劇烈波動,繼而穩固,旋即繼續攀升!
洞府內,那宏大威嚴的聲音同時在張天忠與張立玄心底響起。
「賜福已畢。」
聲音落下,那令人心悸的波動也迅速消散。
張天忠不敢抬起頭,忙拜下身,三叩九拜後方才敢起身去看長子,臉上急切之餘是如釋重負。
自數月前那夜商議,翌日張天孝曾問了老祖,老祖卻無回應。
此事教張天忠惶恐纏身,直至此刻方得緩。
只見張立玄依舊保持著跪姿,但周身卻隱隱泛著一層溫潤而厚重的土黃色光暈,原先本就沉穩的氣機更加穩固數倍,若用靈識感知便覺張立玄猶如一座拔地而起的山嶽。
直至靈機洶湧,境界穩固於練氣二層,法力凝練,一身氣息異象盡收體內,此次賜福才堪堪結束!
張立玄緩緩睜開雙眼,眸子裡沉澱如一,有種晦澀難明的玄機。
張天忠心中凜然,先聲奪人。
「先拜老祖!」
張立玄當即如夢初醒,恭敬地對著老祖牌位三叩首,這才在長輩目光中緩緩起身。
張天忠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急切地問道。
「玄兒,感覺如何?」
張立玄深吸一口氣,握了握拳,骨節發出沉悶如雷的嗡鳴,一股沉雄的力量感自然流露。
他感受著體內那好似與腳下地脈相連,無窮無盡般的磅礴地氣充盈氣海,以及腦海中那關於的萬般玄法道理,沉聲道。
「父親...感覺很好,體內暖流奔涌,體魄遠超以往,猶若常人所言之體修,甚能比作妖屬!站立於此,便覺與地脈相連,萬難不可使孩兒退卻半步...腦海之中,亦多了許多玄奧法理,皆是關於如何納力於內,如何固守本源,如何承托萬鈞...」
張立玄言語清晰,將自己所得盡述父親。
張天忠看著兒子身上那迥異於張立重之幽邪、張心清之縹緲的沉凝厚重,心底止不住一盪!
叔脈...
自玄兒始,也有了老祖賜福!
他用力拍了拍兒子寬厚了不少的肩膀,聲音帶著哽咽。
「好,好,好啊!快,立玄,快叩謝老祖天恩!」
父子二人再次對著那古樸的牌位,無比虔誠地深深叩首。
......
夜色如墨,流雲峰頂盛大的祭典早已散去餘溫,唯有山風依舊凜冽。
張天孝處理完祭典一應手尾,婉拒了各家代表後續的飲宴邀約,便駕起一道沉穩的土黃色遁光,悄無聲息地降落在竹山舊府前。
府內寂靜,陣法禁制完好。
他面色如常地步入其中,揮手開啟層層防護,確認無人窺探後,方才抬步走向後堂一處看似尋常的靜室。
指尖靈光一點,地面無聲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入口,露出向下延伸,靈氣微涌的石階。
他身形一晃,已遁入其中。
這處依託竹山舊府下方微小靈脈開闢的隱秘洞府,此刻燈火通明。
張天忠與張立玄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察覺到異樣氣息,張天忠先是一肅,待見張天孝身影浮現,張天忠當即換了臉色,立即迎了上去,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眉飛鳳舞。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張天孝見弟弟如此失態,又看了一眼恭敬立於一旁,氣息似乎與閉關前並無二致的侄兒張立玄,眉頭一蹙。
然,張天忠如此失態,嘴上又是喜事,賜福定然順利...
他隨即想起數月前自己向老祖的祈示,以及未得回應的忐忑,一個念頭如電光般閃過。
莫非,真有變數?!
他穩住心神,揮手布下又一道隔音禁制,才沉聲問道。
「三弟,莫急,慢慢說,立玄此次賜福,可是有何非凡之處?」
「何止非凡!」
張天忠一把拉過張立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玄兒,快,將你所得,細細說與你伯父聽!」
張立玄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語氣平穩卻帶著顯而易見的振奮。
「伯父,侄兒蒙老祖恩賜,得福澤【歸藏守一】!」
他略一沉吟,似在組織語言描述那玄奧感受。
「此福澤加身,侄兒只覺周身暖流奔涌不息,體魄筋骨堅韌遠超以往,似與腳下大地根脈相連,立地則穩如山嶽,尋常外力難撼分毫,腦海中亦多了許多關於固守本源、承托萬鈞、納力於內的玄奧法理。」
張天孝仔細聽著,眼中精光漸盛。
聽起來是道攻守兼備的福澤,與戊土神妙大大相合不說,神妙落在體魄筋骨上,同契戊土厚重之性,這顯然是貼合張立玄本身戊土道統的賜福。
並且...
他將目光落到侄子身上,方才言談自己修為同樣擢升至練氣二層,與現氣機卻有明顯出入...
恐怕還擁有一定的遮掩之妙!
張立玄繼續道,印證著張天孝的猜測。
「此外,侄兒修為已因福澤提升至練氣二層,法力凝練,並無虛浮之感,父親說,這與重哥兒、清姐姐一般無二...」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運轉某種法門。
「除此之外,此福澤似帶遮掩之能,侄兒可將自身修為氣息以『藏』,穩固地維持在確切修為之下的水準...」
話音落下,張立玄周身那本就內斂的氣息,便又『虛弱』了那麼一絲,赫然便是剛剛突破練氣一層不久,堪堪穩固的模樣!
張天孝靈識掃過,心底一震!
若非張天孝知他得賜福後已是練氣二層,此刻恐怕真會以為張天玄是剛突破的練氣一層!